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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寒假兼职 ...

  •   “疯子”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李锦清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用词,而是后悔那语气里,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浓重的哭腔,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混合着震惊、愤怒、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如此强烈地、固执地、以这种近乎“正常”的方式“在乎”着的悸动。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条还带着弥清禾体温、此刻却像烧红烙铁般滚烫的围巾的束缚。围巾从他脖子上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深灰色瞬间被肮脏的雪水浸染,像一块被丢弃的、沉默的补丁。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弥清禾在听到那两个字后的表情,不敢去面对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必定盛满了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睛。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的幼兽,狼狈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摸索着掉在地上的钥匙,颤抖着,胡乱地插进锁孔,拧开,然后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带着一声巨大的、仿佛要震碎楼道的闷响,重重关上。将他与外面那个飘雪的、冰冷的、站着弥清禾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防盗门,李锦清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要炸开,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敲门,没有呼唤,甚至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没有。只有风雪扑打门板的、细微的簌簌声,和他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黑暗的楼道里交织、回荡。

      他缓缓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瘫倒在同样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校服裤,渗入皮肤,骨髓,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疯狂燃烧的、混乱的火焰。

      弥清禾的话,像一场更加猛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雪崩,在他空白的脑海里不断回响,撞击,炸裂。

      “只是我。”

      “弥清禾。”

      “想离你近一点。”

      “南康医科大学。医学院。五年制,本硕连读。已经通过了初审。”

      不是牺牲。不是托付。只是一个名叫弥清禾的人,一个简单的、近乎偏执的——“想靠近”。

      这比任何复杂的解释、任何沉重的“牺牲”、任何宏大的“托付”,都更让他无所适从,也……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

      因为“牺牲”可以拒绝,“托付”可以逃避,但“想靠近”……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不容置疑的、近乎野蛮的存在。它不寻求理解,不要求回报,甚至不需要被接受。它只是存在。像空气,像呼吸,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无法拒绝的雪。以一种沉默的、固执的、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并将它的寒意与洁净,不容分说地,覆盖在他早已千疮百孔、混乱不堪的世界之上。

      他该拿这个“想靠近”怎么办?拿那个做出这个选择的、名叫弥清禾的“疯子”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灭顶的寒冷。比在寒风中站了几个小时,比被冻得耳朵失去知觉,都要冷上千百倍。

      他在冰冷黑暗的楼道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父亲下班回来,打开门,看到他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声询问。他只是摇头,说“没事,不小心滑倒了”,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晚,他没有吃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和雪光映出的、模糊晃动的光影。耳朵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条温热毛巾和柔软围巾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干净的、混合了皂荚和冷空气的、属于弥清禾的气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雪幕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而决绝的眼睛,和那句低沉的、仿佛用尽了一生勇气的“想离你近一点”。

      窗外,雪下了一夜。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声势,将整个世界,连同他混乱不堪的心绪,一起掩埋,覆盖,冻结。

      接下来的日子,南康彻底进入了深冬。积雪未化,又添新雪,城市变成了一片单调而冰冷的银白世界。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年关将近,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浮躁而喧嚣的气息,但这一切,都仿佛与李锦清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墙。

      他变得更加沉默。在学校,他像个隐形人,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与人交谈。在家里,他尽量避开父亲疲惫而欲言又止的目光,也绝口不提那天傍晚发生在楼下的事。对于401,他更是避如蛇蝎,上下楼都刻意放轻脚步,快进快出,仿佛那里住着什么会吞噬人的怪物。

      弥清禾也再次“消失”了。没有围巾,没有偶遇,没有纸条,401的窗户在夜晚也恢复了长久的漆黑。只有偶尔从班主任那里听说,弥清禾的保送材料已经提交,南康医科大学医学院的初审通过,正在等待后续的考核。这个消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李锦清心头,不深,却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个雪夜,和那句“想离你近一点”。

      他需要逃离。逃离这个被冰雪覆盖、也被沉重过往和复杂情感冻结的城市,逃离那些无处不在的、属于母亲、属于哥哥、属于弥清禾的记忆和气息,逃离那个“想靠近”所带来的、令他窒息的无措和恐慌。

      所以,当赵明昊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他“寒假有个兼职,超市仓库理货员,日结,包一顿饭,去不去?”时,李锦清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去。”他说,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肯定。

      他需要钱。虽然父亲从未短过他的花销,但他不想再伸手向那个同样被生活重压、一夜苍老的男人要钱。他更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家,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环境的理由。哪怕只是暂时的。

      赵明昊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优等生(至少在赵明昊眼中,李锦清成绩不错)会答应做这种体力活,但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够意思!年后初五开工,早上七点,‘万家乐’超市后门集合,别迟到啊!干到正月十五,一天八十,不少了!”

