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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确诊当天 ...

  •   从清江边回来后的几天,李锦清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真正的、会移动的坟墓。

      外面,是依旧喧嚣、躁动、被高考倒计时驱赶着疯狂运转的世界。教室里,倒计时数字像渗血的伤口,一天天缩小,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试卷像雪片,永远也飘不完。老师的督促,同学的议论,父母的期盼,像无数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紧绷的神经上。空气里的焦虑和压力,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从天花板上砸落下来。

      而李锦清的内部世界,却在那个江边傍晚之后,彻底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入了一片冰冷、黑暗、了无生气的死寂。

      他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教室里,坐在那个靠窗的、仿佛被诅咒过的座位上。但他不再听课。老师的讲解,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模糊不清,无法进入他早已关闭的听觉通道。他只是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摊开的书本,或者,只是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那株香樟树。树上的嫩芽,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已经舒展开来,变成了柔嫩的、充满生机的翠绿新叶。阳光好的时候,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像一场无声而欢快的舞蹈。

      但这生机,这光亮,丝毫照不进李锦清的眼睛,也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冻土。他看着那些叶子,只觉得它们绿得刺眼,绿得虚假,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嘲讽他即将凋零生命的、盛大的告别演出。

      咳嗽,变得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控制。不再是压抑的闷咳,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痛楚的、剧烈的呛咳。常常是上课上到一半,或者晚自习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就会攫住他,让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颤抖不止。咳到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咳完之后,是漫长的、令人心慌的喘息,和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仿佛有砂纸在摩擦的钝痛。有时,咳得厉害了,他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泛起一丝隐约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但当他偷偷看向掌心,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冷汗浸湿的、冰凉的皮肤。

      他开始真正地、持续地发热。不是感冒那种明确的发烧,是一种低低的、持续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烘烤般的燥热。脸颊总是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但手脚却冰凉得出奇。额头摸上去有些烫手,但量体温,又总是在37度5到38度之间徘徊,一个尴尬的、不足以请假回家、却又时刻提醒着身体正在出问题的温度。

      胸闷和胸痛,成了他24小时如影随形的伴侣。不再是隐隐的钝痛,而是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的压迫感,像有一块冰冷的、不断膨胀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尤其是在咳嗽之后,或者在夜深人静、他试图平躺下来休息时,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和疼痛,会变得格外清晰,格外难以忍受,逼得他不得不坐起来,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

      他开始真正地、迅速地消瘦。不是之前那种因为悲伤和压力导致的清减,而是一种可怕的、近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吸食殆尽的枯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眼窝深陷,显得那双本就大的眼睛,在瘦削的脸上,大得有些骇人,里面却只剩下两潭枯竭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水。锁骨清晰得像是要戳破那层薄薄的、失去了弹性和光泽的皮肤。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校服穿在身上,彻底变成了挂在竹竿上的、空荡荡的、可笑的戏服。

      他开始频繁地感到眩晕。有时候只是站起来快了,或者转头急了,眼前就会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必须立刻扶住什么东西,才能勉强稳住身形,避免摔倒在地。视线也变得更加模糊,书本上的字迹常常扭曲、晃动,需要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才能勉强辨认。

      他知道,自己在迅速地、无可挽回地坏掉。像一台内部零件早已锈蚀、却还在被强行推着超负荷运转的、老旧的机器,正在发出最后刺耳的、濒临解体的哀鸣。那些曾经只是“可能”的、被他强行压下的恐惧,在身体日复一日、越来越清晰的警报声中,变成了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

      他偷偷去校医室,想开点止咳药或者退烧药。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着他苍白消瘦、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眉头紧锁,仔细听了他的心肺,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喉咙,脸色越来越凝重。

      “同学,你这咳了多久了?发烧吗?胸口疼不疼?”校医一连串地问。

      李锦清低着头,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含糊地说:“有……有一阵子了。有点低烧,胸口……有点闷。”

      “你这可不像普通的感冒咳嗽。”校医严肃地说,“听你肺里的声音很不好。你必须马上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不能再拖了。”

      医院。拍片子。和体检时医生说的话,如出一辙。

      李锦清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但他依旧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用了医生,我……我吃点药就好了。最近学习太累了。”

      “胡闹!”校医提高了声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学什么习?必须去医院!通知你家长了吗?”

