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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谢予衡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些。一种更为清晰、也更为坚定的意念,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混乱。
      尊重他的成长。这或许比单纯的“帮助”更难。
      这意味着要克制自己理所当然的介入欲,要忍受那份“被需要感”的减弱,要真正学会欣赏一株植物按照自身基因自由舒展的姿态,而不是按照园丁的喜好修剪。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更艰难的“锻炼”?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敲下一行字:
      「刚才是我不对。笔记是你自己的思考过程,我未经同意就看,是越界了。你解得很好,陈老说得对,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早点休息,明天见。」
      发送。
      这不是妥协,谢予衡想,这是一次校准。
      校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校准他自己内心那架有些倾斜的天平。
      既然是他亲手将这颗星辰引出了黑暗的轨道,那么,至少要学会如何与这逐渐耀眼的光芒,并肩而行。
      第二天清晨,阳光一如既往地穿透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炫目的金箔。岑可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一夜几乎未眠。皮肤下那种空洞的焦渴感并未完全消退,混合着对今日相见的忐忑,让他的神经像绷紧的弦。
      门锁准时响起轻咔声,谢予衡走了进来。他穿着熨帖的校服,手里提着岑可喜欢的某家西点店的纸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淡的笑意。
      “早。”他声音平稳,将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早餐,牛奶趁热喝。”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并无不同,除了空气里那股无形的、需要两人共同维持的微妙平衡感。
      “早,谢哥。”岑可应道,声音有些干涩。他快速瞥了谢予衡一眼,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捕捉一丝昨晚情绪的残留——失望,不悦,或是别的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谢予衡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映着晨光,却望不到底。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谢予衡问起昨晚休息得如何,岑可含糊地答“还好”。
      话题很快转向学校,谢予衡提了几句今天课程的重点,语气如同最尽责的家教。
      他甚至在岑可伸手去拿纸巾时,极其自然地停下了自己递过去的动作,转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纸巾盒的位置。
      那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岑可一下。他手指蜷缩,默默抽了张纸巾。
      谢予衡的平静,比昨晚可能的怒气更让他心慌。那仿佛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模式被固定下来。谢予衡依旧准时出现,辅导依旧进行,甚至更加尽心尽力——尤其是在岑可相对薄弱的英语科目上。他整理出系统性的语法难点,找来原声听力材料,讲解时逻辑清晰,耐心十足。
      但他不再碰他。
      讲题时,他的手臂会严谨地保持距离;递东西时,指尖会精确地避开接触;即使并肩走在路上,他也巧妙地维持着一段礼貌的间隙。那些曾经自然的、带着亲昵意味的触碰——揉头发,拍肩膀,捏手指——全部消失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悄无声息地竖在了两人之间。
      谢予衡做得如此完美,如此“正确”。
      他甚至在岑可解出一道难题时,依旧会给予肯定,但那肯定变成了纯粹的语言:“思路清晰,很好。” 而不是伴随着一个赞许的、落在发顶的手掌。
      岑可能感觉到谢予衡的克制。那是一种紧绷的、有意识的自我约束。
      谢予衡的目光有时会无意识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说话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或压抑某种情绪时惯有的小动作。
      这一切都让岑可如坐针毡。
      谢予衡的“放手”姿态,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直接训斥或冷淡,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缓慢凌迟般的不安。
      他宁愿谢予衡生气,责怪他不知好歹,那样至少说明谢予衡还在乎他的反应,他们的关系还有着激烈的、活生生的联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暖却客气,周到却有距离。
      他一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谢予衡在学业上给予的一切帮助——他知道这些有多珍贵,一边又因为这种“帮助”背后清晰的界限而感到恐慌。
      皮肤下的饥渴在谢予衡刻意的疏离下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焦虑和不安变本加厉。他像徘徊在绿洲边的旅人,看着水源,却被透明的屏障隔绝,干渴愈发灼人。
      他变得异常“听话”和“努力”。谢予衡布置的英语练习,他做到近乎完美;谢予衡指出的问题,他立刻修正,绝不再有丝毫质疑或“野路子”的尝试。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予衡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松动,一点回到过去的可能。他甚至开始怀念那些被“过度干预”的时刻,至少那时,谢予衡的手是温暖的,眼神是带着温度的。
      一次英语小测后,岑可的成绩有了明显进步。谢予衡看着卷子,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堪称标准的欣慰笑容:“进步很大,词汇量和语感都有提升。保持下去。”
      他的夸奖无可挑剔。可岑可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宁愿谢予衡像以前那样,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口气说“总算开窍了”,然后顺手揉乱他的头发。
      他捏着卷子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想问,谢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觉得我烦了?是不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待我了?
      可他怕一问,就连眼前这客气而疏远的“正常”都无法维持。
      谢予衡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
      少年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嘴唇,捏着卷子发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诉说着无声的不安。
      谢予衡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不忍和某种自虐般快感的复杂情绪。他强制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习题册上,指甲却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残忍。但他更知道,若不先强行拆掉自己下意识搭建的、以“触碰”和“亲密”为伪装的掌控支架,他就永远无法学会,如何以平等的姿态,去面对一个正在飞速成长的、名为岑可的独立个体。
      这放手,是对岑可的考验,更是对他自己的一场酷刑。
      而他必须,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仿佛这“放手”轻而易举,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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