      李锦清默默记下。一天八十,干十一天,就是八百八。够他买些复习资料,或许,还能剩一点。更重要的是,这十一天,他可以从早上七点,到晚上超市关门(赵明昊说大概晚上九点),都待在那个与学校、家庭完全无关的、陌生的、充满货物和灰尘气息的地方。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自虐般的轻松。

      年三十,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掩不住底下空洞和悲伤的平静中度过。父亲做了几个简单的菜,电视里放着喧嚣的春晚,窗外是零星的、被禁止后又偷偷燃放的鞭炮声。李锦清和李锦渊坐在餐桌的两头,沉默地吃着饭,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移开,像两块同极的磁石,保持着一种冰冷而僵硬的排斥。父亲试图说些吉利话,活跃气氛,但声音干巴巴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和哀伤。这个家,失去了母亲这个灵魂,就像一具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偶,徒有其表,内里空空荡荡,寒风穿堂而过。

      李锦清没有守岁,早早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属于别人家的欢声笑语和电视声响,心里那片荒原,在节日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空旷,更加寒冷。他想念母亲温热的掌心,想念那些被母亲唠叨着“多吃点”、“早点睡”的、平常而珍贵的时光。也想念……更久以前,那个虽然清贫、却至少完整、至少身份确定的自己。

      泪水无声地滑落,渗进冰凉的枕头,很快变得和这冬夜一样冷。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沉默的小兽。

      大年初五,清晨六点,天还没亮。李锦清悄悄起床,洗漱,穿上最旧最厚实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一条膝盖磨得发亮的牛仔裤,一双笨重的、不怎么保暖的运动鞋。他没有惊动还在沉睡的父亲和哥哥(李锦渊的房门紧闭着),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我去同学家复习,晚上回来”,然后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外面依旧漆黑寒冷的、黎明前的街道。

      空气干冷刺骨,呼吸间带着白茫茫的雾气。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积雪上投下孤零零的、拉长的光影。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薄薄地覆盖在之前的积雪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而寂寞的声响。

      李锦清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冰冷的羽绒服口袋里,朝着“万家乐”超市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冰冷的放逐。

      超市后门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散发着隔夜的食物馊味和腐烂蔬菜的气息。赵明昊已经等在那里了,搓着手,跺着脚,看到李锦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冻得发白的牙齿。

      “来了?够早的啊!冻死了这天!”他抱怨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着脏兮兮蓝色工装、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那是刘主管,咱俩的活儿他安排。”

      刘主管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锦清清瘦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掐灭了烟头,用沙哑的嗓子说:“跟我来。”

      仓库在超市地下,巨大,空旷,冰冷。高高的货架像沉默的钢铁森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成箱的饮料,堆积如山的卫生纸,码放整齐的洗衣液,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和食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纸箱、塑料和某种陈年霉菌混合的、沉闷而浑浊的气味。日光灯管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发出惨白而恒定不变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没有温度、也没有阴影的、冰冷的明亮之中。巨大的排气扇在角落里缓慢地转动,发出单调的嗡鸣,非但没有带来新鲜空气,反而搅动了更多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很冷。比外面街道上更冷。一种从水泥地底和钢铁货架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湿气的、穿透骨髓的寒意。

      刘主管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件同样脏兮兮的蓝色工装外套,指了指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印着“方便面”字样的纸箱,言简意赅:“今天把这些搬到C区第三排货架,按口味分类码好。中午十二点休息吃饭,食堂在后面。下午继续。晚上九点下班。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交代完,他就背着手,踱到仓库另一头去了,留下李锦清和赵明昊面相觑。

      “靠,这么多?”赵明昊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方便面箱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搬到什么时候?”