      “通知了。”李锦清撒谎,声音低不可闻,“他们……说忙,过两天带我去。”

      校医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明显是托词的回答,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他开了点最基础的止咳糖浆和退烧药,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尽快去医院,然后看着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年,佝偻着背,咳着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校医室,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李锦清没有吃那些药。他知道,那些糖浆和药片,对他身体内部那个正在疯狂肆虐的、未知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作用。他只是把它们扔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张冰冷的胸片放在一起。然后,继续他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他不再试图跟上老师的复习节奏,不再关心模拟考的成绩和排名。作业胡乱应付,试卷大片空白。老师找他谈话,他低头沉默,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同学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不解的目光,他也浑然不觉。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被病痛、恐惧、绝望和那个疯狂念头所笼罩的、冰冷而黑暗的世界。

      唯一能让他短暂地、微弱地感觉到一丝“存在”的,是旁边座位上,依旧定期出现的、带着“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的笔记。笔记的内容越来越精炼,越来越有针对性,显然是弥清禾在繁重的保送考核和课业之余,依然花费了大量心力,专门为他整理的。有时,旁边还会多出一盒包装朴素、但看起来质量不错的润喉糖,或者几包标注着“清肺热”、“止咳化痰”的中药茶包。

      李锦清看着这些东西,心里那片冻土,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尖锐痛楚的涟漪。弥清禾还在。还在用他沉默的、固执的方式,“靠近”着他,试图“帮助”他。可他不知道,他试图靠近和帮助的,是一个正在从内部迅速腐烂、可能已经没有“未来”可言的人。

      这个认知,比病痛本身,更让李锦清感到一种灭顶的悲哀和深切的羞耻。他不配。不配弥清禾如此专注的注视,不配那些工整的笔记和细心的关切,不配那个“想去有你的未来”的宣告,更不配那艘试图连接“沉睡老虎”和“宇宙飞船”的、纤细虚线的期盼。

      他只是个负担。是母亲的累赘,是父亲的拖累,是哥哥的麻烦,现在,也要成为弥清禾生命中一个短暂的、充满病痛和死亡的、不光彩的插曲。

      这个念头,像毒液,日夜侵蚀着他残存的一点意志。他不再去看那些笔记,不再碰那些茶包和润喉糖。他将它们原封不动地留在那个空座位上,像留下一些无人认领的、沉默的祭品。

      日子,在身体的迅速衰败和内心的彻底冰冷中,缓慢而沉重地爬行。直到又一个周六的下午。

      距离体检,已经过去了两周。李锦清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持续的低烧让他浑身滚烫,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咳嗽几乎不曾停歇,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胸腔的疼痛已经变得尖锐而持续,像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肺叶上反复切割。眩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视线模糊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吃下去一点,也会因为剧烈的咳嗽和恶心而吐出来。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蜡黄,只有颧骨处两团病态的红晕,像两簇即将熄灭的、虚假的火焰。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无论那个CT结果是什么,他都必须要知道了。否则,他可能等不到自己去西藏,就会先倒在这间冰冷的教室里,或者某个回家的路上。

      他需要钱。做CT需要钱。而他不想再向父亲要钱。那个男人脸上的疲惫和空洞,比任何疾病的征兆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想起了寒假兼职剩下的那一点微薄的工资,还藏在书包夹层里。大概有三百多块。不知道够不够。但他必须去试试。

      周六下午,学校放假。李锦清没有告诉任何人,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却又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走出了家门。父亲在卧室里休息,房门紧闭。哥哥……他不知道哥哥在哪里,也不关心。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充满了世俗的、热闹的烟火气。但这一切,在李锦清模糊的视线和混沌的意识里,都变成了扭曲的、缓慢移动的、无声的背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跋涉在齐腰深的、冰冷的泥沼里。胸口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扶住路边的墙壁或者电线杆,剧烈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引来路人诧异或嫌恶的目光。

      他不在乎。他只是低着头,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朝着那个可能宣判他最终命运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看到了医院那栋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漠的高大建筑。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面孔和情绪——焦急的,痛苦的,麻木的,期待的。

      李锦清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扇巨大的、不断开合的玻璃门,仿佛那是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沉默的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着,带着濒死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然后,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药品、体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疾病与死亡本身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朝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

