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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岑可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了那个看似“无用”的代数几何方向。
      谢予衡留下的、江宇牵线的、乃至后来因为谢家某种默许而悄然打开的一些学术资源,被他高效地利用起来。
      他阅读最新预印本,与海外同行进行密集的邮件讨论,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晨曦微露。数学的世界提供了绝对的精神避难所,也成了他证明自身价值的唯一战场。
      第二年春天,他将一篇酝酿已久的论文投给了领域内最顶级的期刊。审稿过程异常顺利,两位匿名审稿人均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仅要求做少量技术性修改。
      论文发表的那天,岑可很高兴,盯着电脑屏幕上正式出版的页面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演算下一组问题。
      谢予衡的第二个圣诞节没有回来。
      他在邮件里解释,手头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原型测试阶段,导师和投资方都盯得很紧,他走不开。随邮件附上的,还有他戴着护目镜在嘈杂实验室里的照片,背景是闪烁的仪器指示灯,他看起来瘦削但眼神灼亮,有一种全神贯注的锐气。
      他还提到了父亲的一位老友,也是研究院的董事,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对他“远超预期的进展和投入度”表示了赞赏。
      岑可回复得很简短:“知道了。注意休息。论文发表了。”附上了期刊链接。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视频通话。
      信号延迟和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隔着千山万水的脸,往往让沉默变得更加难熬。后来便默契地改为不定时的邮件和深夜偶尔的简短文字信息,像黑暗中确认彼此存在的信号灯。
      谢予衡确实在加速。他几乎放弃了所有休闲,像个不知疲倦的处理器,吞噬着知识、人脉、项目经验。
      他不仅提前修满了学分,还在两个核心项目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其提出的某个算法优化方案,甚至被合作企业采纳,进入了产品化流程。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一些行业会议和沙龙上露面,发言精炼,见解独到,姿态从容,很快积累了不错的口碑。
      谢父收到的关于他的正面报告越来越多,语气一次比一次满意,感觉身体都硬朗了不少,深夜失眠时会偷偷幻想儿子是怎么开拓谢氏帝国下一片疆土的。
      代价是肉眼可见的。谢予衡眼底常年带着倦色,胃病在高压下偶有发作,人际交往中的那份温润被磨砺得近乎冷酷的效率取代,除非是在江宇、章也这样的老朋友面前。
      岑可这边,论文的发表像推开了一扇门。邀约开始变多——国内外的学术会议、大学的短期访问、甚至是一些交叉学科项目的咨询。他大部分推掉了,只选择了一两个真正有挑战性且与他研究方向紧密相关的。
      在一次巴黎的小型研讨会上,他做了二十分钟的报告。
      报告厅不大,但坐满了领域内的知名学者。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演讲台前,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如刀锋剖开迷雾,将一个问题阐述得清晰透彻,又在结尾提出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新猜想。
      提问环节气氛热烈,他一一应对,态度谦逊,回答却直指核心。会议结束后,一位以严厉著称的老教授特意找到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年轻人,保持下去,你让我看到了这个领域新的可能性。”
      名声悄然积累。他那篇论文被引用的次数开始快速增加,他的名字出现在更多重要的学术场合的讨论中。
      当岑可的第二篇重量级论文在另一本顶级期刊发表,并且被国际数学联盟某重要奖项提名的消息传来时,谢父看着简报,沉默了许久,对助理说:“之前中止的‘鲲鹏计划’,重新评估一下,看看怎么调整,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潜力。”
      深秋午后,谢宅的花园里阳光正好,金桂的残香透过雕花窗棂幽幽飘入。
      谢母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藕荷色丝绒旗袍,肩头搭着同色系的羊绒披肩,正慢条斯理地烹着茶。她动作优雅娴熟,水汽氤氲中,面容沉静。
      章也同样优雅地坐在她对面的黄花梨木椅上,是捧着茶杯,一副熟稔又放松的模样。
      话题不知怎的,渐渐转到了谢予衡身上。
      “谢予衡前几天又熬夜开会了。”章也放下茶杯,“我跟他说别那么拼,他倒觉得无所谓,回了一句‘没事,习惯了’。”
      谢母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平稳的声响,但水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没立刻接话,只是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章也面前。
      “他在外面,有自己的主意。”谢母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你谢伯伯对他期望高,他自己也要强。”
      “那是,”章也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可阿姨,我是真有点担心。上次他圣诞节回来那几天,人是回来了,魂儿好像还留在波士顿似的。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对着手机发呆,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谢母拈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章也描述的画面,与她这几次见到儿子时的感觉隐隐重合。
      那个会在她面前偶尔流露出少年意气、会因为吃到喜欢的点心眼睛微亮的儿子,似乎正在被一个名为“谢家继承人”的冰冷模子,一点点覆盖、吞噬。只有在提及岑可时,那层坚冰才会裂开缝隙,泄露出一点属于“谢予衡”本人的、鲜活的温度。
      “阿姨,说实话,我觉得予衡这么拼,一半是为了谢伯伯和家里,另一半,恐怕是为了能早点站稳脚跟,”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和岑可在一起而已,我们这些朋友都支持他。”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但确确实实地,顿住了。
      谢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予衡少年时,因为一次考试失误被她责备后,倔强抿唇却在她端来夜宵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吃饭也总是心不在焉,电话不断,眉宇间染上挥之不去的倦色;近两年,他气质愈发沉稳冷峻,连对她这个母亲,也少了许多亲昵;唯有那次圣诞节,他坐在客厅角落,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说话时,侧脸线条是她许久未见的柔和……
      还有林薇上次来时,说起岑可最近的学术报告,语气里那份毫不作伪的欣赏:“阿姨,您是没亲眼见,那么难的东西,他讲得又清楚又美。台下那些老教授,眼睛都亮了。我就想,这样的人,心里得有多纯粹多坚韧,才能在这样的年纪,走到这一步。”
      良久,谢母极其缓慢地将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带着一丝涩意。
      她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秋空,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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