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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确认病情 ...

  •   “家”这个字,在那个被夕阳拉长、血迹未干的医院走廊尽头,被李锦渊用嘶哑而决绝的声音吐出时,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回响,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也像战士冲向绝境时吹响的、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号角。

      然而,当那扇承载了太多悲伤、沉默和裂痕的301防盗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将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和宣判命运的CT报告暂时隔绝在外时,这个“家”所呈现出的,并非一个可供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温暖巢穴,而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空旷、更加令人窒息的、名为“现实”的牢笼。

      没有灯光。父亲大概又将自己关在卧室里,沉溺在独自的悲伤和疲惫之中。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夜灯的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而扭曲的光带,像一道道无声的、将室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伤痕。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属于旧家具、灰尘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餐桌上,还残留着昨晚(或许是前晚)的残羹冷炙,散发着食物腐败前特有的、微酸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没有母亲温热的掌心,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没有琐碎而真实的唠叨,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能称之为“家”的形状。它只是一个物理空间,一个由四面墙壁、冰冷家具和三个各自破碎、不知如何拼凑的灵魂,勉强维持着的、名为“住处”的废墟。

      李锦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李锦清扶到了客厅那张旧沙发前。他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触及弟弟冰冷瘦削、几乎只剩骨头的身体时,几不可察地放轻了力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战栗。他将李锦清安置在沙发最里面的角落,用靠垫勉强支撑住他虚软无力的身体,然后,迅速扯过旁边一条有些发硬、带着淡淡樟脑丸味道的毛毯,胡乱地、却尽可能严密地,裹在了李锦清不住发抖的、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上。

      “冷吗?”他问,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在医院时稍微平稳了一些,只是那平稳底下,是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般的余悸和某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他没有等李锦清回答(事实上,李锦清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虚空,没有任何反应),就转身冲进厨房,很快,端着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开水走了出来。

      水很烫,杯壁滚手。李锦渊用指尖捏着杯沿,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将水杯递到李锦清毫无血色的唇边。动作有些急,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到了他的手背,他也浑然不觉。

      “喝点水,热的。”他催促道,声音紧绷。

      李锦清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眼前那杯微微晃动、冒着白气的开水上,又移向哥哥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还残留着泪痕和未干血迹(不知道是谁的)的脸。哥哥的眼神,像是两簇在黑暗中强行燃烧的、灼人的火把,里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深切的恐慌,和一种近乎乞求的、希望他做点什么的急切。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细微声响,却没能说出话。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地、机械地,啜饮着那滚烫的液体。热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随即被胸腔深处那股更庞大、更冰冷的寒意迅速吞噬。

      李锦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喝水,看着他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死寂。每多看一秒,他心脏那个被CT报告狠狠凿穿的洞,就仿佛又被冰冷的锉刀刮擦一下,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但他强行忽略着,只是专注地、近乎神经质地,确保弟弟将大半杯水都喝了下去。

      喝完水,李锦清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瘦削得惊人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青黑色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垂死蝴蝶最后无力的挣扎。呼吸很轻,很浅,带着一种不祥的、细微的嘶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锦渊依旧蹲在沙发前,没有起身。他就那样蹲着,仰着头,死死地看着弟弟苍白平静、仿佛已经认命般的睡颜(如果那能称之为“睡”的话)。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已经不再滚烫的玻璃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间,在昏暗的客厅里,缓慢地、沉重地流淌。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交错的、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李锦清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呛咳,而是一种更加压抑的、仿佛从肺叶最深处、被某种粘稠的东西阻塞着的、沉闷的、带着痰音的咳喘。他猛地蜷缩起身体,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因为剧烈的痉挛而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寒风中濒死的小兽。

      李锦渊瞬间弹了起来,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透明的碎片和残余的水渍溅开。但他看也没看,只是猛地扑到沙发边,伸手想去拍李锦清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半空,不敢落下,仿佛怕自己笨拙的动作,会加重弟弟的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李锦清咳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终于,咳嗽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李锦清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泡沫的——血痰。

      那摊刺目的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邪恶而妖异的花,清晰地映入李锦渊的眼中。

      李锦渊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他死死地盯着那摊血痰,眼睛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瞳孔紧缩到极致,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命运再次当面扇了一记响亮耳光的、冰冷的绝望。

      咯血。又是咯血。而且,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多,更粘稠。

      这不再仅仅是CT报告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残酷的、生命流逝的证据。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摊血,而是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抓住了李锦清那只沾着血污、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

      “锦清!”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你看着我!看着我!”

