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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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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燕园,秋意初显,银杏叶的边缘刚刚染上一圈淡金。空气里混合着新旧书籍、尘土、青春汗水以及无数可能性躁动不安的气息。
谢予衡和他学院离得非常近,却没有常常见面,谢予衡已经进组了,总在实验室泡着。他走在熙攘的校园里,穿着谢予衡为他挑选的衣物,像一株被精心移植到旷野的温室植物。
谢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最好的宿舍,室友是谢家某位世交的、同样学数学的侄子;课程表旁附有家族顾问团“优化”过的选课建议和导师联系名单;他的校园卡账户里,每月都会定时打入远超普通学生生活费的“学术支持金”。
开学第一周的某个午后,一节微分几何课刚结束。教授是一位以严苛著称的老先生,板书龙飞凤舞,内容艰深,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缺氧般的安静和努力消化知识的疲惫感。岑可收拾好笔记,正低头琢磨着一个关于曲面曲率张量的细节,准备等人潮散去在出教室。
“岑可!”
清亮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像一缕阳光劈开薄雾。
岑可抬头,循声望去。
银杏树下,林薇正笑着朝他挥手。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却干净整洁的帆布双肩包,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洋溢着一种饱满的、属于校园的鲜活气。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跳跃着光斑。
“林薇?”岑可有些惊讶,随即是真实的喜悦,“你也在这里?我是说,你也选了这门课?”他记得林薇的竞赛方向更偏生物信息学交叉。林薇就读于清华,清北选修课开放互选。
“旁听!”林薇几步走过来,笑容灿烂,“我对几何一直有兴趣,听说陈教授的课是‘地狱难度但物超所值’,就来蹭蹭。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部分我差点没跟上。”
她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动作自然又俏皮,“不过看到你在,我就放心了——待会儿笔记借我对对?我怀疑我记岔了。”
这份亲近,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岑可心头那层因陌生环境和新身份带来的紧绷感。
“对了,你午饭吃了没?我知道东门外有家小馆子,牛肉面一绝,量足还便宜,咱们竞赛组的好几个人都约了待会儿去。一起?”
“好。”
那顿牛肉面吃得热闹而畅快。小馆子店面狭小,桌椅油腻,人声鼎沸。除了林薇,还有另外两三个同样从竞赛保送或高考高分进来的数学系、物理系新生。大家挤在一张方桌上,吸溜着滚烫的面条,毫无形象地争论着难题,吐槽着食堂的奇葩菜式,分享着听来的关于各位教授的“江湖传说”。
岑可坐在其中,起初有些拘谨。他不太习惯这样嘈杂随意的环境,也不擅长接那些活泼跳跃的话题。
但林薇总会适时地把他拉入对话:“岑可,那个流形上的积分定义你怎么理解?哎,你们别吵了,让岑可说说,他肯定有更清晰的思路。”
当他的见解被认真倾听和讨论时,当他因为一个巧妙的比喻引得大家会心一笑时,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快乐从心底升起。
岑可不确定是自己看书、看电影学来的本事,还是多靠谢予衡的提点与谢家的培养,他现在有点儿擅长拿捏交际,丝滑地融入了这个同学圈。
这个同学圈不像谢家打造的交际圈——他发现自己笑了很多次,是那种不需要控制嘴角弧度、不需要考虑是否得体的、发自内心的笑。
脸颊因为面汤的热气和同伴的笑语而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在林薇第一次见他时就隐约存在、却在谢家环境中被小心压抑下去的鲜活神采。
饭后,大家意犹未尽,有人提议去未名湖边散步消食。秋夜的风已带凉意,湖面倒映着博雅塔和稀疏的星灯。一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继续着天马行空的闲聊,从数学到哲学,从刚结束的军训趣事到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
林薇和岑可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一点。喧闹稍远,湖风轻柔。
“感觉怎么样?”林薇侧头看他,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大学生活,还有……这帮家伙?”
“很不一样。”岑可老实说,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气息的凉风,“比我想象中热闹。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轻松。”
“轻松?”林薇笑了,“陈老的课可不轻松。不过,一起扛地狱模式,总比一个人闷头硬啃要有意思,对吧?”她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其实就是这样啊,大学嘛,学想学的,玩想玩的,认识些有趣的人,一起做些可能没用但很开心的事。当然,”她狡黠地眨眨眼,“GPA还是要保住的,不然以后没饭吃。”
有林薇在帮他,他觉得大学生活容易多了。
夜色更深,未名湖畔的人迹渐稀。
与林薇和同学们在岔路口分别后,岑可独自沿着湖岸缓步往回走。
方才那群年轻人残留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畔,与此刻的宁静形成一种奇异的回响。他手里还捏着林薇给的那张“非理性数学”沙龙传单,粗糙的纸质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新鲜又略微扎手的真实感。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晚风带着草木清气,吹散了牛肉面馆的烟火气和人群的喧闹,也让他的思绪从方才那种轻快的、随波逐流的状态中沉淀下来。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热闹”与“轻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谢予衡。
岑可接通,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喂,谢哥?” 这个称呼在校园环境里显得有些特别,但他一时改不了口。
“在哪儿?”谢予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图书馆闭馆时隐约的嘈杂和人声,比平时语速稍快,带着一种刚结束专注学习后的松弛感,还有一种……明确的寻找意味。
“未名湖边上,刚和同学分开,准备慢慢溜达回去。”岑可老实汇报,脚步没停。
“站着别动,发个定位给我。”谢予衡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帮我带瓶水”,“我刚从图书馆出来,一起走。”
电话挂得干脆。岑可依言发了定位,心跳不知怎的,悄悄快了几拍。他找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漫上来,但心里却隐隐发热。
大约六七分钟后,他看见谢予衡的身影从图书馆方向快步走来。谢予衡也穿着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肩上挎着书包,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点长时间阅读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睛在看到他时明显亮了一下,脚步也加快了。
“等久了?”谢予衡走到他面前,微微喘了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是确认他的状态。
“没,刚坐下。”岑可站起来,仰头看他,路灯的光晕给谢予衡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你从图书馆直接跑过来的?”
“嗯,怕你等。”谢予衡答得简短,目光扫过岑可还泛着些微红晕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和同学玩得很开心?”
“还行,就吃了饭,散了步。”岑可随意道,他不想把和谢予衡见面的时间拿来聊别人,但那股欢快的余韵还残留在眉梢眼角,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