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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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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铃刚打响,高二(三)班的嘈杂便如水沸般漫开。钱玉树穿过挤在走廊上交换偶像卡片的人群,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
钱玉树第一个过来打招呼。他是班长,高高瘦瘦戴副细边眼镜,目光总是先于话语抵达。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妥:“谢予衡,岑可,我是钱玉树。以后班里事务,随时找我。”
谢予衡点头笑笑,岑可也跟着点头笑笑。
他目光在岑可脸上多停了一秒,笑了笑:“岑同学挺面善。”
这便是钱玉树的风格,他的父亲是市教育局的干部。
钱玉树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蓬勃热力的身影就挤了过来。
他嗓门洪亮,一巴掌拍在岑可肩上,力道实在,拍得岑可微微一晃。
“岑可对吧?我是林韭民,韭菜的韭!住校的,就爱打球!看你这身板,得多练!下回体育课跟我们一块儿!”
他的触碰直接、粗粝,却奇异地让岑可皮肤下那惯常的、因渴望而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这种毫不修饰的接触,与他小心翼翼从谢予衡那里汲取的、精细控制的温度截然不同。
林韭民的父亲在郊区经营一家汽修厂,他是凭实打实的竞赛成绩挤进一中的。
吕洁是抱着作业本过来的,马尾辫利落地一甩。“吕洁,学委。”她语速快,眼神清亮,“岑可,你数学卷子最后那道题的解法很巧,有空聊聊?”
她的关注点纯粹聚焦在题目上,仿佛谢予衡这个耀眼的存在只是旁边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岑可一一应着,脸上泛着微光,是紧张,也有真切的雀跃。他偷偷瞥谢予衡,像是寻求坐标,谢予衡正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替他应酬。
谢予衡心里却晃了一下——岑可应对得比他预想中自然。
那种笨拙的依赖感,在陌生人面前反而收起来了。他有点骄傲,像看见亲手修剪的植物抽了新枝;又有点空落,仿佛专属的权限被无声地分薄了。
他清晰地看到,岑可在林韭民拍肩时那一瞬间的本能放松,在吕洁直白提问时眼中闪过的思考光亮。那种他早已习惯的、来自岑可的全然依赖和仰望,在这些新的接触中,似乎被稀释了。
傍晚的放学铃声如同赦令。
谢予衡没给岑可犹豫的时间,自然地拎起他的书包——这个动作依旧熟练——“带你去个地方,介绍几个朋友。”
地点是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精品咖啡馆,坐落在梧桐掩映的老街里,装修富有格调,一杯手冲的价格抵得上岑可之前半个月的早餐费。
他们到时,小包厢的位子已经坐了两个人。
章也先抬起头。
他穿着看似简单的棉质衬衫,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盘在午后斜阳下折射出冷静的光泽。他眉眼是那种精心养护出的俊朗,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标准而缺乏温度。
“予衡,这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局面的松弛。章家早年靠矿产起家,如今产业早已多元化,是真正“有名字”的家庭。
坐在他对面的江宇则显得“松”很多,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正低头快速划着手机屏幕,最新款游戏的外设耳机随意挂在脖子上。
他闻声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掠过谢予衡,在岑可身上停顿了半秒,那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快速的价值评估,随即又落回屏幕上,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江宇的母亲出自艺术世家,他的松弛完全来自于耳濡目染。
“这位是我同桌,岑可。”谢予衡将岑可轻轻带到桌前,介绍词简。
他没有提及任何超出“同桌”范畴的关系,那些深夜的补习、精心的食宿安排、乃至这少年完全由他重塑的生活轨迹,都被巧妙地掩藏在这平淡无奇的称谓之下。
一丝极淡的心虚掠过谢予衡的心头,他不愿,或者说不敢,在章也和江宇面前将岑可完全摊开为一件需要解释的“善举成果”。他隐约觉得,那会破坏某种微妙的平衡。
“岑可,你好。我是章也,谢予衡的发小。”章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是无可挑剔的礼貌却也精准地划定了界限。
江宇这才又抬了抬头,再看了看岑可。
“坐。”
依旧是简短的音节,没什么热情,但也没有排斥。
岑可小心翼翼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这里空气的密度不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还有另一种更无形的......由财富和家世沉淀出的气息。
他安静地听着谢予衡和章也聊天,话题跳跃而内行:下周学校模拟联合国社团的核心成员选拔,某位退休外交官可能出任指导老师的消息,章也暑假在瑞士参加的某个青年论坛的见闻……江宇偶尔插话,抱怨某个限量版球鞋的抽签机制,或某家新开马术俱乐部的场地不够专业。
他们的世界像一幅华丽而复杂的织锦,展现在岑可眼前,他却找不到可以衔接的线头。
他听不懂那些缩写和特定名词背后的含义,但他能看懂谢予衡在其中如鱼得水的从容。
谢予衡说话时,偶尔会看向他,递过一个温和的眼神,仿佛在问“还好吗?”。
岑可便回以一个很浅、但努力显得轻松的笑。他确实感到一种夹杂着忐忑的高兴——谢予衡把他带进了自己最核心的社交圈,哪怕他此刻只是个沉默的旁听者。
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弥漫进来,给章也精致的七分脸、江宇漫不经心的姿态、谢予衡骄傲自信的神情,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阶级特有的光晕。
“行了,你们继续‘指点江山’吧,”谢予衡率先起身,很自然地将手重新搭在岑可肩上,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占有意味明确的动作,将他从座位里带起来,“我们先走,岑可还得回去预习。”
章也挥了挥手:“再联系。”
江宇看着两个人一笑,克制着自己的好奇,说:“嗯。”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咖啡馆内那层无形的“膜”。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属于普通人的、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世界重新将两人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