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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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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手稿与科学仪器的小型特展，设在城西一家格调古雅的私人博物馆。
邀请函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学者发出，学术意味浓厚，勉强算是谢予衡能接受的范畴。他知道母亲必然“恰好”也收到了邀请，并且“恰好”安排了另一位合适的年轻人同行，但他没有精力再为每一次“恰好”耗费心神。
他到场时，展览已经开始了片刻。展厅不大，光线被刻意调暗，聚光灯精准地打在玻璃展柜中那些泛黄的手稿、精巧的星盘和古老的解剖图上。空气里有旧纸张、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参观者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学者或收藏家，低声交谈，步履缓慢。
谢予衡扫了一眼，没看到母亲熟悉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他走到一幅达芬奇手稿的复制品前，目光停留在那些镜像书写和复杂的机械设计草图上，试图让自己沉浸进去，暂时忘掉现实的烦扰。
“他对流体力学的直觉，在那个时代简直像预言。”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声音不大，恰好能让他听清，又不会惊扰展厅的静谧。
谢予衡侧过头。说话的是个很高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极其英俊，是那种带有雕塑感的、毫无争议的英俊，眉骨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
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五官，而是一种松弛而专注的气质，仿佛他站在那里，就自然与周遭古老智慧的氛围融为一体，既不突兀，又令人无法忽视。
见谢予衡看过来，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礼貌而带着对同好者的友善，没有丝毫刻意搭讪的轻浮。“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了？只是很少看到有人对这幅图看得这么入神，忍不住希望得到共鸣。”
他的态度自然得让谢予衡生不出反感。谢予衡本身对达芬奇的多领域探索也有兴趣，便摇了摇头：“没有。确实很惊人，尤其是这些关于水流漩涡的草图，原理已经非常接近现代。”
“更惊人的是他试图用图像直接表达一种动态的‘力’的概念，而不仅仅是对现象的描绘。”男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欣赏，“这需要一种跨越学科的思维方式。谢先生也对科学史感兴趣？”
他准确地道出了谢予衡的姓氏，但语气平常，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仅仅出于礼貌的确认。
谢予衡并不意外在这样的场合被人认出，淡淡点头：“略有涉猎。你是？”
“潘临。三点水的潘，临时的临。”
谢予衡暗暗感慨，恐怕是潘安的潘，玉树临风的临。
握手一触即分，力道适中。潘临很自然地随着谢予衡的步伐，移向下一个展柜，话题也转向了另一件展示的早期望远镜。
潘临总是自然地开启话题，他很聪明，而且懂得如何交谈让人舒服。
“数学提供语言和框架，但真正的革命，还需要敢于用新框架去看世界的人。”
潘临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真诚的赞赏。
“就像现在，AI也好，量子计算也好，工具日新月异，但最重要的，或许还是我们想用这些工具解决什么问题，以及是否敢于提出真正的‘新’的问题。”
他说话时，目光总是很专注地落在交谈对象脸上，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的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倾听。
谢予衡心底那层因为被迫社交而竖起的冰墙，在对方这种不疾不徐、言之有物的交流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两人就这样一边浏览展品，一边低声交谈。
潘临的知识面很广，见解独到，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善于引导话题，既展示了自己的学识和思考，又不断将话题抛回给谢予衡，激发他的表达欲。
谢予衡发现，自己竟然在这样一个原本带着抵触情绪的场合里，体会到了新鲜的愉悦。潘临的风趣幽默恰到好处，总能在他略显严肃的论点之后，用一个精准而不过分的比喻或轶事让气氛轻松起来。
走到中世纪炼金展区时，谢予衡被好些个晦涩的中世纪炼金术符号吸引。
潘临笑着说：“大概，他们试图用一个复杂的谜题，来掩饰自己还没找到答案的事实——这倒很像某些项目报告。”
引得谢予衡嘴角微扬。
潘临就像一个完美的交谈者：博学、敏锐、富有魅力，同时又极其懂得界限。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询问任何私人问题，没有打探谢家的任何事，更没有流露出超出友谊之外的任何兴趣。
这反而让谢予衡卸下了心防。或许，母亲这次安排的人，至少是个可以正常交流的、有趣的人？
“今天聊得很开心，谢予衡。希望没有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也很愉快。”谢予衡回应道，语气是真诚的，“谢谢你的分享，潘临。”
离开时，潘临只是微笑着与他道别，说了一句“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没有索要联系方式，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后续邀约，将“随缘”和“尊重”表现得淋漓尽致。
坐进车里，谢予衡揉了揉眉心，意外地发现自己竟不似以往赴完这类约会后那般疲惫厌烦。潘临这个人确实很有魅力，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窒闷。他甚至想，如果只是作为朋友，潘临会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他不知道的是，博物馆的落地窗后，潘临并未立刻离开。
他静静望着谢予衡的车驶离，深邃的眼眸中，那层始终维持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平静笑意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专注的欣赏，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巧妙压抑下去的悸动。
他确实被严格“安排”而来，但结果远超预期。谢予衡本人，比他听闻和预想的更加……吸引人。
那种冷冽外壳下偶尔流露出的专注与敏锐，那种沉浸在思想中时纯粹的神采，甚至偶尔放松时嘴角微扬的弧度，都像精心计算过的引力，一点点瓦解他最初的社交心态。
“谢予衡……”潘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底某处，已经为下一次“偶然”的相遇，埋下了期待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