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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放弃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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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医院呼吸内科的走廊,像一条被惨白灯光和消毒水气味无限拉长的、没有尽头的、冰冷的隧道。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消毒液的刺鼻,药物的苦涩,各种体味和分泌物混合的浑浊,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渗透进墙壁和地砖缝隙里的、属于慢性病痛和漫长等待的、绝望的倦怠。日光灯管二十四小时亮着,发出恒定不变、不带一丝温度的惨白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去了血色,只剩下一种被疾病和焦虑浸泡出的、麻木的蜡黄或灰白。脚步声、推车声、仪器的嗡鸣、病人的咳嗽呻吟、家属压低的交谈、护士偶尔急促的呼喊……各种声音在这条隧道里混杂、回荡,形成一种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却又奇异地烘托出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锦清被安排在走廊尽头一间六人病房靠窗的床位。床位紧张,这已经是李锦渊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位置——至少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一小片灰蒙蒙天空的窗户。但窗户的玻璃很久没擦,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水渍,将本就阴沉的天空,过滤得更加暗淡、模糊,像一块肮脏的、不透明的毛玻璃,隔绝了外面那个依然在运转的、却与他们无关的世界。
入院的过程,像一场混乱而高效的噩梦。挂号,缴费,办理住院,各种检查——抽血,验尿,心电图,肺功能,增强CT,支气管镜……一项接着一项,像一道道冰冷而无情的程序,将李锦清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像物品一样,在不同科室、不同仪器之间运送、摆放、检测。李锦渊全程像一头沉默而警惕的困兽,紧紧跟在弟弟身边,办理所有手续,回答医生所有问题,扶着他完成所有检查。他的脸色始终是紧绷的,眼神锐利而疲惫,动作却异常迅捷、准确,带着一种被巨大压力催生出的、近乎本能的、高效的冷静。只有在等待检查结果的间隙,或者在深夜弟弟因为疼痛和咳嗽而无法入睡、蜷缩在病床上发出细微呻吟时,他眼中那层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才会出现几不可察的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恐慌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茫然的无措。
父亲李父,则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沉默的影子。他跟在两个儿子身后,步伐蹒跚,眼神空洞,大多数时间只是呆呆地坐在病房角落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白色床单上儿子消瘦得可怕的轮廓,看着吊瓶里一滴一滴缓慢落下的透明药水,看着窗外那片模糊黯淡的天空。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也是干涩而颤抖的,充满了小心翼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缴费,买饭,打水,这些琐事,他做得缓慢而笨拙,常常出错,需要李锦渊反复提醒甚至接手。他仿佛一夜之间彻底老去了二十岁,背脊佝偻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神里只有一片被连续打击彻底碾碎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只有在夜深人静,李锦清睡着(或者假装睡着),李锦渊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时,这个苍老的男人,才会偷偷地、无声地,抬起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捂住自己沟壑纵横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那呜咽声很轻,很快就被病房里其他病人的鼾声、咳嗽声和仪器的噪音吞没,但其中的绝望和悲伤,却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这间病房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治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的速度,迅速展开。
主治医生姓陈,是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语速很快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李锦清的增强CT报告和一系列检查结果,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在医生办公室里,他对李锦渊和李父(李锦清被要求留在病房休息)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详细的病情说明。那些医学术语——中央型肺癌,非小细胞癌,纵隔淋巴结转移,EGFR基因检测,PD-L1表达,一线治疗方案,化疗联合免疫,可能的副作用,耐药性,生存期预估……像冰雹一样,密密麻麻地砸在李锦渊和李父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每一个词,都关联着巨大的痛苦、渺茫的希望、和天文数字般的花费。
陈医生的语气,是职业性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见惯生死的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加残酷。“情况很不乐观,”他直言不讳,“发现得太晚了,病灶位置不好,转移范围也广。目前的标准一线方案,是先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靶向药的机会。如果没有,或者效果不好,就要考虑化疗联合免疫。但无论哪种方案,都只是控制,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治愈……希望非常渺茫。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治疗费用会很高。基因检测自费,靶向药很多不进医保,或者报销比例很低。化疗和免疫治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治疗过程会很痛苦,副作用很大,病人要有很强的意志力。家属也要做好长期陪护、承受经济和心理双重压力的准备。”
