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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春节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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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夜晚,是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却掩不住底下空洞寒意的喧嚣中,缓慢爬过的。
城市被禁令困住了手脚,只有零星的、从遥远郊区或胆大者阳台传来的、沉闷而短促的鞭炮炸响,像垂死病人最后几声断续的咳嗽,反而衬得夜色更加沉寂。电视里,一年一度的春晚依旧锣鼓喧天,歌舞升平,主持人用训练有素的激昂语调,念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屏幕上的笑脸鲜艳得不真实。窗外,偶尔有烟花挣扎着升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几团转瞬即逝的、寂寞的光团,照亮楼下积雪的屋顶和光秃的枝桠,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李家301的客厅,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李父下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烟机的轰鸣,偶尔响起的、被油烟呛到的咳嗽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带着一丝活气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油烟、炖肉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放了很久的干货的陈旧味道。
李锦清坐在客厅冰冷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但目光涣散,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里是厨房的噪音,和电视里空洞的欢歌笑语,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的空白。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毛衣,是母亲前年给他织的,深蓝色,很厚实,曾经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干净气息,如今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属于衣柜的樟脑丸味。
他感到冷。不是仓库那种穿透骨髓的、带着湿气的寒意,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缓慢而持续的空洞的冷。他看着茶几上摆放着的、略显丰盛的年夜饭菜肴——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鱼眼睛瞪得老大,有些骇人;四喜丸子,象征团圆,炸得金黄,却透着油腻;清炒时蔬,翠绿得孤单;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放了枸杞和红枣的鸡汤。都是母亲往年会做的菜,父亲尽力还原了,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母亲絮絮的唠叨,少了那种将厨房变成温暖战场、将食物变成爱意载体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这个家,像一具被精细修补、却失去了灵魂的标本。外表维持着“家”的轮廓,有饭菜,有灯光,有电视声响,甚至有三个沉默的、各怀心事的人。但内里,那些曾经支撑着这个“家”的、无形却至关重要的东西——母亲温柔的注视,家人间自然而然的亲昵,节日里琐碎而真实的欢笑与忙碌——早已随着母亲的离去,和那些被揭开的、鲜血淋漓的真相,一同消散了,只留下这片巨大而冰冷的、名为“失去”的空洞,和空洞中,三个同样疲惫、同样不知该如何填补这片空洞的、沉默的游魂。
李锦渊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也换了身衣服,是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下颌线紧绷。他手里拿着遥控器,面无表情地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正在播放纪录片的频道,声音调得很低。他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与李锦清之间隔着不远不近、刚好无法触及的两个座位的距离。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节,像在思索什么,又像只是在等待这难熬的时间过去。
兄弟二人之间,依旧隔着那堵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仓库那晚,李锦渊的出现,那件带着体温的羽绒服,那场沉默的雪夜同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过短暂的涟漪,但很快,水面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他们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也没有就那件事进行任何深入的交谈。日子又回到了那种礼貌、疏离、充满未言明的尴尬和小心翼翼的回避状态。仿佛那晚仓库里的脆弱和扶助,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境,醒来后,现实依旧是这片寒冷而坚硬的冻土。
厨房里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李父端着最后一盘菜——一盘切得厚薄不一的酱牛肉——走了出来,放在桌上。他解下围裙,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一种过度劳累后的潮红,眼神却有些空洞。他看了看沙发上沉默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努力想挤出一点节日应有的、属于“父亲”的、温暖的笑意,但那笑意还未成形,就僵在了嘴角,变成了一个更加疲惫、也更显苍老的弧度。
“吃饭吧。”他最终只是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率先在餐桌的主位坐下——那个位置,曾经属于母亲。
李锦清和李锦渊也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在李父左右两侧坐下。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摆满了象征“团圆”和“丰足”的菜肴的圆桌前,中间却空着一个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无法填补的伤口。
电视里,纪录片正播放到极地冰川崩裂的画面,巨大的冰体坠入深海,发出沉闷的轰鸣,白色的寒气弥漫。与客厅里这片死寂的、带着食物热气的空间,形成了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吃吧,趁热。”李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李锦清面前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李锦渊碗里。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
“谢谢爸。”李锦清低声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很嫩,调味也恰到好处,是父亲的手艺。但他食不知味,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困难。
“嗯。”李锦渊也低低应了一声,夹起碗里的鱼肉,沉默地吃着。
餐桌上一时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电视里冰川崩塌、海水翻涌的宏大音效。气氛沉闷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那些热气腾腾的菜肴,在这种沉默中,迅速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像一堆精心摆放的、冰冷的祭品。
李父又给两个儿子各舀了一碗鸡汤,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油花和几颗红艳的枸杞。“多喝点汤,暖和。”他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一种深沉的无力,还有一种……试图重新扮演“父亲”角色、却不知从何下手的茫然。