      李锦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穿上那件散发着汗味和灰尘气息的工装外套,走到那堆箱子前,弯下腰,试着搬起一箱。

      很沉。一箱二十四包,加上纸箱本身的重量,估计有十几公斤。冰冷的纸箱边缘硌着他冻得发麻的手指,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用力,将箱子抱了起来。身体因为重量和寒冷,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喂,你行不行啊?”赵明昊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要不咱俩一起抬?”

      “不用。”李锦清简短地说,抱着箱子,转身,朝着刘主管指示的C区货架走去。脚步有些蹒跚,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赵明昊见状,也赶紧搬起一箱,跟了上去。

      搬运,码放。再搬运,再码放。简单的动作,机械地重复。起初,李锦清还能感觉到手臂的酸软,腰背的僵硬,手指被麻绳勒破皮的刺痛,和那无孔不入的、浸透衣物的寒冷。但很快,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身体像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机器,只剩下“搬”和“放”这两个指令。汗水从额角渗出,很快在冰冷的脸颊上变得冰凉。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雾气在惨白的灯光下不断喷出,又迅速消散。

      他不再思考。脑子里那片荒原,似乎也在这机械的、沉重的体力劳动中,被暂时地、强制性地冻结,填平。没有母亲的病容,没有父亲的憔悴,没有哥哥冰冷的目光,没有那份刺眼的领养文件,没有山洪的咆哮,没有绝杀的篮球,没有雪夜中那句“想靠近”……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冰冷的纸箱,高高的货架,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和自己沉重而单调的呼吸与脚步声。

      这很好。他需要这种空白,这种麻木,这种纯粹的、身体上的疲惫。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做”着什么,而不是被困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充满过往幽灵和未解心结的泥潭里,一点点下沉,腐烂。

      中午,在同样冰冷简陋的、弥漫着大锅菜油腻气味的员工食堂,他机械地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饭菜,食不知味。赵明昊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的目光,落在食堂油腻的玻璃窗外,看着那片被高楼切割的、灰白冰冷的天空,心里一片同样的、灰白冰冷的空茫。

      下午,继续搬运。堆积如山的方便面箱子,似乎永远也搬不完。手臂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纤维。腰像是要断掉,直起来时能听到骨骼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手指早已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和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混合着汗水,黏腻不堪。

      但他没有停。甚至,他加快了速度。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汗水浸湿了里层的衣服,又被外面冰冷的工装和仓库寒气冻住,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像一层挣脱不掉的、冰冷的壳。

      赵明昊早已累得龇牙咧嘴,时不时停下来喘气,抱怨“这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李锦清却像是感觉不到累,只是沉默地、一次次弯下腰,抱起那沉重的箱子,走向货架,码放整齐,然后再走回来,抱起下一个。

      他的世界,缩小到这个冰冷的仓库,缩小到这一箱箱沉默的货物,缩小到自己这具不断重复着单调动作的、疲惫不堪的身体。这让他感到安全。一种近乎自虐的、残酷的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经是傍晚。仓库高窗外透进的天光,变成了更加沉郁的灰蓝色。日光灯惨白的光,显得更加刺眼。李锦清又一次弯下腰,准备去搬地上最后一箱方便面。这是红烧牛肉味,箱子的一角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印着夸张牛肉图案的塑料袋包装。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和寒冷,已经有些肿胀,不太灵活。他抓住箱子两侧,用力——

      “嘶啦——”

      纸箱破损的那一角,在他用力时,彻底撕裂开来。几包方便面从破口处滑落出来,掉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黄色的包装袋在灰尘中显得格外刺眼,上面那个咧着嘴笑、举着大块牛肉的卡通厨师形象,透着一种廉价而虚假的欢乐。

      李锦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几包散落的、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包装袋上那个笑容夸张的厨师,正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他的徒劳,他这整整一天的、沉默的、自我惩罚般的劳作。

      红烧牛肉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山洪被困的那个夜晚之前,在母亲还好好地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在他们还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微妙而客气的时候……有一次,很晚了,他饿得睡不着,偷偷溜到厨房找吃的,只找到半包这种最便宜的红烧牛肉味方便面。他烧了水,泡了,蹲在厨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很咸,很廉价,但热乎乎的,暂时填饱了饥饿的胃。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弥清禾。他大概也是饿了,下楼来。看到蹲在门口、捧着泡面桶、像只偷食小猫的李锦清,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只有这个了。”李锦清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空了的包装袋。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走到冰箱前,看了看,也是空的。他转过身,走到李锦清旁边,也蹲了下来,就着昏暗的厨房灯光,看着李锦清手里那桶泡面。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并排蹲在李家门口。李锦清小口吃着面,弥清禾安静地看着。空气里只有他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很安静,很平常,甚至有些滑稽。但那一刻,李锦清心里,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任何尴尬或不自在。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分享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秘密般的,微妙的亲近感。

