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考试周在一种充实的、心无旁骛的节奏中飞速度过。
放榜日,天气晴好。红色的光荣榜前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谢予衡的名字,毫无悬念地高悬在总分第一的位置,各科成绩近乎完美,是断层式的领先。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和早已习惯的感慨。
谢予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名字,随即向下,快速而精准地寻找着。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岑可的名字,赫然排在总分的第四十七位。这个名次,在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里,尤其是对于入学基础薄弱、半路插班的岑可而言,堪称奇迹。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数学单科成绩,挤进了年级前十。
谢予衡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真实而舒展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纯粹的喜悦。比自己考了第一还要高兴。
他转过身,在人群外围,看到了岑可。
岑可也正看着光荣榜,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努力压抑的雀跃,眼睛亮得像藏进了星星。他似乎感应到了谢予衡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谢予衡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对着岑可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岑可心头小鹿乱撞,他读懂了谢予衡的认可与骄傲,那比任何奖赏都更珍贵。
他也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也朝着谢予衡的方向,回了一个大拇指。
期末考的红榜墨迹未干,某种新的涟漪已经开始在校园隐秘的角落里荡漾。
岑可的名字不再仅仅与“谢予衡身边的那个谁”相关联。当“年级四十七名”、“数学单科前十”这样的实绩,叠加在他逐渐长开的清隽相貌上时,某些关注的目光,开始悄然改变性质。
首先察觉到的,是吕洁。一次午休,她抱着习题集坐到岑可旁边,讨论完一道物理题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了推眼镜,用她一贯冷静直接的口吻说:“岑可,三班的林薇,你认识吗?”
岑可茫然摇头。
“她昨天托我打听你周末有没有空,想请教数学竞赛题。”吕洁顿了顿,补充道,“林薇,很优秀,校文艺部副部长,拉大提琴。”
她像报简历一样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岑可:“她请教问题可能是真的,但‘请教’的动机,你最好有点数。”
岑可愣住了,耳根慢慢泛红,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我……我不会……”
吕洁点点头,没再多说,抱着书走了。留下岑可一个人心慌意乱。
很快,谢予衡也察觉到了异样。
先是课间,总有别班不认识的女孩子状似无意地从他们班门口经过,但目光不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了,而是落向同桌岑可。
然后是岑可的抽屉里,开始出现包装精致的点心,或者匿名的、字迹娟秀的鼓励纸条。谢予衡有的时候看得心烦,自己也撕一张纸,换一种字迹给岑可写一段鼓励的条子,塞进岑可的抽屉。
晚上,辅导功课时,谢予衡罕见地有些走神。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长线。岑可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做题的间隙,会无意识地咬住笔杆,眼神飘忽。
“今天……”谢予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岑可吓了一跳,笔差点掉了:“啊?谢哥?”
“今天找你说话的那个女生,”谢予衡的语气尽量平淡,像随口一问,“是三班的林薇?”
岑可的脸“腾”地红了,眼神乱飘:“嗯,她就是问了一道题……”
林薇。他知道这个名字,母亲偶尔提及的、适合来往的“别人家孩子”名单里。
成绩优异,多才多艺,家境清白体面,教养良好,模样也出挑。是那种典型的、会被长辈称赞、被同龄男生暗自欣赏的“好女孩”。
一个近乎本能的、冷酷的评估程序,在谢予衡脑海里自动启动,将他与林薇放在无形的天平两端。
家世:林家清贵,享有社会声誉和稳定的文化资本;谢家富庶,拥有更广泛的经济资源和社会网络。在传统“门当户对”的某些评价体系里,林家或许更“干净”,更受某些圈层(如学术、专业领域)的隐性推崇。
成绩:林薇(年级综合排名稳定前十,生物竞赛高一组第一) vs 谢予衡(年级综合排名第一,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第四名)。
才华:林薇的才华更偏向艺术与人文修养,符合传统对“优秀闺秀”的期待;谢予衡的则更具社会性和开拓性。领域不同,但都属高阶配置,且林薇的才艺在校园环境中可能更直观、更具“吸引力”。
相貌:林薇清丽温婉,仪态端庄,是那种长辈会夸“有福气”、同龄人觉得“很舒服”的漂亮。自己却老是被人以为不好靠近,相比之下林薇的美更“安全”,更“易于接近”。
一项项比下来,谢予衡发现自己竟无法形成碾压性优势。甚至在“适宜交往”的某些社会评价维度上,林薇可能更“安全”,更“正常”。
但这比较带来的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焦躁。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女生比较,竞争的对象是……岑可的关注?
随即,更深的困惑袭来。他和林薇,对岑可的“喜欢”(如果林薇那是喜欢的话),是一样的吗?
林薇的喜欢,应该是怎样的?是少女情怀的悸动,是带着欣赏和好奇的靠近?纯粹,美好,符合校园恋情的模板。
那他的“喜欢”呢?
谢予衡的目光落在岑可修长的脖子上。
他的“喜欢”,始于巷口污秽中的一点星光,掺杂了强烈的拯救欲和塑造快感。它见证过岑可最不堪的狼狈,也催生过他自己最失控的暴戾。
它建立在极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上,缠绕着复杂的控制、占有、依赖和身体性的吸引。它不纯粹,不“正确”,甚至带着某种扭曲的、难以启齿的“病态”共鸣。
它经历过剧烈的冲突、冰冷的对峙,也在冰冷的艺术楼洗手间里,凝结成一种笨拙而温暖的守护。
他的喜欢并没有林薇的喜欢那么美。
同样,岑可对林薇可能产生的感情,与对他谢予衡的感情,也注定是两种东西。对林薇,或许是青春期的好感、羞涩的回应、平等的吸引。对他呢?是恩情,是依赖,是恐惧,是抗拒,是挣扎,是习惯,是离不开的复杂牵绊,还是……也有一丝,超越了所有这些的、独特的东西?
这种不确定,比面对任何学业或竞赛难题,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他默默地关掉了脑海里那台比较的机器。比较毫无意义。他和林薇,站在截然不同的起跑线上,奔向的也根本不是同一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