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整个过程中,谢予衡始终站在岑可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会适时地补充一两句关于岑可学习特点的话,会在岑可卡顿时自然地接过话头,会在有人询问过于专业细节时委婉地表示“岑可还在全面打基础”。他像一位最专业的经纪人兼守护者,既确保“展品”得到充分而恰当的曝光,又防止其被过于急切或不当的接触所损伤。
然而,岑可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躲在谢予衡身后”的余地。
在这里,谢予衡不再是那个为他隔绝风雨、定义世界的唯一屏障,他本人成了这场“预展”的一部分,是谢家宏大叙事中的一个关键角色——发现者、引导者、情感纽带。
他们之间那份私密的、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关系,被置于舞台灯光下,成为了谢家“惜才、爱才、善于培养人才”家族形象的最佳注脚。
那些微笑背后,是评估、是投资意向、是提前布局的关系储备。他接收着赞誉,也接收着无形的期待与压力。他能感觉到,自己不再仅仅是“岑可”,而是正在被快速构建成一个符号。
晚宴正式开始,他被安排在谢父右手边不远的位置,与几位关键人物相邻。席间的话题,时而高屋建瓴地探讨国际数学发展趋势,时而具体到某项重大科学工程的数学模型需求。
他需要聆听,偶尔被问及时,需要给出得体且不露怯的回答。
谢予衡的目光时常掠过他,带着提醒与安抚,但岑可却觉得,那目光似乎也染上了这场合赋予的、属于“管理者”的审慎。
餐盘中的珍馐佳肴,他食不知味。
窗外园林的静谧幽深,与室内这种精致而高压的智力、权力交织的氛围,割裂又奇异地共存。
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无论他愿意与否,都已经不可逆转地变得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
那条曾以为只通往数学星辰的狭窄小径,已然与一条名为“谢家”的宏伟高速路并轨,路标林立,风景壮丽,而他手中的方向盘,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副驾驶座上,那双沉稳手掌传递过来的、不容忽视的引导之力。
自那场名为“预展”的晚宴之后,一种微妙而持续的低气压,便萦绕在谢予衡与岑可之间。
它并非争吵,也非冷战,而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却无从点破的隔膜,像一层极薄却坚韧的绢纱,横亘在原本亲密无间的空气里。
岑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予衡的变化。那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温和”,与他过去那种带着天然权威感的引导与呵护截然不同。
比如,谢予衡现在进公寓前,总会先轻轻敲三下门,哪怕门本就虚掩着。过去他往往是直接开门而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现在这敲门声,礼貌得让岑可心头发涩。
又比如,谢予衡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手拿起岑可的草稿纸审视,犀利地指出某个步骤的冗余或某个思路的偏狭。
现在,就算岑可主动找他讨论,他也会先问:“方便看看你的思路吗?”得到点头后,才拿起纸张,点评的语气也斟酌了许多,末尾总会跟上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你可以再想想”。
那种曾经让岑可又敬又畏、逼着他飞速成长的“锋利感”,消失了。
更明显的是生活细节。谢予衡开始“记得”一些他过去可能忽略的小事。
岑可随口提过一句某本绝版数学年鉴难找,没过两天,那本年鉴就静静躺在了他的书桌上,品相完美,显然是费了心力搜寻来的。
岑可早餐时多夹了一筷子的水晶虾饺,接下来一周的餐桌上几乎天天出现。
甚至他夜里看书时习惯喝的那款安神茶,水温都被管家调整得精准恒定,并特意告知是“少爷吩咐的”。
这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像一件过于柔软的羽绒被,将岑可密密包裹,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不适”,却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宁愿谢予衡像从前那样,因为他解不出题而皱眉,因为他作息不规律而冷着脸没收他的咖啡,甚至因为他不擅交际而在某个场合后,用一针见血的语气指出他的失仪。
那才是真实的谢予衡。强大,笃定,带着些许不近人情的掌控欲,却也让岑可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被拥有”感——尽管那“拥有”并不平等,却是他们关系中最坚实的基础。
而现在,谢予衡的“好”,好得近乎谨慎,好得带着一种清晰的“补偿”意味。
岑可不傻,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变化的根源——那场晚宴,那份“鲲鹏计划”,谢家那庞大而精密的投资。
他想了一整夜,以他对谢予衡的了解,谢予衡是在愧疚。
因为家族将自己从一个“人”,重新定义为了一个“项目”,一项“资产”。
因为谢予衡自己,也从单纯的“谢予衡”,被迫加上了“谢家代表”的身份。
这份愧疚,化作了如今这无微不至的、近乎讨好的补偿。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岑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出绵密的酸楚。
他为谢予衡感到难过。那个骄傲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谢予衡,如今却要因为家族的意志,在他们之间竖起这层温柔的屏障,用这种降尊纡贵般的方式,来安抚他可能存在的“不适”。
岑可几乎能想象,谢父或许说过“要安抚好他的情绪,确保他感受到家族的诚意而非压力”之类的话。谢予衡在执行,却执行得如此笨拙而……让人心疼。
同时,一股更深的、关于自身出身的苦涩,无法抑制地翻涌上来。
他有什么资格让谢予衡感到愧疚?
他的一切,从走出那条肮脏巷子开始,哪一样不是谢予衡给的?衣服、食物、知识、眼界,乃至如今这金光闪闪的未来。谢家不过是把这份“给予”制度化、扩大化了而已。
他是这场投资里,最核心的受益者。他凭什么不满?凭什么觉得被“物化”?一个乞丐,难道还要挑剔施舍者的姿态是否足够尊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