      李锦清缓缓地、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涣散的,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这具正在痛苦中缓慢腐烂的躯壳,在这里承受着这一切。

      “我们去医院。”李锦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嘶哑的、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现在就去。住院。治疗。马上开始。”

      他不再等待李锦清的反应,仿佛那根本不重要。他松开抓着弟弟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旁边的茶几,稳了稳身形。然后,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突然爆发出全部力量的困兽,开始在这间昏暗的客厅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行动起来。

      他冲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手指因为颤抖,几次都按错了号码。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拨通了父亲卧室的手机。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父亲疲惫而沙哑、带着浓重睡意(或是麻木)的声音:“喂?”

      “爸!”李锦渊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决断,“锦清病了。很严重。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你……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住院,带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快点!”

      电话那头,是长达几秒的、令人心慌的死寂。然后,传来父亲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颤抖的声音:“什么?!小清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你们在哪?!”

      “在家。”李锦渊简短地说,没有解释,也来不及解释,“具体情况见面说。你快点收拾,我们马上去省人民医院。快!”

      说完,他不等父亲再问,就“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扔下听筒,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在找银行卡,找病历本,找一切可能需要的东西。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被恐慌驱使的蛮力。

      客厅里,又只剩下李锦清一个人,蜷缩在沙发角落,裹着那条发硬的毛毯,手里还残留着那摊暗红色血痰的粘腻触感。他听着哥哥房间里传来的、混乱而急促的声响,听着父亲卧室门被猛地拉开、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询问声,看着眼前这片昏暗的、熟悉的、却早已面目全非的“家”,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的荒原,却奇异地,没有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激烈的“行动”而掀起任何波澜。

      治疗?住院?马上开始?

      哥哥在说什么?他以为这是什么?一场可以靠决心、靠行动、靠“马上开始”就能扭转的普通疾病吗?

      肺癌。晚期。伴转移。咯血。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锁链,早已将他牢牢锁死,钉在了名为“绝症”的十字架上。治疗?他见过母亲的治疗。化疗,放疗,靶向药。昂贵的,痛苦的,充满副作用的,将人最后一点尊严和生机也一点点榨干、碾碎的……“治疗”。最终,也未能换来多少时间,只是将那个过程,拖得更加漫长,更加痛苦,更加……毫无尊严。

      他不想那样。不想变成母亲最后那样,枯槁,虚弱,被各种管子仪器包围,在疼痛和呕吐中,一点点耗尽最后一点生命,连看一眼窗外阳光的力气都没有。他不想把父亲那点可怜的积蓄,和哥哥那刚刚起步的人生,都拖进这个无底的黑洞。他不想在冰冷的医院里,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旁人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孤独地、狼狈地、毫无意义地……等死。

      他想起了西藏。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那个母亲向往过、却未能抵达的、纯净而自由的地方。在雪山脚下,在蓝天白云之间,在呼啸的风和飘扬的经幡中,安静地,独自一人,迎接那最终的时刻。这个念头,在确诊的绝望中萌生,在此刻哥哥激烈行动的衬托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冰冷的诱惑力。

      至少,那样死去,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对这荒诞命运和痛苦人生,最后一点微弱的、可怜的……反抗和掌控。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毛毯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冰冷的空气。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沾着血污的掌心,又缓缓地,移向自己卧室的方向。

      他知道,在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放着一些东西。是寒假兼职剩下的那点钱,大概三百多块。还有……一张身份证。他自己的。以及,一张很早以前,母亲还在时,一家三口去照相馆拍的、有些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他和哥哥还小,穿着幼稚的衣服,一左一右靠在母亲身边,对着镜头傻笑。母亲的手,温柔地搭在他们肩上,眼神明亮,笑容温暖。

      那是这个“家”,曾经完整、温暖过的,最后一点证据。

      他想带走它们。那点钱,或许不够去西藏,但至少,能让他离开南城,离开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静地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那张照片……是他对“家”,对母亲,对那段虚假却曾真实温暖过的时光,最后一点……念想。

      至于哥哥激烈的“治疗”,父亲可能的崩溃,弥清禾那沉默的“靠近”和“未来”……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再去想。他累了。太累了。这具身体,这颗心,都已经被痛苦、恐惧、谎言和失去,折磨得千疮百孔,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哪怕是……爱的重量。

      他只想离开。安静地,独自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带走任何……牵挂。

      就在他挣扎着,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卧室方向挪动时,李锦渊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恐慌,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近乎凶狠的冷静所取代。他看到李锦清试图起身的动作,眉头猛地一皱,几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地,再次将他按回沙发里,用毛毯重新裹紧。

      “别动!”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等着!爸马上就好,我们马上走!”

      就在这时,父亲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李父冲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旧汗衫,头发凌乱,脸色是一种混合着睡意、惊恐和茫然的灰白。他冲到客厅,目光先是落在被李锦渊按在沙发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小脸、嘴角还带着未擦净血痕的李锦清身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小清!你怎么了?!”他扑到沙发边,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想伸手去摸李锦清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只是无措地、慌乱地看着儿子,“哪里不舒服?啊?告诉爸爸!”

