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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站台送别 ...

  •   化疗前的最后那个黎明,天色是一种介于墨黑与灰白之间的、令人压抑的浑浊。没有曙光,只有东方天际线处,被厚重云层过滤后,透出的、极其稀薄惨淡的、了无生气的微光,像大地在漫长黑夜后,艰难呼出的一口淤浊的、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呼吸内科的走廊,即使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也从未真正沉睡。仪器的滴答声,病人压抑的呻吟,护士查房时轻柔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永恒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与疾病混合的气息,构成了这片白色空间永不间断的、低沉而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306病房靠窗的床位,李锦清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或者说,在哥哥和父亲以为他“睡着”的、漫长而煎熬的深夜里,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身体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和虚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喉咙深处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都在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具躯壳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那个既定的、冰冷的终点。

      化疗。培美曲塞。卡铂。PD-1抑制剂。骨髓抑制。呕吐脱发。生不如死。

      这些冰冷的名词和可怕的描述,像梦魇一样,在他耳边、在医生办公室、在父亲和哥哥压抑的交谈中,反复回响。他见过母亲化疗后的样子。那个曾经温柔、坚韧、用全部生命爱着他们的女人,是如何在药物的毒副作用下,迅速枯萎,头发掉光,呕吐到胆汁都出来,浑身疼痛到整夜无法入睡,皮肤溃烂,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最后变成一具被痛苦彻底掏空、只剩下呼吸本能、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困难不堪的、枯槁的躯壳。

      他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失去所有尊严,变成一堆被药物和痛苦支配的、狼狈不堪的□□,在冰冷的医院里,在亲人疲惫而绝望的目光中,一点点耗尽最后一点生机,然后,像母亲一样,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或凌晨,悄无声息地停止呼吸。

      那个关于西藏的念头,那个在清江边被绝望催生、在确诊当日几乎被他付诸实施的、疯狂而遥远的执念,在经过这些天病房里无声的观察、父亲绝望的沉默、哥哥近乎自毁般的疯狂奔波筹钱、以及那封早已写好的、藏在301抽屉深处的信之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一种宿命般的、冰冷的诱惑力。

      至少,那样死去,是他自己选择的。是在蓝天白云之下,在雪山圣湖之畔,以一种相对“完整”和“安静”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而不是像母亲,像无数癌症晚期病人那样,在冰冷的仪器和白色的床单之间,被痛苦和药物折磨得面目全非,最后连说一句“再见”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顽强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残存的、对“自我”的最后一点掌控欲,也缠绕着那份对母亲未竟心愿的、深切的遗憾,和对哥哥父亲那沉重到令他窒息的爱与责任的、一种近乎逃避的解脱。

      他需要离开。在化疗那架更加残酷的、通往痛苦和失去尊严的绞肉机启动之前,离开这里。去兑现对母亲的遗憾,也去兑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关于“自由”和“尊严”的、最后的、卑微的祈求。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那光亮,依旧被厚重的云层和病房肮脏的玻璃窗过滤得模糊不清,带着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质感。李锦清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牵扯到胸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声音。他靠在冰冷的床头,微微喘息着,等那阵疼痛和眩晕过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边。

      李锦渊趴在床沿,睡着了。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小截线条紧绷、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沉重疲惫的侧脸。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却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松松地搭在李锦清盖着的被子上,指尖冰凉。

      父亲李父,则蜷缩在墙角那张窄小的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歪向一边,发出轻微而不安稳的鼾声。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是一种灰败的蜡黄,眼下的青色浓得吓人,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无力。

      李锦清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哥哥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头,看着父亲那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写满了绝望和疲惫的睡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紧了,又缓缓松开,带起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深切愧疚、无边痛楚和某种无法言说的酸涩的悸动。

