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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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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不再看岑可,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口被挡住、却依然神色平静的米弗。
“米弗同学,是吧?”谢予衡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压抑的怒喝,而是一种慢条斯理、却每个字都淬着冰碴的腔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礼貌。“谢谢你特地跑一趟。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装修精致、光线温暖的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那昂贵的沙发,那巨大的落地窗,那摆满崭新书籍的书架,书架上琳琅满目他推荐给岑可的书,每一处都烙刻着他的痕迹,他的给予。
“你可能不太清楚状况。”谢予衡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眼底的寒意却更盛,“这房子,是我的。岑可住在这里,是因为我允许。”
他特意加重了“我的”和“允许”两个词,像两枚冰冷的钉子,试图将眼前这个闯入者,以及屋内那个做出选择的人,一同钉回他们应有的位置。
早就该这样了,他在玩什么道德高尚?现在居然在自己的房子里失去岑可。
然后,他微微侧头,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斜斜地掠向身后地板上那个僵硬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客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彻底的冰冷:
“岑可。”
“现在,叫你的朋友,离开‘我的’房子。”
他用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语气,陈述着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并下达了一个将岑可彻底置于两难境地的指令。他逼岑可亲口,在他谢予衡面前,驱赶那个被他召唤来的“救星”。
米弗的目光越过谢予衡紧绷的肩膀,落在岑可身上。那个红着眼睛哭的人,此刻却用尽全力抬起眼,看向他,嘴唇翕动,无声地传递着绝望的恳求。
不是恳求他留下,而是恳求他离开。
米弗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属于正常人的怒意和不甘,倏然窜起。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临时喊来救场的医生,却被病人家属挡在门外,还被指着鼻子质疑专业资格,而那个病人……那个病人竟然也懦弱地选择了顺从。
岑可。
他在心底冷嗤一声。还以为是什么敏感脆弱需要小心对待的珍稀动物,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离不开旧主人投喂、又贪恋旁人偶尔安抚的、没断奶的猫。
什么皮肤饥渴症,什么隐秘的痛苦,在谢予衡这不容置疑的“所有权”面前,不都成了可笑又可怜的依附?
既要偷偷摸摸寻求他的“专业处理”,又不敢在正主面前有半分违逆,生怕暴露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病症”和依赖。
又当又立。
更恶毒的词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强行压回。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理解的微笑,仿佛早已看透这一切。
“好。”米弗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高,清晰无误地传到岑可耳中。他不再看谢予衡,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目光最后定格在岑可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有未尽的不甘,有被利用的冷意,还有一丝自认了然的轻蔑。
他径直走入走廊的黑暗,脚步声干脆决绝,很快消失。
谢予衡伸出手,将敞开的门缓缓拉回,彻底隔绝了外界。
公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岑可压抑不住的、细碎痛苦的抽气声。
谢予衡背对着岑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回头。刚才那场短暂的、他单方面宣告“胜利”的对峙,没有带来任何快意,反而像吸走了他所有力气,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空茫的失望。
他赢了,用最不堪的方式——用“所有权”逼迫岑可做出了选择,赶走了那个神秘的、知晓岑可秘密的“外人”。可这“赢”的感觉,比输更让人难受。
他缓缓转过身。
岑可还瘫坐在地毯上,头深深埋着,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只是沉默地、大颗大颗地从他低垂的脸颊滚落,砸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哭嚎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谢予衡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泥泞,给予光明,此刻却仿佛被他亲手推回某种更孤立无援境地的少年。
愤怒的余烬已经冷却,剩下的是困惑,是无力,还有一种陌生的、让他感到恐慌的疏离感。他知道岑可有秘密,很大的秘密,关于那个“发作”,关于米弗。他也知道,岑可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把这个秘密推得更远,把岑可推得更远。
他想走过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人拉起来,或者至少,蹲下身,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脚下像生了根,骄傲不允许他立刻服软。
而心底那份被隐瞒、被排除在外的刺痛,以及刚才岑可选择米弗时那一瞬的冰凉,都让他迟疑,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自保的、不愿再轻易靠近的倦怠。
他就这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岑可无声地流泪,看着那些泪滴在地毯上慢慢晕开。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谢予衡终于开口。声音褪去了刚才的冰冷和嘲讽,也不再是惯常的温和引导,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茫然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恳求。他问,声音干涩:
“岑可。”
“我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泪痕上,又缓缓移到岑可颤抖的发顶,像是真的在向这个被他逼到角落的人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能打破这僵局、能让他重新找到方向的答案。
“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