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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体检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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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大会后,南康一中的高三,彻底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令人窒息的加速轨道。
时间不再是均匀流淌的河流,而是一架被无形之手推到极限、发出刺耳尖啸的过山车,朝着那个名为“高考”的、既定而残酷的终点,疯狂俯冲。每一天,都被精确切割、填满——天不亮的早自习,堆积如山的试卷,频繁到令人麻木的模拟考试,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唾沫横飞的“最后冲刺”专题课,教室后方黑板上那串每日更新、触目惊心、不断变小的红色倒计时数字……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油墨味、汗味、咖啡因的苦涩,和一种混合了极致焦虑、疲惫、亢奋与绝望的、近乎实质的压抑气息。
每个人,都像被上紧了发条、蒙上眼睛、拼命向前奔跑的仓鼠,在名为“升学率”和“未来”的巨大滚轮里,透支着年轻的身体和灵魂,却不知奔跑的终点,究竟是光明,还是另一片更加荒芜的黑暗。
李锦清的状态,在这架疯狂加速的过山车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
他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教室,坐在那个靠窗的、旁边空着却总有“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笔记出现的座位上。他听课,记笔记,完成作业,参加考试。但所有这些行为,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密而僵硬的程序在执行。他的眼神永远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透过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看到了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空洞的世界。回答问题时,声音干涩,反应迟钝,常常需要老师重复好几遍。作业和试卷上的错误,低级得令人难以置信,像是完全未经思考的、胡乱填写的答案。
他的身体,也在迅速地、无可挽回地垮下去。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突出,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祥的、蜡黄的色泽。眼下的青色浓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连带着整个眼窝都深陷下去,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空茫。他瘦得可怕,洗得发白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都显得过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挂在一具活动的骨架上。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轻飘飘的,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开始频繁地咳嗽。不是感冒那种,是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沉闷的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同学侧目和老师关切的询问。他总是摇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没事,呛着了”。但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抑制。有时正写着卷子,一阵剧烈的咳嗽会突然袭来,呛得他弯下腰,满脸通红,眼泪都咳出来,半天喘不上气。咳完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和喘息,脸色会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失去最后一点血色。
他开始感到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睡眠不足那种,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仿佛生命能量被一点点抽干的、灭顶般的虚弱。早晨起床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上课时,浓重的睡意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即使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冰凉的湿毛巾敷额头,也无法完全驱散。视线常常变得模糊,书本上的字迹晃动、重叠,需要用力眨几次眼才能勉强看清。耳朵里有时会响起持续的、细微的嗡鸣,像有无数只小虫在颅腔内振翅。
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胸口那种莫名其妙的、隐隐的闷痛。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脏的位置,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带来一种钝重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偶尔,在咳嗽的间隙,或者深夜独自面对成堆的试卷时,那股闷痛会突然变得尖锐一些,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胸腔深处,带来瞬间的窒息和心悸,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沉闷的钝痛。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崩溃和疲惫,身体也在发出明确的、不容忽视的警报。但他不敢说。不敢对父亲说,那个男人自己早已被生活压垮,眼神空洞,背脊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敢对老师说,那些关切的目光和询问,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添麻烦的、没用的累赘。更不敢对哥哥说,他们之间那堵冰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冰冷。他甚至……不敢去深想。仿佛只要不去想,不去承认,那些不适和疼痛,就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的暂时现象,就会在某一天,随着高考的结束,或者随着别的什么奇迹,自动消失。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鸵鸟般的方式,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所有信号。咳嗽时,他死死捂住嘴,将声音压到最低,或者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那令人心慌的声响。胸口闷痛时,他用力深呼吸,或者用拳头抵住疼痛的位置,直到那阵不适过去。视线模糊时,他用力揉眼睛,或者滴几滴廉价的眼药水。疲惫到极点时,他就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哪怕只是几分钟,贪婪地汲取一点点可怜的、不安稳的睡眠。