      对不起。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对不起,哥。对不起,爸。我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我不想……变成妈妈最后那样。我也不想,再把你们拖进那个无底的、只有痛苦和绝望的黑洞。就让我……任性这最后一次吧。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床边沉睡的两人。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他单薄的病号服,他打了个寒颤,但强行忍住了咳嗽的冲动。他扶着冰冷的床头柜,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双腿虚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墙壁,喘息了片刻,然后,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病房角落那个简陋的、属于他的储物柜。

      柜子里,只有几件换洗的病号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个破旧的双肩背包。那是他入院时,哥哥胡乱塞进来的,里面大概只有几件他自己的旧衣服。他颤抖着手,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长方形的物体。

      是钱包。他自己的旧钱包。里面,应该还有寒假兼职剩下的那三百多块钱,和他的身份证。以及……一张很旧的照片。

      他拿出钱包,打开。里面果然躺着那三张皱巴巴的、面额不等的红色钞票,和一张边缘磨损的、他自己的身份证。照片夹在透明夹层里,是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一家三口在照相馆拍的合影。照片上的他,大概只有六七岁,被母亲温柔地搂在怀里,哥哥站在母亲另一边,表情有些别扭,但眼神是亮的。母亲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似乎想去拉哥哥的手。

      那时候,阳光很好。家,是完整的,温暖的。

      李锦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抚过哥哥别扭却明亮的眼神,最后,落在那个被母亲搂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小的自己脸上。眼眶,瞬间变得滚烫,酸涩。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钱包合上,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哥哥和父亲,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向病房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和四肢百骸的虚弱。呼吸变得急促,带着细微的嘶声。额头上渗出冰冷的虚汗,糊住了眼睛。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继续向前挪动。

      他不能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巨大的愧疚和不舍拖垮,就会失去这最后一点离开的勇气。

      终于,他挪到了病房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哥哥或父亲惊醒的脸,看到他们眼中那可能的震惊、恐慌、和更深的痛苦,他就会彻底崩溃,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他只是在心里,再次,无声地,说了一遍:

      对不起。哥,爸。抽屉里……有信。等我……走了,再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拧开了门把手。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前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李锦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僵在门口,背脊瞬间绷紧,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病号服。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身后,病房里,只有哥哥和父亲依旧平稳(或不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模糊的噪音。

      没有惊醒。他们太累了。累到连这样轻微的声响,都无法将他们从深沉的疲惫和绝望中唤醒。

      李锦清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却更加尖锐的痛楚。他不再犹豫,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仿佛惊雷般响彻在他心头的合拢声。将他与病房里那两个沉睡的、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亏欠的人,暂时地、或许也是永久地,隔绝开来。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透出的微光,和空气里永恒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李锦清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那阵因为紧张和剧烈活动而加剧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搅动。他咳了几声,压抑着,用手死死捂住嘴,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冲动过去。

      休息了片刻,他重新站直身体,扶着墙壁,朝着电梯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用旧报纸糊成的、单薄的人偶。在惨白的灯光下,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绝望,也那么……决绝。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身上只有三百多块钱,一张身份证,一张旧照片。这点钱,连去西藏的火车票零头都不够。但他必须离开医院。离开这个即将开始化疗、将他拖入更深痛苦和绝望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离开,哪怕只是去外面透一口气,哪怕……只是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安静地等待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他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金属按钮冰凉刺骨。电梯很快到了,门无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像一只沉默等待的、钢铁巨兽的腹腔。李锦清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那片惨白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景象,彻底隔绝。

      失重感传来,电梯缓缓下降。李锦清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瘦削、布满泪痕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留下一点微小的、迅速蒸发的湿痕。

      再见了,哥。再见了,爸。对不起。

      南康火车站的清晨,喧嚣而混乱,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巨大的钢铁蜂巢。

      巨大的穹顶下,是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人群,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脸上写满了离别、相聚、远行的兴奋或疲惫。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夹杂着听不清的方言和孩子的哭闹。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尘埃和一种属于长途旅行的、躁动不安的气息。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站内那种恒常的、湿冷的、混合着各种体味和未知前程的沉闷。