      李锦清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此刻又因为新的打击而濒临崩溃的男人,心里那片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冰冷的石子,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尖锐痛楚的涟漪。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爸!”李锦渊打断了父亲无措的询问,声音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别问了。马上换衣服,拿上必要的东西,我们去省人民医院。锦清需要立刻住院。”

      “住院?!”李父像是被这个词吓到了,声音陡然拔高,“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啊?锦渊,你说啊!”

      李锦渊看着父亲惊恐失措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已经漠不关心的弟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知道,瞒不住了,也没必要瞒了。他需要父亲的支持,需要这个家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来面对这场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冰冷而残酷的字眼:

      “肺癌。晚期。伴转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父的头上,心上。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背脊狠狠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锦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上血色尽褪,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欲绝的、仿佛世界再次彻底崩塌的、灭顶的恐惧和绝望。

      “不……不可能……”他像是失了声,只能发出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疯狂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个可怕的现实,“小清还这么小……怎么会……肺癌?晚期?不……不可能……你们骗我……”

      “CT报告在这里!”李锦渊猛地从背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狠狠摔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袋子口散开,那份刺眼的报告单滑落出来,上面“肺癌”、“转移”、“晚期”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魔鬼狰狞的笑脸,清晰得刺目。“你自己看!”

      李父的目光,机械地、缓慢地,移向那份报告单。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时,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身体顺着墙壁,缓缓地、软软地,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去捡报告单,只是用那双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骇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无声地、剧烈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顺着他瞬间布满沟壑、苍老不堪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汇成一小滩无声的、悲伤的水渍。

      这个曾经也算顶天立地、支撑着一个家的男人,在接连失去妻子、家庭破碎之后,终于,被这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彻底地、毫无反抗之力地,击垮了。他瘫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破旧的布偶,只剩下最本能的、无声的哭泣,和那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的绝望。

      李锦渊看着父亲瞬间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但他没有时间去安慰,没有时间去悲伤。他必须撑住。这个家,现在,只能靠他撑住了。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将眼中瞬间涌上的酸涩和更深的痛楚,强行逼了回去。他转向沙发上依旧沉默的李锦清,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锦清,你听着。”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弟弟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放弃,对不对?想像妈那样,安静地走,不拖累任何人,对不对?”

      李锦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哥哥。哥哥眼中那片深沉的、混合着痛苦、愤怒、恐慌,却异常清醒和决绝的光芒,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告诉你,李锦清,”李锦渊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厉,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你想都别想!”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弟弟的手腕,而是死死地、抓住了裹在李锦清身上的毛毯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粗糙的织物撕碎。

      “妈那时候,是没办法!发现得太晚了!医疗条件也有限!可是你不一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锦清,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强行灌注进弟弟那具已经放弃了的躯壳里,“你现在还年轻!你的身体底子比妈好!现在的医疗技术也在进步!就算……就算是晚期,就算有转移,也还有办法!化疗,放疗,靶向药,免疫治疗……办法多的是!我们治!倾家荡产也治!卖房卖地也治!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我们就治到底!”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但目光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绝境中疯狂燃烧、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不准你放弃!听见没有?李锦清,我不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深的恐惧,“你是李锦清!是我李锦渊的弟弟!是妈拼了命也要生下来、养到这么大的儿子!你不准就这么轻易地说放弃!我不答应!妈在天上也不会答应!”

      他的话,像一阵狂暴的、带着血腥气的风,狠狠刮过李锦清冰冷死寂的心湖。那些关于“放弃”、“安静离开”、“不拖累”的念头,在哥哥如此激烈、如此决绝、如此……不容置疑的宣告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那么自私。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哥哥,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骇人火焰、却同样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慌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嘶吼而微微扭曲、却异常坚定执拗的脸。哥哥在害怕。比他更害怕。哥哥在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在挣扎,试图抓住他,抓住这个即将沉没的、名为“弟弟”的存在,哪怕只是抓住一片衣角,一根稻草。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李锦清那片被绝望冰封的麻木。心里那处最坚硬、也最冰冷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撬开了一丝缝隙。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愧疚、痛苦、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从那缝隙中,悄然渗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哥哥,治疗没有用的,只会更痛苦,更花钱,最后还是一样。想告诉哥哥,他不想变成母亲那样。想告诉哥哥,他累了,真的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结束这一切。

      但看着哥哥眼中那片深沉的、近乎乞求的、却又强撑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的光芒,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那样看着哥哥,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七年“哥”、此刻却因为他而濒临疯狂、却又强撑着要扛起一切的人,眼眶,不受控制地,再次开始发热,酸胀。

      李锦渊看着弟弟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看着那眼底深处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点的、坚硬的冰层,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他知道,他的话,起了一点作用。至少,弟弟那层彻底放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外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再逼迫,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李锦清的眼睛,用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继续说道:

      “锦清,你记不记得,妈走之前,拉着我们的手,说了什么?”

