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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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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益者”三个字,像冰冷的秤砣,压得他自尊生疼,却又无可辩驳。
因此,当谢予衡又一次带着那种刻意放缓的温和语气,询问他“新换的护眼灯感觉如何,光线会不会太亮或太暗”时,岑可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轻声说“很好,谢谢”。
他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予衡,直接道:“谢哥,你不用这样。”
谢予衡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不用怎样?”他问,语气依旧维持着平稳、温柔。
“不用这么……小心。”岑可斟酌着词句,声音不大,却清晰,“不用特意去找绝版书,不用天天准备虾饺,也不用,这样跟我说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予衡不自觉微微握起的手,“我知道是因为什么。我,没觉得委屈,或者被冒犯。”
他垂下眼帘,盯着草稿纸上未完成的演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谢家给了我这么多,我只有感激。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或者需要补偿我什么。该怎么做,我都明白。我会好好配合,不会……让你难做。”
谢予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说出了“配合”这个词。把自己放在了那个需要“配合”家族计划的位置上。这无异于亲手撕开那层温情的绢纱,承认了他们之间关系性质的转变。
他心里有被理解的震动,有被拒绝“补偿”的失措,更有一种深切的、被岑可这番话里隐含的疏离与“认命”所刺痛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家族是欣赏你”、“这是为了你更好发展”的套话,在岑可如此清澈直白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虚伪。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走上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伸手想要揉揉岑可的头发,这是一个近乎本能的、想要拉近距离的动作。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落下时,岑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细微的幅度,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但谢予衡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岑可自己也因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而愣住了。
他不是抗拒谢予衡的触碰,事实上,那渴望依然深植在他的皮肤之下。他只是……只是在这一刻,不想接受这份明显带着“补偿”和“安抚”意味的亲昵。他不想看到谢予衡用这种方式,来弥合那道由家族利益划出的裂痕。
他宁愿谢予衡还是那个会因为他倔强而头疼、会因为他进步而真心展露骄傲、甚至会在占有欲作祟时流露出不耐与强势的谢予衡。
那至少是真实的,是关于“谢予衡”和“岑可”两个人的。
谢予衡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
他看着岑可低垂的、紧抿着唇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少年人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倔强、难过,以及一种过早洞悉世事后疲惫的清醒。
心疼如同潮水般漫过先前所有的复杂算计。
在这一刻,什么家族计划,什么长远投资,似乎都褪色了。他眼前只有一个少年,一个被他从泥泞里拉起,却因为他背后的庞然大物,而不得不提前学会品尝荣耀背后本不应有的苦涩的少年。
“对不起。”谢予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这声道歉,不是为家族的“物化”行为,而是为他此刻无法给出纯粹如昔的情感,为他不得不扮演的双重角色,也为这亲手造就的、令人窒息的黄金牢笼。
“不,别说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哽,“你没有对不起我。永远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平静,“谢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吧。你做你觉得对的事,说你觉得该说的话。不用特意……对我好。”
他想说,我宁愿要你真实的、哪怕不那么周全的态度,也不要这份充满愧疚感的、小心翼翼的“好”。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那个“以前”,或许再也回不去了。谢予衡身上的枷锁,和他自己肩上“受益者”的重担,都已经烙下。
谢予衡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痛,也有一种疲惫的妥协。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岑可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本精致的绝版年鉴。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烫金的书名,触感冰凉。
当岑可搞定几何专题卷(四)时,脑袋都有些发酸。
他走出书房,发现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
谢予衡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只剩浅浅一层。他没有在看手机或文件,只是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疲惫。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威士忌余香,混合着谢予衡身上惯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
岑可的脚步停在了光影交界处。他看着这样的谢予衡,心头那根一直为他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晚宴,谢予衡在那觥筹交错间游刃有余却又疏离的模样;想起了更早之前,那些他必须出席的、属于谢予衡原本世界的各种场合;甚至是几年前那一次,谢予衡把他排挤开的升学宴。
鬼使神差地,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谢哥。”
谢予衡似乎微微一惊,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视线,转向岑可。眼中的疲惫迅速被惯常的温和覆盖,但那一闪而逝的怔松,还是被岑可捕捉到了。
“嗯?做完题了?”谢予衡的声音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询问的意味,“累了就早点休息。”
岑可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的问题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你……喜欢参加那些宴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