      挂号,缴费,等待。所有流程,他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完成。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护士不耐烦的催促。但他仿佛听不见,只是紧紧地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缴费单和CT申请单,低着头,坐在冰凉的、蓝色的塑料椅上,等待着被叫号。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胸口那股压迫感和疼痛,在医院的氛围和极度的紧张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难以忍受。他不得不用拳头死死抵住胸口,才能勉强维持住坐姿,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和窒息而滑倒在地。

      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护士,走进了CT室。冰冷的机器,惨白的灯光,技师简洁而冰冷的指令。他按照要求躺上去,冰冷的检查床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规律的轰鸣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心里一片奇异的空白。没有恐惧,没有希望,甚至连那个关于西藏的疯狂念头,也暂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虚无。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正在被机器扫描的、千疮百孔的躯壳,漂浮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检查很快结束。技师说:“在外面等结果,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

      李锦清重新坐回走廊的塑料椅上。这一次,等待变得更加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钝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地、残忍地来回拉扯。他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灭顶的恐惧。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胃里翻江倒海,他几次忍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人的脸,不敢去听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母亲最后枯槁的面容,父亲佝偻的背影,哥哥冰冷的眼神,弥清禾清澈而执着的眼睛,雪,山洪,篮球,心愿墙上的字迹,还有……那片未知的、可能决定一切的肺部阴影。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也从未如此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远远不到一个小时,也许已经过了几个世纪。放射科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是之前的技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目光在等候区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李锦清身上。

      “李锦清?”医生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锦清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都凝固了。他僵硬地、缓缓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朝着医生走过去。

      医生看着他苍白如纸、瘦得脱形、眼神涣散的样子,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他,语气依旧平淡:

      “CT结果出来了。你……最好让家属一起来,听医生详细解释。”

      家属……一起……详细解释……

      这几个词,像最后的丧钟,在李锦清耳边轰然炸响。最后一丝侥幸的、微弱的泡沫,也彻底破灭了。如果不是坏到一定程度,医生不会特意要求家属在场的。

      他接过那个比上次装着胸片的袋子更厚、也更沉重的牛皮纸袋。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拿不住。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死死地攥着它,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医生……”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结果……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那种医院里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具体情况,需要临床医生结合影像和你之前的病史来判断。你最好尽快让你家长来一趟,挂呼吸内科或者肿瘤科的专家号,进一步诊断。别耽误。”

      呼吸内科……肿瘤科……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李锦清的心脏,然后旋转,搅动。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要向后栽倒。他猛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医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李锦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那阵被刀子捅穿般的剧痛,和灭顶的恐惧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他颤抖着,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仿佛有千钧重的牛皮纸袋。

      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看看命运,到底给他判了怎样的极刑。

      这个念头,像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他颤抖着手,几次试图去拆开袋口的棉线,都因为手指的僵硬和失控的颤抖而失败。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滴在牛皮纸袋上,氤开深色的、无声的湿痕。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扯,将棉线扯断。他颤抖着,从袋子里,抽出了那叠厚厚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CT胶片,和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报告单。

      他先是看向报告单。上面那些医学术语,他大多看不懂。但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最下面几行,用加粗字体打印的“影像学表现”和“诊断意见”上。

      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在他模糊的、晃动的视线里,扭曲,变形,却又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组合成了他能够理解的、最可怕的句子:

      “右肺门区见团块状软组织密度影,大小约4.5x3.8cm,边缘不清,呈分叶状,增强扫描呈不均匀强化……邻近支气管受压、变窄……纵隔内见多发肿大淋巴结……”

      “考虑:右肺中央型肺癌(?)伴纵隔淋巴结转移。建议结合临床及病理进一步确诊。”

      肺癌。

      伴转移。

      虽然还有一个问号,还有一个“建议进一步确诊”。但那些描述——“团块”、“分叶状”、“边缘不清”、“不均匀强化”、“受压”、“转移”……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凿进他的眼睛,凿进他的大脑,凿进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妈妈也是肺癌。晚期。从发现到离开,那么快,那么痛苦。

      现在,轮到他了。

      而且,看起来,发现得似乎……也并不早。“团块”、“转移”……这些字眼,冰冷地宣告着,那个在他肺部悄然生长、疯狂肆虐的东西,可能已经存在了不短的时间,并且,已经开始了它罪恶的迁徙和扩张。