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维持表面那层“正常”的、学生的外壳,用来跟上这架疯狂过山车的速度,用来不让自己在抵达终点前,就彻底散架、坠落。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他独自面对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咳嗽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胸口闷痛如影随形,视线模糊到连题目都看不清时,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才会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心头,缠绕住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会不会……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像妈妈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他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照亮内心最深处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会浑身发冷,牙齿打颤,用尽全力将它压下去,仿佛那是一个会带来灭顶之灾的、最恶毒的诅咒。
不会的。他这么年轻。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高考完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诵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但心底那片冰冷的、不祥的阴影,却随着身体症状的加剧和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越来越难以驱散。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四月中旬,学校组织的一年一度高三毕业生体检。
体检安排在周六上午,地点在南康市中心医院。依旧是集体行动,大巴车将一个个班级的学生,像运送货物一样,运送到医院,然后按照班级顺序,进行一系列常规检查——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压心率,内科外科,胸透,抽血。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品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疾病与痛苦本身的气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面无表情,动作迅速而机械。学生们则有些躁动不安,在排队等待的间隙,互相打趣,抱怨,或者低声交流着某些“内部消息”——关于体检标准,关于某些疾病可能影响报考专业之类的传闻。
李锦清默默地排在队伍里,随着人流缓慢移动。他穿着单薄的校服,在空调开得很足的医院走廊里,冷得微微发抖。咳嗽依旧时不时地袭扰他,他只能用力捂着嘴,将脸转向墙壁,压抑着那令人尴尬的声音。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在医院的氛围和等待的焦虑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了一些。
他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看着走廊里悬挂的各种疾病科普海报,看着偶尔被轮椅或平车推过的、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病人,心里那股冰冷的恐惧,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这里,是妈妈最后待过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妈妈的气息,和那份属于死亡的、冰冷的寂静。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吉利的联想。只是常规体检而已,每个人都要做的。他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轮到内科检查。他走进诊室,一个中年女医生坐在桌后,示意他坐下。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睡眠,饮食,大小便。李锦清低声回答,声音因为紧张和咳嗽而更加嘶哑。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过分消瘦、脸色蜡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问,语气平淡。
李锦清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那些咳嗽,胸闷,疲惫,视力模糊……所有的不适,此刻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想要倾泻而出。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没有。就是有点累,睡不好。”
医生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没再多问,只是示意他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听诊器冰凉的金属探头贴上他单薄的胸膛,李锦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医生移动着听诊器,神情专注。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李锦清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小块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医生听了很久。比给前面几个同学听的时间都要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示意李锦清深呼吸,咳嗽几声。李锦清照做,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医生再次将听诊器贴上去,神情更加凝重。
检查完,医生坐回桌后,在体检表上快速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去拍个胸片。”医生头也不抬地说,将体检表递还给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李锦清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胸片?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拍胸片。只有初步检查有异常,或者有相关病史的人,才需要加做。
李锦清的心,沉了下去。他接过体检表,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医生写的字,很潦草,他认不全,只隐约看到几个词“……音粗……啰音……建议进一步检查……”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医生到底怎么了,但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医生已经按下了叫号器,示意下一个学生进来。
李锦清僵硬地站起身,拿着那张仿佛重逾千斤的体检表,走出了内科诊室。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晃得他头晕目眩。周围的同学依旧在说笑,打闹,那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与他无关。只有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疼痛,和手中这张冰冷的体检表,是真实的,是迫在眉睫的,是……令人恐惧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放射科门口的。排队,等待。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表情或轻松,或茫然。轮到他的时候,他像个提线木偶,按照技师的指示,脱下外套,站到冰冷的机器前,吸气,屏住呼吸。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像某种判决落下的声音。
