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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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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想到“不再碰他”这个可能性,岑可就觉得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席卷而来,皮肤下的刺痛感骤然加剧,让他蜷缩着颤抖。
他无法想象没有那些触碰的日子。那是他的药,是他维持表面正常的必需品。失去了,他会枯萎,会疯掉。
数学天赋,陈老的赏识,同学的友好,在发病的一刻都如此苍白。
为什么要惹谢予衡不高兴?
他羡慕自己曾是那个笨拙的、需要手把手教的、只能仰视谢予衡的影子。
至少那样,谢予衡会一直在他身边,会用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温柔看着他,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乱他的头发,或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忽然,门铃声响起。
只有谢予衡会来这里找他。下一秒,谢予衡会不会直接进来?
可他几乎站不起来。
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和皮肤饥渴症的隐隐发作而脱力,更深层的恐惧拽住了他——他现在这副样子,眼睛通红,神情惶惑,身体可能还在细微地颤抖,怎么去见谢予衡?
他呆坐在这片由谢予衡给予的空间里,被悔恨、渴求和恐惧反复折磨。
“岑可,你不开门?”谢予衡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语气失落而低沉。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这间公寓精致的轮廓。这里的一切都完美、整洁、充满秩序,是谢予衡为他打造的庇护所。可此刻,主人就在门外,他却因为隐瞒而闭门。
他微微颤抖着,而门外就有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
皮肤下的饥渴在等待中无声咆哮,与心底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仔细地听,听到电梯声响起。
谢予衡走了。
泪水先是在岑可通红的眼眶里蓄满,将那片白皙的皮肤浸得近乎透明。然后毫无声息地滚落,沿着瘦削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悬停一瞬,才砸进衣领。
细长的眼尾被浸得湿漉漉的,睫毛黏成几缕,微微颤动。他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予衡走得很快,球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仓促的节奏。
直到坐进楼下等候的车里,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那股一直绷在胸口的、混浊的情绪才猛地翻涌上来。
岑可他......
谢予衡靠在质感细腻的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却有些失焦。
震惊是第一个浮上来的情绪,清晰而尖锐。
那个总是仰着头,用湿漉漉的、盛满信赖和渴求的目光看着他的岑可;那个得到一点点肯定就会眼睛发亮,小心翼翼藏起喜悦的岑可;那个在他触碰时会下意识绷紧又放松,像小动物汲取温暖般的岑可——刚刚居然用那么生硬的语气和动作,拒绝了他的“察看”和“指点”。
失落紧随其后,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他一直认为,岑可的世界对他全然敞开,无论是知识的荒漠,还是情感的洼地,都由他灌溉、由他塑造。
可现在,那片他自认为了如指掌的领地上,竟然竖起了一块“禁止擅入”的牌子。而竖牌的人,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本该最驯顺的住民。
凭什么?
一丝冰冷的高傲和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渗出。
他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资源、甚至是他圈子里人脉的微妙接纳。
他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洗净,安置在光明里,手把手地教他认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他图什么?难道是为了看这只羽翼渐丰的雏鸟,有一天扭头啄他的手指?
他几乎能想象章也或江宇如果知道,会露出怎样一种了然又略带嘲讽的笑意。看吧,予衡,这就是你“善心”的回报。底层上来的人,心思总是活络的,给点阳光就想自己当家做主了。
这些尖刻的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一股烦躁的郁气横冲直撞。
他习惯掌控,习惯被依赖,习惯自己是绝对的光源和中心。岑可态度的微妙转变,像一根细刺,扎破了他长久以来沉浸其中的、作为“拯救者”和“主导者”的完美幻觉。
车子平稳地行驶,窗外流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闭上眼,试图用理性去按压这些翻腾的、不够体面的情绪。
闭上了眼,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也更让他感到陌生的声音,才在心底响起:
你真的……只是无私地帮助他吗?
最初的恻隐是真的,看见那双眼睛时的触动也是真的。可后来呢?
那些周密的安排,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带着他进入自己社交圈的举动,那些对他每一次进步产生的、混合着骄傲与微妙满足感的情绪……真的全然纯粹吗?
难道没有一丝,将他视为证明自己道德高度、实践自己理想人格的“作品”的私心?
难道没有享受那种全然被依赖、被仰望的优越感和掌控感?
当岑可开始展现脱离他预设路径的才华,开始建立独立于他之外的人际认可时,他心底那丝失落和不悦,不正暴露了这份“善举”底下,隐藏着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吗?
谢予衡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狭隘。
这个词像一颗冷水,浇在他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将岑可的价值,绑定在了与自己的关系上。
这既是温柔的束缚,又是轻蔑的界定。
岑可抢回笔记本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仅仅是惊慌和反抗,似乎还有一种被冒犯的、试图捍卫什么的倔强。那是在捍卫他自己的思考,他那份或许笨拙、或许跳跃、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可能性”。
谢予衡静静地坐在昏暗的车厢里,任由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被更深的反思覆盖。
车缓缓停下,已经到了他家的宅院外。
是了。他不能,也不该,成为岑可成长的天花板,更不能成为他精神上新的牢笼。他将岑可带出物质的泥沼,不是为了将他关进一个由自己情感和意志构建的、更精致的温室。
因为长久以来身处的位置,让他模糊了帮助与掌控的边界。
岑可回报他的不应该是温驯,而是卓越。
岑可,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然后才是他谢予衡帮助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