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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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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街上,再侧的谢予衡就像一种无声的充电,将岑可有些飘忽的心神重新安放。
刚才在咖啡馆里那种微微的悬浮感,渐渐被熟悉的、安全的依赖感取代。
“累吗?”谢予衡问,声音比在咖啡馆里低沉柔和了些,目光落在岑可被霓虹灯映亮的脸上。
谢予衡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岑可真是十分好看,鼻子挺翘,像一只猫。
岑可摇摇头,仰起脸看他,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盛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不累。你的朋友……都挺厉害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说出“好”,因为直觉那并非合适的形容。
谢予衡看着他全然信赖、甚至带着点仰视的目光,心里那点因岑可白日里短暂“独立社交”而产生的微妙失衡感,被一种更浓郁、更踏实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混合着成就感的满足,掺杂着隐晦的占有欲。岑可或许能向外伸出触须,但根系,始终牢牢抓在他提供的土壤里。
前路灯火阑珊,人群熙攘。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谢予衡身边,像卫星找到了既定的轨道。
而一中校园里的新社交网络,钱玉树的妥帖,林韭民的直接,吕洁的锐利,以及章也和江宇所代表的那个遥远世界,都成了这轨道之外闪烁的星辰。
而决定他轨迹的引力,始终是身边这个人。这个认知让他温暖,也让他心底最深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惘然。
数学竞赛校内选拔的结果,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高二(三)班激起了远超预料的涟漪。
红榜贴在走廊尽头,岑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分数比第二名高出十一分。第二名是谢予衡。
消息传开时,岑可正被林韭民拽着在篮球场边做拉伸。林韭民的嗓门穿透了秋日下午慵懒的空气:“我靠!岑可!第一!你压过了谢予衡!”
他激动地狠狠拍打岑可的后背,那力道让岑可一个趔趄。林韭民的触碰既直接,又热烈,岑可的皮肤却因为这充满兄弟情谊的、毫不旖旎的触碰而感到一种扎实的舒畅。
但他话语的内容,却让岑可愣住了。
他还看见许多目光投过来,惊讶的,探究的,羡慕的,也有几道说不清含义的。吕洁抱着笔记本匆匆走过,停下脚步,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纯粹的赞赏:“最后那道组合极值,你的构造法很漂亮。恭喜。”
岑可一笑:“谢谢!”
他很高兴被这位学霸认可,但是心中却升腾起不安。
然后,他看见了谢予衡。
谢予衡站在红榜前,身姿依旧挺拔,侧脸线条在透过玻璃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独自站着,平时总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同学此刻微妙地保持着距离。章也和江宇不在,她们知道谢予衡的成绩吗?还是这种需要直面“失利”的时刻,谢予衡更愿意独自消化。
岑可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却被林韭民勾住脖子:“走!必须庆祝!小卖部,我请客,火腿肠管够!”
林韭民的兴奋毫无杂质,他是真心为朋友高兴,也为这种“平民的逆袭”感到快意。
“我……”岑可看向谢予衡的方向,谢予衡却已转身,朝教室走去,背影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只是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岑可。考到第一,狂喜是有的,像阴沟里的苔藓突然见了炽阳,疯狂滋长。但紧随其后的是忐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鄙夷的、隐秘的担忧——谢予衡会怎么想?
放学时,谢予衡如常地出现在岑可课桌旁,手里拎着两人的书包。“走吧。”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甚至对岑可笑了笑,“考得不错。”
但那笑容似乎没有完全抵达眼底。
“那道组合极值题,”谢予衡忽然开口,依旧看着窗外,“我用了归纳和调整,步骤繁琐了些。你的构造法……很巧妙,是之前自己琢磨的,还是看到过类似的思路?”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纯粹的学术探讨,语气也足够平和。
“是……自己想的。”岑可小声回答,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仿佛出色的发挥成了一种背叛,“看题的时候,觉得那样分割区间可能行,就试了试。”
“哦。”谢予衡应了一声,又说:“我就不加入数竞班了,我想去参加信竞。你的数学竞赛集训下周开始,每周二、四下午,外加周六全天。带队的是陈老师,退休返聘的特级教师,他脾气有点怪,但水平是顶尖的。好好把握机会。”
他的手在岑可肩上轻轻按了按,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度。
岑可绷紧的神经因为这触碰而松弛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谢予衡。
谢予衡也正看着他,目光深沉,岑可无法完全解读。
“我会的。”岑可郑重地点头,心里那点不安被这熟悉的掌控感抚平了些许。谢予衡还是那个为他规划、引领他前进的人。
竞赛集训在一间独立的备用教室进行,气氛与普通课堂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粉尘、旧书本和某种高度专注带来的沉闷压力。陈老是个精瘦的老头,背微微佝偻,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讲课天马行空,常常从一道题跳到某个冷僻的数学史典故,再跳回来,思维跨度极大。
同在数竞班的钱玉树基础扎实,反应敏捷,总能迅速理解陈老的意图,甚至能接上几句。
岑可很快发现,自己总能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当陈老抛出一个非常规问题时,谢玉树会习惯性地在草稿纸上罗列出已知条件和可能路径,逻辑清晰,步步为营。而岑可的思维却像野草,沿着直觉疯长,有时会绕远路,有时却能直接钻透岩层,抵达一个意想不到的简洁解。
有一次,陈老出了一道数论图论结合的难题,岑可正困难的整理着杂乱的思路,试图抵达出口,陈老却突然喊他上去讲。
岑可头皮一麻,在众人注视下走上讲台。
他讲得磕磕绊绊,有些步骤自己回头看看都觉得牵强,但核心的那个类比和随之而来的简化思路却逐渐清晰。陈老抱着手臂听着,不时打断,问几个尖锐的问题,逼着岑可把那些模糊的直觉清晰化。
讲完,后背已是一层薄汗。陈老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落针可闻。
“取巧,”陈老最终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巧得有意思。钱玉树的解法是正道,稳当,能拿分。你这个……”他指了指黑板,“风险大,但如果对了,漂亮。”
他看向岑可,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岑可。”
“嗯,有天赋。下次胆子大点,步子迈开,别怕错。”
岑可胸口一松,笑出了声。
陈老那声“有天赋”的评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岑可心里漾开的涟漪,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持久,也更复杂。
那天傍晚,他几乎是飘着走出竞赛教室的,走廊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金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林韭民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又是一巴掌拍过来:“行啊你小子!陈阎王都说‘有点意思’,这可比考第一还牛逼!”
这次的拍打,岑可没再感到局促,反而咧开嘴,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笑容干净又明亮。
吕洁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陈老很少夸人,他说的‘有意思’,约等于‘天才的苗头’。继续保持,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