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
-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正值初夏午后。阳光炽烈，透过舷窗，给停机坪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目的白光。
谢予衡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左臂。谢予衡解开安全带，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愈合得很好，那道浅粉色的细痕，像是波恩春日留给他的一个温柔的印记。
波恩那短暂如梦的半个月，像一剂强效的抚慰剂，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现在，舱门打开，混杂着航空燃油和北方干燥空气的热风涌进来，瞬间将他拉回了熟悉的、属于谢予衡的轨道。
父母都来接他回家。
他学识、名利、爱情、亲情大丰收，春风得意。
谢家的的宅邸依旧庄重恢宏，庭院里的草木被精心修剪，透着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这次，是谢予衡主动找父亲谈话。
敲了敲门。
“进来。”谢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电话里听着要温和些。
推门进去，光线明亮。谢父坐在临窗的一把藤编摇椅里，手里拿着本线装书，旁边的红木小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窗外的晚霞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暖光。
“爸。”谢予衡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谢父放下书，抬眼看他。目光还是审视的，但少了些锐利，多了些仔细的端详。他的视线在谢予衡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自然垂落的左臂上。
“坐。”谢父指了指另一把藤椅，“手臂怎么样了？你母亲惦记着，说让你回来一定要找陈医生再看看。”
谢予衡在父亲对面坐下：“好多了，只是小伤，不碍事。让妈担心了。”
谢父“嗯”了一声，亲手执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波恩那边，都安顿好了？”谢父问，语气像是寻常的闲话家常。
“嗯，研究进展得很顺利，最近又有篇论文被顶刊接受了。”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提起在意之人时，本能流露的骄傲与温柔。
谢父看着他，慢慢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半晌，才缓缓道：“那孩子，不容易。”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你母亲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些你小时候的照片，看着看着，忽然跟我说，‘其实岑可那孩子，眉眼间有那么一点像予衡小时候，看着人的时候，特别认真’。”
谢予衡心中一动，岑可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谢父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她还说，德国冬天冷，让我提醒你，记得给岑可寄些滋补的东西。我说人家年轻人，用不着这些。她就不高兴了。”说到这里，谢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这不再是三年前书房里冰冷的评估和反对。这是父母在用自己的方式，别扭地、缓慢地，接纳和关心着儿子选择的这个人。
谢予衡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了片刻，才轻声说：“妈也和我说了。我会……跟岑可说。”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鸟的啁啾和隐约的戏曲声。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谢父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是随口问起：“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谢予衡坐直了些，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自己对科技战略投资部的构想、关注的领域、以及一些初步的接触情况。他讲得清晰而恳切，既展现了这三年的成长与眼界，也保留了请父亲指点的余地。
谢父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气氛不像上下级的汇报，更像一场父子间的交流。
“……大致就是这些。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爸提点。”谢予衡结束汇报，态度恭谨。
谢父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良久，才缓缓开口：“想法有格局，比家里那些老顾问敢想。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并不严厉，“做事不只要敢想，还要能落地，更要懂得平衡各方。你刚回来，不急，慢慢来。”
这是认可，也是嘱咐。认可他的能力与远见，嘱咐他稳重行事。
“我明白。”谢予衡认真点头。
谢予衡看着父亲被茶水热气微微模糊的侧脸，看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此刻却显露出些许疲惫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三年的分离、抗争、成长，父亲的反对与压力，母亲的担忧与软化……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褪去所有外壳后的、近乎赤诚的茫然：
“爸。”
谢父转回头看他。
谢予衡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窗外的暮色，也映出一点点不确定的、属于儿子的彷徨。
“我这样……”他顿了顿，用词激进，“我和岑可这样算不算是赢了？”
终于，谢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不满，反而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轻轻按了按谢予衡放在膝上的手背。父亲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路还长，予衡。”谢父的声音低沉，却不再有从前的冰冷，“以后的坡坡坎坎，不会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儿子，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选择与坚持。
“但是，”他看着谢予衡，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属于父亲的肯定，“你能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已清晰可辨。
谢予衡感觉到父亲手背的温度，感觉到那简短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鼻腔忽然有些酸涩，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谢谢爸。”他低声说，嘴角终于漾开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