      后来,他把最后一点面汤喝掉,抬起头,正好对上弥清禾看过来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弥清禾的眼睛很亮,里面似乎有很浅的笑意,很淡,但很真实。然后,弥清禾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个空了的、还带着余温的泡面桶,很自然地说:“我去扔。”

      那个画面,那个蹲在李家门口分享廉价泡面的夜晚,那双在昏黄灯光下带着浅淡笑意的、过于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很自然的“我去扔”……在此刻,在这个冰冷、空旷、充满灰尘和货物气息的仓库里,在这个他精疲力竭、麻木不堪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冲破了他强行筑起的心防,清晰地、带着一丝遥远而脆弱的暖意,浮现在他眼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混合着遥远温暖和眼前冰冷现实的、巨大的酸楚和疼痛,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他好不容易用体力劳动麻痹了自己,好不容易将那些混乱的情感和沉重的过往暂时冻结的时候,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记忆,会突然跳出来,狠狠地刺痛他?

      是因为这包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吗?是因为这廉价而虚假的欢乐包装吗?还是因为……那个在记忆里,曾和他一起分享过这廉价温暖、眼神清澈、此刻却让他无比恐慌和无措的、名叫弥清禾的少年?

      他不知道。他只感到一阵灭顶的、混杂着疲惫、寒冷、孤独、和对那份遥远温暖的、近乎贪婪的渴望的悲伤,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比仓库的寒意更冷,比一天的劳作更让他精疲力竭。

      他缓缓地、松开握着破损纸箱的手,任由那箱方便面歪倒在地上,更多的黄色包装袋滑落出来,散了一地。他靠着冰冷的货架,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坐在了那堆散落的、红烧牛肉味方便面中间。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那双被磨破皮、沾满灰尘和汗渍、冰冷而僵硬的手掌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身体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和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他想妈妈了。想那个会做热腾腾饭菜、会摸着他头说“我儿子真棒”的妈妈。他想那个虽然严厉、却会牵着他的手过马路、在他害怕时让他“抓紧我”的哥哥。他甚至……有点想那个在雪夜中说“想离你近一点”的、让他感到无比恐慌和混乱的弥清禾。

      可他什么都没有了。妈妈不在了。哥哥和他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冰墙。而弥清禾……弥清禾的“靠近”,像一场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温暖而危险的雪崩,只会让他更加慌乱,更加无措,更加……觉得自己不配,像个只会给人带来负担和麻烦的、多余的累赘。

      他坐在这冰冷仓库的地上,被廉价的方便面包围,被灰尘和寒冷包裹,被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和孤独吞噬。像个被世界遗弃的、找不到回家路的、迷途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阵轻微的、被刻意放慢的脚步声,从货架另一头传来,停在了他不远处。

      李锦清没有抬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尤其是赵明昊。他努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将脸更深地埋进掌心。

      脚步声停顿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朝着他这边,更近了一些。最终,在他面前,停下了。

      不是赵明昊。赵明昊的脚步声没那么轻,也没那么……迟疑。

      李锦清的心,莫名地,微微一紧。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逆着仓库惨白的灯光,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是李锦渊。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室外的寒意,和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李锦清沾满灰尘、狼狈不堪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红肿的、带着茫然和未及擦干的湿意的眼睛上,落在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不合身的工装外套上,也落在他周围散落一地的、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是震惊,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心疼,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混合着愤怒和自责的、深沉的怒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看着坐在地上、像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般的弟弟,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李锦清也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哥哥脸上那些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哥哥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是看到了他留的纸条?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在空旷冰冷的仓库里,在堆积如山的货物和散落的方便面之间,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灯光中清晰可见,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雪。

      许久,李锦渊先移开了目光。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地、蹲下了身,与坐在地上的李锦清,平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锦清脸上,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看到了弟弟眼中的茫然,疲惫,深藏的悲伤,和那份被生活与变故磨砺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坚硬外壳下,无法掩饰的脆弱。

