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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瓦舍新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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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舍开书,向来准时。
自盲僧师兄坐化后,李娘子的新书愈发谨慎。她知道,每个字都可能是刀,也可能是盾。
每日申时三刻,李娘子登台。琵琶一响,茶客落座。说《三国》,讲《水浒》,近来却专演本朝事——《上元火》《漕帮血案》《影阁三杀》。
宣和七年三月廿二,她新书开篇:
“话说那雷万山,北逃三十里,夜宿破庙。忽闻马蹄如雷,原是金将完颜烈亲迎……”
柳七娘坐在角落,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屈。
她听声,不听词。
李娘子唱词用汴京官话,平仄分明。按旧约:
平声字收尾,示所述为真;
仄声字收尾,示所述为假或危险。
今日第三句:“金将亲迎笑满腮”——“腮”为平声,应真。
可柳七娘知道,雷万山根本未出汴京百里。他藏在城西废窑,养伤。
再往下听:
“随行三人皆心腹,老张、小赵、周三郎。”
“郎”字仄声。
柳七娘心头一紧。老张、小赵、周三郎——正是雷万山旧部中,曾向陈小河递过投诚信的三人。
仄声,是灭口令。
她起身离座,未等散场。
戌时,柳七娘站在城西乱葬岗。
三具尸首并排躺着,皆喉割一刀,干净利落。
老张手里攥着半块馍,小赵腰间别着白漕腰牌,周三郎袖中藏一封信——写给陈小河,愿带雷万山旧部归顺。
验尸的是王婆。她原是稳婆,接生三千,也看过不少死人。
“刀快,人狠。”她抹了把脸,“不是漕帮手法,也不是禁军。像……影阁。”
柳七娘蹲下,翻看周三郎的信。信纸背面有茶渍,形如雨滴。
她立刻明白:有人借李娘子之口放出假消息,诱三人现身,再由“雨”字杀手清除。
“得通知陈小河。”她说。
“来不及了。”王婆低声道,“雷万山今早被发现死在废窑,胸口插着青萍叶。”
柳七娘闭眼。
又一人被灭口。
而李娘子,还在台上唱。
次日,瓦舍照常开书。
柳七娘再来,坐同一位置。
李娘子今日唱《牙人七娘》,讲她如何智取假图、夜渡白沟。词句多有夸张,但关键处皆真。
唱到“七娘立船头,高喊谁敢拦”,台下哄笑。
唯有一人不笑。
角落坐着个盲眼老者,灰衣破袍,拄竹杖。他每听一句,便轻轻点头,似在辨音。
柳七娘留意他三日了。
此人每日申时来,酉时走,不点茶,不说话,只听书。
散场后,她跟上去。
老者不走大路,拐进窄巷。巷尽头是大相国寺后墙。他伸手摸墙砖,第三块松动,抽出一卷布。
柳七娘现身:“前辈可是守图人?”
老者不惊,只问:“你认得我师弟?”
“盲僧已圆寂。”
老者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半枚铜哨,与柳七娘所持可合为一。
“图不在纸上。”他说,“在人心。你既建牙人网,便是新图。”
柳七娘接过半哨。“前辈为何听书?”
“李娘子唱词,是我改的。”老者声音沙哑,“平仄传信,是清流党旧法。如今,传给你。”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小心‘风’。他不用刀,用谣言。”
柳七娘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寺门,手中铜哨冰凉。
当夜,柳七娘将周三郎的信、雷万山的死讯、李娘子唱词抄本,捆成一卷,送至清风阁。
崔明远正在煮茶。见她来,没说话,只推过一杯。
茶七分满,温热。
柳七娘放下卷册,坐下。“‘雨’在清理叛徒,‘风’要出手。李娘子成了传信筒。”
崔明远翻开唱本,目光停在“老张、小赵、周三郎”一句。“仄声收尾,是陷阱。”
“你早知道?”柳七娘问。
“我查了茶账。”崔明远轻声道,“三日前,有人代李娘子徒弟点云雾冷焙,未取。同日,李娘子收到一封匿名信——用茶渣水写的,遇水显字。”
他从柜中取出一页湿纸,字迹已淡:“改第三段,保命。”
柳七娘懂了。李娘子被迫唱假词,否则死。
两人静坐良久。
“你的茶账,我的说书,都是刀。”柳七娘忽然说。
崔明远抬眼。
“以前我以为,只有铜钱、契约、码头是战场。”她看着他,“现在知道,茶肆、瓦舍、账本,也是。”
崔明远嘴角微扬。“所以?”
“所以……”柳七娘从袖中取出一份新抄本,“我把李娘子明日唱词改了。平仄全调,真话藏在韵脚里。你帮我看看,茶账能否配合?”
崔明远接过,逐字细读。片刻后,点头:“明日午时,我会让周谦的随从点龙井——示禁军东移。若李娘子唱‘东市无贼’,平声,即确认。”
柳七娘起身。“合作愉快。”
走到门口,她停住。“那三天……”
“茶凉了。”崔明远打断她,“但还能续。”
柳七娘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
崔明远端起两杯茶,走到窗边。
一杯饮尽,一杯留着。
窗外,月光照在汴河上,碎成银片。
而在瓦舍某处屋顶,黑衣人收起青萍叶,低语:“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