李锦清低头喝汤。汤很鲜,带着药材的淡淡苦味。热流滑过喉咙,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心底那片空洞的冰冷,却丝毫未减。他忽然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笑着往他们碗里夹菜,一边说“多吃点这个,你最爱吃了”,一边埋怨父亲“盐又放多了”。父亲则会嘿嘿笑着,喝一口酒,看着他们,眼里是满足的光。他和哥哥会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争抢”,会互相吐槽对方碗里的饭粒,会讨论春晚哪个节目最无聊……那些喧闹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此刻想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眼眶又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把头埋得更低,专注于碗里的汤。
李锦渊也沉默地喝着汤,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只有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着一丝不平静。
李父看着两个儿子沉默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那股无形的、冰冷的隔阂,看着这个失去了女主人、也变得不像“家”的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瓶早已开封、却几乎没动过的白酒,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又犹豫了一下,看向李锦渊。
“小渊,”他声音有些哑,“你……成年了,要不要也喝一点?今天过年。”
李锦渊抬起头,看向父亲。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父眼中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希望打破这死寂的期盼。李锦渊的眼中,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底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李父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却更显悲哀的神情,他拿起酒瓶,给李锦渊面前的酒杯也斟了小半杯。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着灯光。
“锦清还小,就不喝了。”李父对李锦清解释了一句,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哆嗦着,努力想说什么祝酒词,像往年一样。但那些“祝学习进步”、“祝身体健康”、“祝我们一家和和美美”的寻常话语,此刻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这个家,早已不“和”,也不“美”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般的语气,举起酒杯,对着空气,也对着两个儿子,嘶哑地说道:
“这第一杯……敬你们妈妈。”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愿她……在那边,一切都好。不再受病痛折磨。”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李锦清和李锦渊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李锦清的是汤,李锦渊的是酒。两人看着父亲瞬间崩溃的样子,听着他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和哽咽,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李锦清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喝了一大口汤,温热的液体混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烧得喉咙和心口都火辣辣地疼。李锦渊则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眼神深得像是要将那酒也冻结,然后,他也仰起头,将那小半杯白酒,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瞬间烧过食道,灼烧着胃。李锦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但他死死抿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周围,迅速弥漫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李父压抑的啜泣声,和李锦渊粗重的、被酒气呛到的喘息声。电视里,纪录片已经结束,开始播放广告,喧嚣的音乐和欢快的语调,与客厅里这片悲伤死寂的气氛,形成了更加刺耳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李父终于勉强平复了情绪。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李锦渊的杯子续上了一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酒杯,目光在李锦清和李锦渊脸上来回移动,眼神里有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痛苦、愧疚和某种最后决断的复杂光芒。
“这第二杯……”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力量,“敬你们。”
他顿了顿,像是要积聚更多的勇气,目光最终,定格在李锦清苍白茫然、还带着泪痕的脸上,又缓缓移向李锦渊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冷静的眼睛。
“我……我不是个好父亲。这些年,对你们,尤其是对锦清……”他的声音再次哽住,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艰难地说道,“隐瞒了太多,也……亏欠了太多。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法弥补。我只希望……你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在哪里,都能……好好的。”
他看向李锦渊,眼神里是深沉的托付,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小渊,你是哥哥,以后……多照顾锦清。你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锦清脸上,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歉疚几乎要溢出来:“锦清,爸对不起你。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说完,他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涩、愧疚和无力,都随着这辛辣的液体,一同吞下,埋葬。
李锦清呆呆地听着父亲的话,看着他痛苦而真诚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父亲在道歉,在恳求,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修补那些早已破碎的东西。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浓的血和最痛的泪去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触目惊心。
他该说什么?说“没关系”?他做不到。那些隐瞒,那些“亏欠”,那个“捡来的”真相,早已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日夜作痛。说“我恨你”?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憔悴、被生活和自己压垮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和卑微恳求的眼睛,那两个字,也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只能沉默。像一尊凝固的、悲伤的雕塑,任由那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和茫然,将自己彻底淹没。