李锦渊沉默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死死地盯着陈医生,仿佛要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李父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问什么,却都因为喉咙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茫然地看着医生,又看看身边背脊挺直、却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绝望气息的大儿子。
“治。”最后,李锦渊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不容置疑,“用最好的方案。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有职业性的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开了基因检测的单子,安排了第二天抽血送检,并开始准备化疗前的各项支持治疗——止咳,平喘,镇痛,营养支持。
基因检测需要一周才能出结果。这一周,对李家三人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的凌迟。
李锦清的身体,在入院接受初步的对症治疗后,咳嗽和胸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持续的发热和眩晕,却没有丝毫改善。他开始接受静脉营养,苍白瘦削的手背上,很快布满了青紫的针眼。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但睡眠很浅,极易被任何细微的声响或身体的疼痛惊醒。醒来时,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涣散的,常常长时间地盯着天花板上某一块斑驳的水渍,或者窗外那片模糊的天空,不说话,也不回应父亲和哥哥小心翼翼的询问。只有偶尔,在剧烈的咳嗽或胸痛袭来时,他才会皱紧眉头,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濒死的小兽。
李锦渊则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他白天在学校、医院和家之间三点一线地奔波。上午去医院,处理各种事务,和医生沟通,陪着弟弟做检查,盯着输液。下午赶回学校,处理堆积如山的作业和学生会的工作,还要抽空复习——高考倒计时依然在无情地缩减,像一道悬在他头顶的、越来越近的铡刀。晚上,他回到医院,替换疲惫不堪、精神恍惚的父亲,在弟弟病床边那张窄小坚硬的陪护椅上,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他需要随时注意弟弟的情况,应付突如其来的咳嗽或疼痛,在弟弟因为噩梦或不适而惊醒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安抚。他的睡眠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眼睛里布满了更加骇人的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泛着青灰的苍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憔悴下去,只有眼神里那股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不容置疑的坚持,依旧亮得吓人,支撑着这具同样濒临极限的躯体,没有倒下。
他开始疯狂地筹钱。家里的存款,在母亲生病时就已经消耗了大半,所剩无几。父亲的工资,支付日常开销和弟弟之前的学费已经捉襟见肘。他翻出了家里所有值点钱的东西——母亲留下的几件金饰,父亲那块老旧的瑞士手表,他自己那台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偷偷拿去典当行,换回一叠薄薄的、带着霉味的钞票。他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亲戚,低声下气地开口借钱,忍受着电话那头或敷衍、或推脱、或夹杂着同情与打探的复杂语气。他甚至开始在网上寻找各种兼职信息——家教,文案,数据录入……任何能在晚上或零碎时间完成、能快速拿到报酬的工作。他知道,这些钱,对于癌症治疗这个无底洞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他不能停。每多筹到一分钱,弟弟接受治疗、延长生命、哪怕只是减轻一丝痛苦的可能性,似乎就多了一分渺茫的希望。
父亲李父,在最初的崩溃和麻木之后,似乎也终于被大儿子这种近乎自毁的拼搏和坚持,唤醒了一丝残存的、属于“父亲”的责任感。他开始更加努力地照顾小儿子,学习着给儿子喂饭、擦身、按摩因长时间卧床而麻木的四肢。他不再只是呆坐着流泪,开始尝试和医生、护士沟通,尽管常常因为紧张和口拙而词不达意。他甚至偷偷去找了以前单位的老领导,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提前支取一些退休金,或者找点零工做,但得到的答复大多是无奈和叹息。这个被生活反复捶打、早已失去锐气和能力的男人,在用他笨拙的、缓慢的、几乎看不见成效的方式,试图分担一点压在年轻长子肩上那过于沉重的担子。只是他眼中的空洞和深藏的绝望,并未因此减少分毫,反而因为看清了前路的艰难和无望,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碎。
日子,就在这种充满消毒水气味、尖锐的疼痛、无声的绝望和徒劳的挣扎中,一天天爬行。窗外的天空,时而阴沉,时而放晴,但病房里的光线,永远是那种恒定的、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冷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吊瓶里药水滴落的次数,护士查房的间隔,和胸口那一阵阵或尖锐或沉闷的、提醒着生命正在流逝的疼痛。
一周后,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
没有奇迹。
EGFR基因阴性。没有合适的靶向药。这意味着,李锦清失去了一个相对温和、副作用较小的治疗选择。
陈医生看着这个结果,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他将李锦渊叫到办公室,摊开最新的CT片子(入院后复查的),指给他看:“病灶比之前又有轻微增大。纵隔淋巴结也有进展。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开始化疗。我们准备用培美曲塞联合卡铂,再联合PD-1抑制剂(一种免疫治疗药物)。这是目前非小细胞肺癌一线标准方案之一,对部分患者有效。但副作用会很大,骨髓抑制,胃肠道反应,肝肾毒性,还有免疫治疗可能引起的肺炎、肝炎等……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而且,费用……”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对现在的李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的、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数字。