      李锦清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母亲最后的面容,最后的目光,最后那句无声的“要幸福”,像一道刺眼的光,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

      “她要我们幸福。”李锦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哽咽的痛楚,但目光依旧坚定,“可是你看看现在,你看看这个家,看看爸,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我们这样,妈能安心吗?能幸福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痛苦和无力都压下去,然后,用更重、更清晰的语气说:

      “如果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如果我们就这么让你……走了。那妈为我们做的一切,她受的那些苦,她最后的期盼,就全都白费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完了!你明白吗?!”

      “所以,你不能放弃。至少,不能现在就放弃。”李锦渊的声音,重新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兄长般的命令,却也比之前多了一丝深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们去医院。我们去治。我们试试。哪怕……哪怕最后真的没有办法,哪怕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至少,我们试过了。我们拼过了。我们对得起妈,对得起我们自己,也对得起……你这条命。”

      他看着李锦清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水光,和那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知道自己的话,正在一点点瓦解弟弟心里那堵绝望的高墙。他不再多说,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抓着毛毯的手,然后,用那双依旧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轻轻扶住了李锦清瘦削的肩膀。

      “听话,锦清。”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温柔和疲惫,“跟哥去医院。我们治。好不好?”

      好不好?

      这是一个询问。却也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带着所有重量和期盼的……请求。

      李锦清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恐慌、却异常坚定执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扶着自己肩膀的、微微颤抖、却异常温暖有力的手。又缓缓地,移开目光,看向旁边地板上,那个瘫坐着、无声流泪、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灵魂的父亲。

      这个家,这个早已破碎不堪、冰冷绝望的“家”,因为他的病,因为哥哥这番激烈而决绝的宣告,似乎……又被强行粘合了起来,以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痛苦、却也更加……无法分割的方式。

      他逃不掉了。无论是病痛的折磨,还是死亡的阴影,抑或是……这份来自血脉(哪怕是虚假的)和过往的、沉重到令人窒息、却也真实到无法忽视的……爱与责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裹着的毛毯上,氤开深色的湿痕。

      许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那是一个回应。一个屈从。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被强行拉回、不得不面对接下来更加残酷现实的、沉重的……妥协。

      李锦渊看着他点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涌出的泪水,心里那块高悬的、冰冷的巨石,似乎并没有落地,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尖锐地疼痛。但他知道,他赢了第一步。他让弟弟放弃了“立刻放弃”的念头。这就够了。至于接下来的治疗,痛苦,花费,渺茫的希望,和几乎可以预见的绝望……那些,都等以后再说。现在,他只需要带弟弟去医院,立刻,马上。

      “爸,”他转向依旧瘫坐在地上、无声流泪的父亲,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急促,“别哭了!起来!换衣服,拿东西!我们走!”

      李父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沙发上闭着眼睛流泪的小儿子,脸上泪水纵横,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的神智。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李锦渊不再看他,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很快又冲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家里那辆破旧二手车的)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他将背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依旧瘫坐在地上的父亲,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快点!”他低吼着,将父亲推向卧室方向。

      父亲踉跄着,扶着墙,走回了卧室。很快,里面传来同样慌乱、却更加无措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李锦渊不再管父亲。他走回沙发边,看着依旧闭着眼睛、无声流泪的李锦清,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用尽可能轻柔、却依旧坚定的动作,将裹着毛毯、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弟弟,小心翼翼地、打横抱了起来。

      李锦清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挣扎,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哥哥的胸口,肩膀依旧在细微地颤抖。

      李锦渊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轻得不正常的重量,和那细微却持续的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但他强行忍着,只是更加用力地、稳稳地抱紧了弟弟,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

      然后,他抱着李锦清,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很稳,很坚定,尽管他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尽管前路是一片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荆棘。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身后,父亲卧室的门开了。李父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手里胡乱抓着一个同样破旧的旅行袋,脸色依旧灰败,眼神空洞,但至少,能勉强行走了。

      李锦渊没有回头,只是用背抵开了门,抱着李锦清,率先走了出去。父亲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亮了兄弟二人紧紧相拥、父亲佝偻跟随的、沉默而沉重的身影。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打在这个被疾病和悲伤彻底笼罩的、破碎家庭的、最后一段通往“治疗”与“未知”的、漫长而黑暗的征程起点。

      夜色,彻底深浓。寒风凛冽。通往省人民医院的路,在黑暗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而那个关于“放弃”还是“治疗”的战争,在这一刻,以李锦渊惨烈的、不容置疑的“胜利”,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更加残酷的、关于生命、痛苦、尊严和爱的漫长战役,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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