李锦渊也沉默着。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深邃得可怕。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那扇通往沉重过往和复杂责任的门。他是哥哥。这个身份,从未因那张领养文件而改变,反而在母亲离去、父亲垮掉、弟弟崩溃后,变得更加沉重,更加不容推卸。父亲在托付,用一种近乎遗言般的方式。而他,除了接过,别无选择。
他缓缓地,将杯中酒,再次饮尽。这一次,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味那灼烧的痛苦,也仿佛在消化这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两杯酒下肚,李锦渊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奇异地更加清醒,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酒精似乎并未麻痹他的神经,反而点燃了他体内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
李父喝完第二杯,似乎有些支撑不住,扶着桌子,微微喘息。他看着两个依旧沉默的儿子,看着这顿食不知味、充满悲伤和尴尬的年夜饭,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光,也渐渐黯淡下去。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至极:“吃菜吧,菜都凉了。”
三个人重新拿起筷子,机械地吃着早已冷透的菜肴。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电视里的喧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却更加凸显了这顿“团圆饭”的冰冷和虚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锦渊忽然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目光不再看桌上的菜,也不再看父亲,而是缓缓地、转向了身边一直低着头、小口吃着白饭的李锦清。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李锦清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藏的痛楚,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清醒,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的温柔。
李锦清感觉到了哥哥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不敢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听见李锦渊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酒精的作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滞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力量,穿透了电视的喧嚣,也穿透了李锦清麻木的心防:
“第三杯。”
李锦清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哥哥。
李锦渊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哥哥眼中那片深沉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平静,让李锦清的心脏,瞬间揪紧,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李锦渊缓缓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个还剩着一点底酒的杯子。他没有看父亲,目光始终锁在李锦清脸上,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杯,敬你,李锦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但目光依旧坚定:
“也敬……他。”
他?李锦清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弥清禾!
哥哥在说什么?敬他?也敬弥清禾?在年三十的团圆饭上?在这个父亲刚刚痛苦忏悔、家庭支离破碎的餐桌上?
李锦渊没有理会李锦清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楼上某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他重新看向李锦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印记,一种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宣告。
他举起酒杯,对着李锦清,也对着那虚无的、楼上的方向,用嘶哑的、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一生勇气和力气的声音,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足以将这顿冰冷年夜饭最后一点虚假的“团圆”外壳,也彻底击得粉碎的祝酒词:
“祝你们——”
“幸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惊天的、无声的巨浪。
“哐当——!”
李父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李锦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瞬间变得空洞而骇然的眼睛,泄露着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不解、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世界再次崩塌的恐惧。
李锦清则完全僵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筷子,身体却像被瞬间冻成了冰雕,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哥哥那句“祝你们幸福”,在反复回响,放大,炸裂,将他的灵魂都震得离体而出,漂浮在这片冰冷而荒诞的空气中。
祝你们幸福?
谁和谁?他和……弥清禾?
哥哥在说什么?他疯了吗?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在祝福?还是在……用一种最残酷、最决绝的方式,将那层从未被真正捅破、也无人敢去触碰的、禁忌的、混乱的情感纱幔,彻底撕开,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暴露在父亲震惊的目光前,也暴露在他自己那早已混乱不堪、无法承受的认知里?
巨大的荒谬感,灭顶的恐慌,和被强行推到聚光灯下的、无处遁形的羞耻与愤怒,像一场更加猛烈的雪崩,瞬间将李锦清吞没。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而李锦渊,在说完那句祝酒词后,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震惊失语的父亲。他只是平静地,将杯中最后那点残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却如同丧钟般沉重的“咔哒”声。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酒精和情绪,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也遮住了眼中最后一点可能泄露的情绪。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和苍白的脸色,显示着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砰。”
卫生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也将外面那片死寂的、凝固的、充斥着父亲震惊目光和李锦清崩溃情绪的空气,隔绝开来。
客厅里,只剩下李父粗重的、难以置信的喘息声,电视里空洞的欢歌笑语,和依旧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仿佛灵魂被抽空、世界彻底崩塌的李锦清。
祝你们,幸福。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烙在了这个破碎家庭年三十的夜晚,烙在了每个人鲜血淋漓的心上,也烙在了那段更加混乱、更加无法定义、也更加前途未卜的、属于三个少年之间的、沉重而复杂的关系之上。
窗外,夜色深浓,寒气刺骨。远处,似乎有零星的、最后的鞭炮声,挣扎着响起,又迅速沉寂,像一声声微弱的、为这个注定无法“团圆”、也无人能够“幸福”的夜晚,奏响的、苍凉而讽刺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