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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别浪费”。这三个字像一道轻微的电流,激得岑可心脏一颤。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奇异的、被郑重托付了什么的感觉。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接下来的几天,岑可沉浸在这种被“专业认可”带来的全新体验中。
      陈老开始对他“特殊关照”——不是额外补课,而是丢给他一些更艰深、更“怪”的题目,偶尔路过他桌边,会停下脚步,看他演算,指出某个跳跃的逻辑漏洞,或者,在他某个异想天开的尝试旁,用红笔画一个简短的问号或惊叹号。
      这种交流沉默、高效,直指问题核心,完全剥离了任何温情或施舍的色彩。岑可感到自己的思维在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锤炼、拉伸,痛苦,却也酣畅淋漓。
      同时,他在班上的“生态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钱玉树经常联系他,问他数竞问题,约他一起自习和运动。
      林韭民依旧勾肩搭背,但偶尔会半真半假地抱怨:“靠,跟你讨论题我都觉得脑细胞死得快,不过挺带劲!”
      吕洁则开始固定和他交换一些竞赛外围的参考资料,她的目标明确——互助,共赢,冲击更好的名次。
      岑可小心翼翼地汲取着这些新的养分,像一株长期匍匐的植物,试探着将枝叶伸向更广阔的空间。
      他依旧依赖谢予衡,生活上的,情感上的,那种皮肤对触碰的本能渴望也并未消失。但当谢予衡再次在晚上和他一起学习时,两个人都发现,除了英语,谢予衡已经不再能牢牢占据更优一等的位置了。
      谢予衡为他高兴——高兴于他的进步,但也不高兴,因为进步已经不在他的预期和引导框架之内,不是“谢予衡培养”的成果,而非某种脱离掌控的、野蛮生长的“天赋”。
      几天后的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岑可洗完澡出来,发现谢予衡坐在书桌前,手里正拿着他的竞赛笔记本翻看。那笔记本是陈老私下给他的,上面除了题目,还有他各种杂乱无章的思路碎片,甚至有一些自我怀疑和沮丧的涂鸦。
      “谢哥?”
      岑可心里一紧,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那本子是他的私人领域,记录着他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思考过程,他从未主动给谢予衡看过。
      谢予衡闻声抬头,神色如常,甚至笑了笑:“看你最近进步大,想看看你的思路痕迹。这里,”他指着一处岑可用红笔反复涂抹修改的地方,“绕了远路,如果用柯西不等式,三步就能出来。”
      他说的没错,那是更优美简洁的解法。
      但那一刻,岑可看着自己被审视、被评判的思考轨迹,看着谢予衡那仿佛理所当然的侵入和指点,一股混合着羞耻和被冒犯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夺过笔记本,声音有些发硬:“我……我自己会慢慢改。”
      谢予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着岑可微微涨红的脸和紧抿的嘴唇,眼神深了深。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好。”最终,谢予衡只说了这一个字,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离开时的背影,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冷硬的线条。
      门关上,岑可抱着那本笔记本站了很久,直到头发上的水滴冰凉地滑进衣领。他感到一阵后怕和茫然。
      他是不是反应过激了?谢予衡只是关心他,想帮他……可为什么,他心里那么不舒服?就像自己小心翼翼孵化的、还带着湿气的羽翼,被人不由分说地拔开审视,并指出了哪里长得不够标准。
      谢予衡离开后那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岑可心口,又滚落到胃里,硌得他生疼。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被“侵犯”了的笔记本,指尖用力到泛白,纸页边缘都起了皱。几秒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没有温度的墙壁。
      完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不是故意要顶撞的,不是不知好歹。
      他只是……只是那一瞬间,被窥探私密领域的羞耻感和某种模糊的、想要捍卫一点“自己东西”的本能冲昏了头。他怎么会对谢予衡甩脸色?怎么会用那种生硬的语气说话?
      懊悔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瞬间冲散了那点因为陈老肯定而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欣喜。天赋,巧思,独立的价值感,在可能失去谢予衡关注的风险面前,忽然变得不堪一击。
      因为他最需要谢予衡。这种需要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感恩和依赖,深入骨髓,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谢予衡的肯定,是他灰暗世界里最稳定、最温暖的光源。每一次赞许的眼神,每一次温和的指点,甚至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都是支撑他走过无数自卑和惶惑时刻的基石。
      而现在,他亲手把这基石撬松了。
      岑可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皮肤感受到的不是之前那种明确的、渴望特定触碰的瘙痒,而是一种更广泛、更弥散的疼痛。仿佛皮肤下面不再是血肉,而是干燥皲裂的土地。又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尖,从内部轻轻刺扎着表皮,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刺麻和空虚。
      焦虑和忧郁是这种病症最好的催化剂。越是不安,越是感到可能失去那份稳定的“触碰供给”,身体对“确认感”的渴求就越是疯狂。
      他需要被触摸,需要切实的、温暖的、带有情感的接触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存在感,来证明自己没有被抛弃,没有被厌烦。
      可是,能给他这种触碰的人,刚刚被他推开了。
      岑可无意识地用指甲抠刮着手臂内侧柔嫩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红痕。他停下动作,把手臂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得更小,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体内那头因恐惧而躁动的怪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谢予衡淡下去的笑容,停留在半空的手,最后那句平静的“好”,以及离开时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冷硬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慢放,反复咀嚼。
      谢予衡是不是生气了?失望了?觉得他翅膀硬了,不识抬举了?会不会以后就不再那么关心他,不再特意过来给他补课,不再……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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