拍完片,技师说:“在外面等一会儿,片子马上出来。”
李锦清坐在放射科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等待着。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双手,看着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骨节分明、血管清晰的手。这双手,曾经被母亲温柔地握过,被哥哥有力地牵过,也曾在一场山洪中,被另一只冰凉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住。
而现在,这双手,连同它所依附的这具身体,可能……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反复地刮擦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恐惧,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变成了具体的、即将被一张黑白影像所证实的、冰冷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放射科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了出来,扫了一眼等候区,叫了他的名字。
“李锦清。”
李锦清猛地抬起头,像被惊动的猎物。他僵硬地站起来,走过去。
护士将牛皮纸袋递给他,语气平淡:“胸片。拿好,回去给内科医生看。”
李锦清接过那个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的纸袋。他没有立刻打开,也不敢打开。他只是紧紧地攥着它,指尖冰凉,几乎要捏破那层牛皮纸。他转身,朝着内科诊室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一条通往最终审判的、冰冷而漫长的走廊上。
回到内科诊室,将胸片和体检表递给医生。医生抽出那张黑白的胶片,对着墙上的灯箱,仔细地看着。诊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医生偶尔移动胶片时发出的、轻微的窸窣声。
李锦清站在桌前,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医生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任何一丝关于命运的讯息。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医生的脸,在灯箱惨白的光线下,像一张没有表情的、冰冷的面具。
时间,再次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终于,医生放下了胶片。她转过身,看向李锦清。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职业性的、混合着凝重、同情和某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同学,”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李锦清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你的胸片显示,肺部有一些……异常的阴影。需要进一步做CT检查,才能明确性质。”
肺部……异常阴影?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冰雹,狠狠砸在李锦清的头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异常……阴影?是什么?炎症?结核?还是……那个他最不敢去想、却如影随形般缠绕着他的噩梦——肿瘤?
不,不会的……他还这么年轻……只是咳嗽,只是胸闷……怎么会……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和胸口那阵因为情绪激动而骤然加剧的、尖锐的闷痛。
医生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先别紧张。只是阴影,不一定是坏东西。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但必须做CT明确诊断。你家长呢?通知你家长,尽快带你来做进一步检查。体检表我先不填结论,等CT结果出来再说。”
通知家长……
李锦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通知父亲?那个早已被生活压垮、听到这个消息可能会彻底崩溃的父亲?通知哥哥?那个和他之间隔着冰墙、只会用冰冷目光审视他的哥哥?
不,他不能。他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不能再让他们为他担心,为他痛苦。这个家,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打击了。
“我……”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爸妈……不在家。出差了。很忙。”
这是谎话。拙劣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话。但他只能这么说。
医生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那其他监护人呢?亲戚?或者老师?你必须尽快检查,不能拖。如果是炎症还好,万一……”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万一”,比任何明确的宣判,都更加令人恐惧。
“我……我自己可以。”李锦清低下头,避开医生审视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自己来检查。”
“胡闹!”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看病,不是儿戏!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你回去马上通知家长,下周一,最迟下周二,带你过来做CT。听见没有?”
李锦清没有再反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点了点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在体检表上匆匆写了几个字,递还给他:“先回去吧。记住,尽快检查,别耽误。”
李锦清接过那张仿佛烙铁般滚烫的体检表,没有再去看上面的字。他转过身,像逃一样,冲出了内科诊室,冲出了医院门诊大楼,冲进了外面午后刺眼而冰冷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街道上,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照在医院门口花坛里那些刚刚绽放的、不知名的、颜色鲜艳的花朵上。世界依旧喧嚣,热闹,充满生机。但这一切,在李锦清眼中,都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变成了一场缓慢播放的、无声而扭曲的默片。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体检表和装胸片的牛皮纸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肺部异常阴影”、“必须做CT明确”、“通知家长”、“不能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胸口那股闷痛,在恐慌和绝望的刺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像有一只手,正从内部,缓慢而残忍地,攥紧他的肺叶,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濒死的钝痛。
肺部异常阴影。
妈妈也是肺部出了问题。癌症。晚期。从发现到离开,那么快,那么残忍。
难道……命运真的如此残酷,连一点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留给他,就要将他也拖入那个冰冷黑暗的、名为“绝症”的深渊吗?