      “起来。”李锦渊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也异常地……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李锦清许久未曾从他口中听到过的、笨拙的、命令式的关切,“地上凉。”

      李锦清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哥哥,看着他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写满疲惫,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李锦渊也没有催促。他只是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像一个耐心而沉默的守护者,虽然他自己也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又过了几秒,李锦清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但一天的劳累和冰冷,让他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就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李锦渊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带着室外的寒意,却也透着一种真实的、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量。

      李锦清的身体,在被他扶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哥哥有过这样直接的、肢体上的接触了。自从那个网吧消防通道的夜晚之后,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

      但这一次,他没有挣脱。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那扶住他的手臂传来的力量太过真实,也或许是……在他内心最脆弱、最冰冷的此刻,这来自血脉相连(哪怕是虚假的)的兄长的、沉默而坚实的触碰,像一根突然抛下的绳索,让他濒临涣散和沉没的意识,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依托。

      他借着哥哥的力道,勉强站稳了身体。但双腿依旧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锦渊扶着他,没有立刻松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弟弟,目光再次落在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和磨破皮的手上,眉头蹙得更紧。然后,他松开了扶着李锦清胳膊的手,却转而,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脱了下来。

      “穿上。”他将羽绒服递到李锦清面前,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锦清愣住了,看着哥哥递过来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羽绒服,又看看哥哥身上单薄的毛衣,摇了摇头:“不用,我……”

      “穿上。”李锦渊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一些,将那件羽绒服,几乎是强硬地,塞进了李锦清怀里,“你的衣服太薄了,这里冷。”

      羽绒服上,还残留着哥哥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李锦渊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那暖意透过冰凉的、沾满灰尘的工装,传到李锦清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几乎要灼伤他的悸动。

      他抱着那件温暖的羽绒服,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酸,发热。

      李锦渊没有再看李锦清,他转过身,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那些红烧牛肉味方便面。他的动作很稳,很快,将一包包方便面捡起来,塞回那个破损的纸箱,然后将纸箱扶正,搬到旁边的货架上,和其他箱子码放在一起。整个过程,沉默,迅速,带着一种与这冰冷仓库格格不入的、却异常协调的、属于李锦渊式的、高效而务实的冷静。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转过身,看向依旧抱着羽绒服、呆呆站在原地的李锦清。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跟你主管说过了,今天的工钱会结。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锦清,率先转身,朝着仓库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在惨白的灯光和堆积如山的货物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寂,却也异常地……可靠,像一座沉默的、可以为身后人挡去部分风雨的山。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走向光亮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黑色羽绒服。鼻子一酸,滚烫的液体,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也砸在那件温暖的羽绒服上,氤开深色的、无声的湿痕。

      他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羽绒服,仿佛要汲取那上面最后一点、属于兄长的、笨拙而沉默的温暖。然后,他抬起手,用同样冰冷肮脏的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将那些软弱而无用的液体擦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灰尘和货物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清醒。然后,他迈开依旧虚软发颤的双腿,抱着那件温暖的、属于哥哥的黑色羽绒服,一步一步,跟上了前方那个沉默的、却为他照亮了离开这冰冷仓库之路的、挺直的背影。

      仓库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卷着细小的雪沫。城市华灯初上,在积雪的反射下,显得格外璀璨,也格外冰冷。

      李锦渊站在仓库后门昏暗的灯光下,等着他。看到他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似乎在等他。

      李锦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抱着那件温暖的羽绒服,将自己缩进那残留的体温和气息里。寒风依旧刺骨,但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积雪未消、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清晰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悄然覆盖。

      谁也没有说话。但某种冰冻了太久的东西,似乎在这寒冷仓库的邂逅,在这件带着体温的羽绒服,和这场沉默的雪夜同行中,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裂缝。

      裂缝之外,是依旧凛冽的寒冬,和前方漫长而未知的路。但至少此刻,在这风雪交加的归家途中,他们不是彻底的、背对背的陌生人。

      而那个关于“家”、关于“兄弟”、关于“爱”与“靠近”的、沉重而复杂的命题,依然高悬在冬夜的星空下,等待着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用更多的伤痛、理解、沉默和或许偶尔闪现的微光,去慢慢学习,慢慢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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