李锦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搁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CT片上那片代表着弟弟肺部肿瘤的、狰狞的白色阴影,看着它像一只邪恶的、不断膨胀的寄生虫,盘踞在弟弟年轻的生命之上。一股冰冷的、灭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依旧没有崩溃,没有质问,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片子,仿佛要将那阴影的形状,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治。”他再次,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却依旧清晰,不容置疑,“就用这个方案。钱,我会想办法。尽快开始。”
陈医生看着他,这个明明自己还是个少年、却被迫扛起如此沉重如山担子的兄长,眼神里的复杂神色更加明显。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治疗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交代了化疗前的各种准备事项和注意事项。
化疗,定在三天后开始。
这三天,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也是最令人窒息的平静。
李锦清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治疗风暴,有所预感。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顺从。对哥哥和父亲的所有安排,不再有任何抵触或漠然,只是默默地接受。让吃药就吃药,让检查就检查,让休息就闭眼。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空洞,更加遥远,仿佛灵魂已经提前一步,飘向了某个更加寒冷、更加黑暗的、无人可以触及的彼岸。只有偶尔,在深夜无人时,他会长时间地、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难言的光芒,像是留恋,又像是……某种无人能够解读的、深藏的决断。
李锦渊则进入了更加疯狂的备战状态。他几乎不眠不休,四处奔波,打电话,找人,想尽一切办法,筹集那笔昂贵的首期治疗费用。他卖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所有竞赛奖牌和证书,退掉了已经预定的高考复习冲刺班,甚至……偷偷联系了之前寒假兼职的超市老板,询问是否还需要临时工,他可以晚上去仓库搬运货物。他将自己逼到了极限,像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弦,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脸色灰败,走路都带着一种虚浮的踉跄,但那股支撑着他的、近乎偏执的信念,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令人心疼。
父亲李父,则像是被这最后的、巨大的经济压力彻底压垮了最后一点精气神。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佝偻,眼神里的绝望,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他看着大儿子像疯了一样四处筹钱,看着小儿子日渐枯萎、沉默等死的模样,这个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榨干了所有力气的男人,除了在深夜无人时压抑的哭泣,和更加笨拙地照顾小儿子之外,似乎再也做不了任何事。这个家,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沉沉地、残酷地,压在了那个同样年轻、同样伤痕累累的长子肩上。
出发去进行第一次化疗的前一天晚上,病房里格外安静。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间靠窗床位笼罩的低气压,说话做事都格外轻声。窗外的夜空,难得地露出了几颗疏朗的星子,在城市的霓虹映衬下,闪烁着微弱而遥远的光。
李锦清早早地“睡”下了,背对着房门,面朝窗户,蜷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瘦削的、几乎看不见起伏的肩膀轮廓。李锦渊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看着弟弟的背影。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但他不敢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旋的,是明天即将开始的化疗,是那笔尚未完全凑齐的巨额费用,是陈医生描述的种种可怕的副作用,是弟弟日益衰弱的身体,是父亲空洞的眼神,是母亲临终前无声的嘱托……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他紧紧缠裹,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昏暗光影里的、悲伤而疲惫的雕塑。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和偶尔因为克制咳嗽而引发的、压抑的轻颤,显示着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面朝窗户的李锦清,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嘶哑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哥。”
李锦渊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被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弟弟的背影。李锦清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嘶哑干涩。
病床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李锦清的声音,再次轻轻地响起,依旧很轻,很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清晰:
“我抽屉里……有封信。”
信?什么信?李锦渊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在我房间。书桌,左边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李锦清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钥匙……在台灯底座下面压着。”
李锦渊的心,莫名地,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弟弟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一封信,藏在带锁的抽屉里……是什么意思?