不,他不信。他不能信。一定是搞错了。只是普通的肺炎,或者支气管炎。他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所以拍出来有阴影。一定是这样。
他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办。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江边。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暗黄色的波光,缓慢地、沉重地流淌着,像一条背负了太多泥沙和秘密的、疲惫的巨蟒。江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和寒意,吹透了他单薄的校服,也吹乱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几乎要将他压垮,冻僵。
他在江边一个无人的、长满枯草的水泥台阶上坐下。面对着浑浊的、奔流不息的江水,背对着喧嚣的、与他无关的城市。他将那个装着胸片的牛皮纸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致命的炸弹,也像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关于“希望”的、虚幻的泡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通知父亲?看着父亲那瞬间崩溃、万念俱灰的眼神?通知哥哥?迎接他那可能更加冰冷、甚至带着“果然如此”的残酷审视的目光?还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做那个CT检查,然后独自面对那张可能宣判他命运的、冰冷的报告单?
无论哪种选择,都像踩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绝望,像这浑浊的江水,无边无际,冰冷刺骨,将他彻底吞没。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绝望的呜咽,被呼啸的江风瞬间撕碎,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种凄艳的、泛着铁锈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风更冷了,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李锦清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凉的紧绷感和眼眶红肿的刺痛。眼神,却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死寂。像两口被彻底抽干了水的、布满龟裂痕迹的深井。
他看着怀中那个牛皮纸袋,又抬头,看向远处江面上,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血色残阳。心里那片荒原,在经历了一下午极致的恐慌、挣扎和绝望之后,终于,奇异地,陷入了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母亲走了,家碎了,身份是假的,感情是混乱的,未来是迷茫的。现在,连这具承载着所有痛苦和混乱的躯体,也要出问题了。或许,从一开始,从他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注定是一场充满错误、失去和痛苦的、短暂的悲剧。而高考,那张试卷,那些关于“大学”和“未来”的喧嚣,对他这样一个连“健康”都可能即将失去的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草,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里,缓缓探出了头。
如果……如果真的是坏结果。如果那张CT报告单,真的宣判了某种无法挽回的、残酷的命运。
那他不想在这冰冷的医院里,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旁人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孤独地、一点点地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变得像母亲最后那样枯槁、痛苦、毫无尊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母亲还清醒的时候,他们曾一起看过一个关于西藏的纪录片。湛蓝得不像人间的天空,巍峨洁白的雪山,辽阔无垠的草原,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虔诚的信徒一步一叩首,走向心中的圣地。那时,母亲眼里闪着光,轻声说:“真美啊。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可惜,母亲最终没能去成。
如果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如果注定要走向那个黑暗的终点……
他想去那里。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去那个母亲向往过、却未能抵达的、纯净而自由的地方。在雪山脚下,在蓝天白云之间,在呼啸的风和飘扬的经幡中,安静地,独自一人,迎接那最终的时刻。或许,那样,会比躺在这座冰冷城市、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房里,要……好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绕,迅速占据了他整个荒芜的、绝望的内心。它给了他一种奇异的、近乎自毁般的平静,和一种……虚假的、关于“掌控”自身命运的幻觉。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麻木,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栏杆。等那阵眩晕过去,他重新站稳,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个装着未知命运的牛皮纸袋,然后,很轻、很轻地,将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拉上了拉链,仿佛要将那个可怕的秘密,也一同封存。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轮即将彻底沉没的血色残阳,和那条沉默奔流、仿佛能带走一切痛苦的浑浊江水,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个他必须回去、却不再有丝毫温暖的、名为“家”的冰冷牢笼,走回去。
脚步很慢,很沉,但不再踉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般的、冰冷的平静。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城市华灯璀璨,车流如织,喧嚣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消瘦、在寒风中独自前行的少年,心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又下定了怎样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决心。
而关于那个“肺部异常阴影”的、悬而未决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连同那张冰冷的胸片,被他紧紧锁在了书包最深处,也锁在了他这片刚刚被绝望的毒草彻底侵占的、荒芜心湖的最底层。
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勇敢的、或者更加绝望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