      巨大的荒谬感,灭顶的绝望,和一种被命运彻底玩弄、碾碎的冰冷愤怒,像一场最猛烈的海啸,瞬间将他吞没,卷起,抛向无底的黑暗深渊。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有那些加粗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无边的黑暗中,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肺癌。伴转移。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挣扎,但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瘫倒在医院走廊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手里的CT胶片和报告单,散落一地,那些黑白的、显示着肺部可怕阴影的影像,和那些宣判死刑般的文字,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暴露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脚下,也暴露在他自己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眼前。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片冰冷的、黑暗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绝望深处,那最后一点关于西藏雪山的、疯狂而遥远的、微弱的执念。

      原来,他连自己偷偷去西藏的时间,可能都没有了。

      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的悲哀。

      他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大大地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咳嗽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更加撕心裂肺。他咳得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虾米,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有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涌上喉咙,他咳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上,是刺目的、暗红色的——血。

      他看着那摊血,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缓缓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邪恶而艳丽的花。心里最后一点支撑,也彻底崩塌了。

      咯血。肺癌晚期的典型症状之一。

      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关于“误诊”或“炎症”的渺茫希望,也在这摊刺目的鲜血面前,彻底粉碎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自己冰冷的、沾着血污的掌心。滚烫的液体,终于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未擦净的血迹,滴落在地上,无声地,汇入那摊暗红之中。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围似乎有脚步声停下,有低低的惊呼,有护士的询问。但他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只想就这样,坐在这里,坐在这摊血泊旁,坐在这个宣判了他死刑的医院走廊里,慢慢地,腐烂,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李锦清?!”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慌而变了调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周围那片绝望的死寂,也劈开了他紧闭的眼睑。

      李锦清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

      模糊的、被泪水浸透的视线里,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僵硬,脸色是一种近乎骇人的、死灰般的惨白,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紧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慌,和一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深不见底的骇然与……破碎。

      是李锦渊。

      他手里还拿着一叠似乎是刚取的药或者单据,塑料袋还挂在手腕上。他像是刚刚从旁边的药房或者缴费处过来,无意中瞥见了这个瘫坐在墙角、形容枯槁、嘴边衣襟沾着血迹、身边散落着CT胶片和报告单的、熟悉又陌生到可怕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兄弟二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和疾病痛苦的医院走廊里,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在散落的、宣判着死亡的CT报告和那摊刺目的血迹旁,隔着短短几步,却像是隔着整个崩塌的宇宙,无声地对视着。

      李锦渊的目光,从李锦清惨白如纸、沾着血污、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上,缓缓地,移到他身边散落的CT胶片上,移到他手边那份摊开的、刺眼的报告单上,最后,定格在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上。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盒散落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摊血,盯着那份报告,盯着地上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陌生的弟弟。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想质问,想怒吼,想确认,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和胸膛里那颗仿佛要炸裂开来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移回到李锦清脸上。看着那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生机和光亮、只剩下无边绝望和死寂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也刺穿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用忙碌和冰冷筑起的、脆弱的心防。

      “锦清……”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破碎的音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在这里?这……这是什么?!”

      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却又在距离李锦清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击垮,失去了上前的勇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锦清,盯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盯着他手中紧握的报告单,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的恐慌、愤怒、痛楚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哥哥,看着他眼中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的脸。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奇异地,被哥哥这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剧烈反应,刺穿了一个小小的孔洞,流出了一丝微弱而尖锐的、混杂着愧疚、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如此强烈地“看见”和“在乎”着的悸动。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那样坐着,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哥哥,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七年“哥”、此刻却因为他而濒临崩溃的人。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里那份紧握的、已经有些被揉皱的报告单,朝着哥哥的方向,递了过去。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仿佛在移交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生命的意味。

      李锦渊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递过来的报告单上。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加粗的黑体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球上,烫进他的大脑里,烫穿他的心脏。

      “右肺中央型肺癌(?)伴纵隔淋巴结转移。”

      短短的十几个字。他反复看了三遍。四遍。五遍。像是看不懂,又像是无法相信,无法接受。

      时间,再次凝固。只有医院走廊里永不停止的嘈杂,和兄弟二人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

      李锦渊拿着报告单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开始无法抑制地、筛糠般抖动起来。报告单在他手中发出“哗啦”的、细微的、却如同惊雷般的声响。他的脸色,从惨白,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骇人的、泛着死气的青灰。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报告单上的字,眼眶迅速变红,充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烈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灭顶的恐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是瞬间被击垮的茫然,还有一种……仿佛被最信任的命运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深切的愤怒和……绝望。