“什么信?”他听见自己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病床上,李锦清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把冰冷的、极其锋利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划破了病房里沉重的寂静,也划开了李锦渊心头那层强行维持的、坚硬的伪装:
“给……你和爸的。”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融入窗外的夜色:
“也……给弥清禾。”
李锦渊的身体,瞬间僵直。他死死地盯着弟弟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轰鸣,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冻结在原地。
给爸和他的信?还有……给弥清禾的?
弟弟在交代……遗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强撑的冷静、疯狂的奔波和近乎偏执的“治疗”信念。露出了底下最深处的、他一直在逃避、不敢去想的、赤裸裸的恐惧——弟弟,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他甚至,已经提前写好了遗书。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背叛、抛弃的尖锐痛楚,像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李锦渊的喉咙,让他瞬间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扳过弟弟的身体,摇晃他,质问他,怒吼着告诉他“不准写这种东西!不准放弃!我们还没开始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惶。
病床上,李锦清似乎感觉到了他激烈的情绪波动。他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将身体,更加蜷缩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呓语:
“如果……如果明天之后,我……变得很丑,很痛苦,不像我了……你们……就别看了。”
“等……等我好了,或者……等一切都结束了,再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然后,他就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蜷缩着,面朝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有几颗疏星的夜空,仿佛已经睡着,又仿佛只是在独自消化着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某种不为人知的、最后的决定。
李锦渊僵坐在椅子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地盯着弟弟的背影。弟弟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明天之后……变得很丑,很痛苦,不像我了……
这是在害怕化疗的副作用吗?还是在……为可能的、最坏的结果,提前做准备?
等他好了,或者……等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是治疗成功?还是……生命终结?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切的、无能为力的悲哀,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李锦渊吞没。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持、奔波、挣扎,在弟弟这份提前写好的、平静的“遗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那么可笑。他以为自己在拉着弟弟向前走,在对抗命运,却没想到,弟弟的心里,可能早已为自己选好了终点,并且,已经安静地,写好了告别。
他看着弟弟那单薄得几乎要被白色被子吞噬的背影,看着窗外那几颗遥远而冷漠的星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亡,这个冰冷而巨大的阴影,已经如此之近,近到仿佛能听到它无声的脚步,正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缓缓响起。而他,这个自诩为哥哥、发誓要保护弟弟的人,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弟弟一点点枯萎,看着那阴影,一点点地将弟弟吞噬。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了他的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那双冰冷僵硬、布满了细小伤口和老茧、因为连日奔波和焦虑而骨节突出的手掌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和掌心迅速变得冰凉的湿意。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他必须撑住。必须相信治疗。必须相信……奇迹。
可是,奇迹在哪里?
窗外,夜风呜咽,星辰寂寥。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其他病人沉缓的呼吸。而这对同样年轻、同样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兄弟,一个在假装沉睡,默默准备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结束”;一个在无声崩溃,强迫自己相信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生的“奇迹”。
那封藏在301抽屉里的、未被开启的信,像一道无声的、沉重的预言,横亘在这个悲伤的夜晚,也横亘在他们即将踏上的、那条通往未知与痛苦的、漫长而黑暗的化疗征程起点。
而明天,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照进这间病房时,那场名为“治疗”、实为“折磨”的、残酷的战争,就将真正打响。没有人知道,战争的尽头,是微弱的曙光,还是更深的、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