      “肺癌……转移……”他终于,从剧烈颤抖的嘴唇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嘶哑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音节,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晚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说完,他猛地抬起头,重新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李锦清,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苍白消瘦、沾着血污、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脸上,眼神里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和理智,终于彻底崩碎,露出了底下汹涌的、近乎疯狂的、灭顶般的痛苦和恐慌。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凄厉和绝望。他猛地向前一步,不再是之前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不顾一切的冲动。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住李锦清的肩膀,摇晃他,质问他,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是死死地攥成了拳,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很快渗出了暗红的血丝,顺着他颤抖的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嗒”声,与他弟弟嘴角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李锦清看着哥哥濒临崩溃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看着他手背上那刺目的、与自己嘴角血迹遥相呼应的、新鲜的血痕,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灼烧出更加剧烈的、难以形容的疼痛。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不想”,想说“别管我了”,但喉咙像是被彻底堵死,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更加汹涌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流淌。

      李锦渊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仿佛早已认命的死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捏碎,碾成粉末。那股灭顶的恐慌和痛苦,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强撑。他猛地弯下腰,用那双沾着自己鲜血的、颤抖的手,不顾一切地,死死地、紧紧地,将地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冷得不像活人的弟弟,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李锦清单薄的身体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李锦渊将脸深深埋进弟弟冰冷瘦削、沾着血污的肩颈,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李锦清冰凉的单薄衣料。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锦清……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弟弟耳边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仿佛要将灵魂也呕出来的痛苦、愧疚和灭顶的恐慌,“是哥不好……是哥没发现……是哥没照顾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仿佛一松手,怀里这个冰冷的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他的泪水,滚烫,灼人,滴落在李锦清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暖意。

      李锦清被他紧紧抱着,僵硬的身体,在哥哥滚烫的泪水、剧烈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拥抱中,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那双冰冷僵硬的、沾着血污的手,犹豫着,颤抖着,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哥哥颤抖不止的、宽阔却同样冰冷僵硬的背脊。

      这个回抱,很轻,很无力,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李锦渊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浑身一震,抱得更紧,呜咽声更加破碎,泪水更加汹涌。

      兄弟二人,就在这医院冰冷肮脏的走廊地面上,在散落的CT报告和刺目的血迹旁,在周围行人或诧异、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紧紧地、用尽全力地相拥着。一个泪水汹涌,身体颤抖,发出破碎的呜咽;一个无声流泪,身体僵硬,只有极其轻微的回应。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冰墙,所有的沉默和回避,在这突如其来的、灭顶的灾难面前,在这生与死的残酷宣判之下,都被瞬间击得粉碎,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本能的、血脉相连(哪怕这血脉已被证明为虚假)的拥抱,和拥抱中传递的、滚烫的、绝望的、却也无比真实的——痛苦,恐惧,愧疚,和那深埋于冰冷冻土之下、从未真正消失的、笨拙而沉重的——爱。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渊终于缓缓地、松开了紧紧拥抱的手臂。但他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抓着李锦清瘦削的肩膀,仿佛一松手,弟弟就会倒下。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得可怕,眼神里却不再是最初的崩溃和茫然,而是燃烧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他死死地盯着李锦清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嘶哑的、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的声音,对他说:

      “我们回家。”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是命令,是此刻他唯一能想到、也必须去做的、最重要的事。

      “现在,就回家。”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般的、甚至是……父亲般的威严和力量,“哥带你回家。我们治。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办法,哥一定治好你。听见没有?我们回家!”

      说完,他不再看李锦清的反应,也不再管地上散落的CT胶片和报告单。他只是用那双沾着血、依旧微微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李锦清从地上扶起来,然后用自己宽阔却同样单薄的肩膀,稳稳地支撑住弟弟虚软无力、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装着CT报告的牛皮纸袋,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敌人的头颅,又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然后,他不再看周围任何一眼,只是用身体半扶半抱着李锦清,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医院出口的方向,朝着那个虽然冰冷破碎、但此刻却是他们唯一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踉跄而决绝地,走去。

      夕阳的余晖,从医院巨大的玻璃门外斜射进来,将兄弟二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像两道伤痕累累、却依旧固执地粘连在一起、不肯分开的、沉重的剪影。

      而那摊暗红的血迹,和那份散落的、宣判着“晚期”的CT报告,则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片惨白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医院的冰冷灯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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