      李锦清站在候车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贴满各种小广告的柱子,微微喘息着。从医院到火车站,短短几站公交车的路程,对他来说,却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拥挤的车厢,浑浊的空气,颠簸的路面,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和恶心。他不得不中途下车,在路边扶着电线杆,剧烈地咳嗽,吐出来的,是带着血丝的、暗黄色的痰液。路人投来诧异或嫌恶的目光,他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胡乱擦掉嘴角的污迹,然后,继续朝着火车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终于到了。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勉强走进候车大厅,找到这个相对人少的角落,靠着柱子,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胸口那股熟悉的、沉重的压迫感和疼痛,在经历了这一路的奔波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胸口,才能勉强保持呼吸的顺畅。额头上,背上,全是冰凉的虚汗,单薄的病号服早已湿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喧嚣而陌生的景象。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不断滚动,显示着开往全国各地的车次、时间和站台。西藏……拉萨……那些遥远而神圣的地名,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动,跳跃,像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华丽的梦境。

      他买不起去西藏的票。甚至连一张离开南康、去往最近省份的硬座票,都可能买不起。他身上那三百多块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在昂贵的医疗费用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在这个离别的车站,在这个充满远行气息的地方,他这具残破的、即将走到尽头的身体,又能去向何方?

      巨大的茫然和更深沉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缓缓地、顺着冰凉的柱子,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肮脏、布满痰渍和烟蒂的地面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自己那双冰冷僵硬、沾满灰尘和冷汗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绝望的呜咽,被周围巨大的喧嚣瞬间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他就像一粒被命运随意抛掷、却又无处可去的、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个庞大的、运转不息的车站里,独自蜷缩在角落,等待着被时间,或者被死亡,无声地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围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杂乱的、带着不祥杂音的心跳,和耳边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片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的时候——

      一双穿着洗得发白的、但很干净的帆布鞋的脚,停在了他面前。鞋子边缘,沾着一点点清晨的露水或灰尘。

      李锦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那压抑的呜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预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他冰封麻木的神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沉重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

      模糊的、被泪水浸透的视线,顺着那双干净的帆布鞋,一点一点,向上移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深灰色的、略显宽大的棉质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略显瘦削的下颌,紧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清澈平静、此刻却像是吸纳了车站里所有喧嚣和光影、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深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了然的平静,和那平静底下,难以窥探的、汹涌的暗流。

      是弥清禾。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背着光,清晨稀薄的阳光从他身后高大的玻璃窗透进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却照不清他逆光的面容上,那过于复杂难辨的神情。他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深蓝色的帆布旅行袋,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李锦清完全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在他最混乱、最绝望、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如同幽灵般、不期而至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得他耳膜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他在火车站?他……要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气泡一样涌上心头,却又瞬间被更大的、灭顶般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被赤裸裸地“看见”的、尖锐的羞耻与无措所取代。他想低下头,想躲开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但身体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他只是那样僵坐着,仰着头,用那双红肿的、布满泪痕和绝望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弥清禾。

      两人在车站喧嚣的角落里,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和干净帆布鞋之间,隔着短短一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围的嘈杂人流,广播的播报,行李车的滚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沉默,和沉默底下,那惊涛骇浪般无声冲撞的情绪。

      许久,弥清禾先动了。他缓缓地、蹲下了身,与瘫坐在地上的李锦清,平视。他的目光,从李锦清苍白如纸、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上,移向他身上那套皱巴巴、沾着污渍、一眼就能看出是医院病号服的衣衫,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抵住胸口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伸出了手。不是去扶李锦清,而是,轻轻地、握住了李锦清那只死死抵在胸口、冰冷僵硬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室外的寒意,但触碰到李锦清皮肤的瞬间,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力量,缓缓地,将李锦清那只因为用力而痉挛的手指,从胸口掰开。

      李锦清的手,无力地垂落。胸口失去压迫,那股窒息般的闷痛和尖锐的刺痛,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弥清禾看着他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握着李锦清的手腕,用另一只手,从自己随身的帆布旅行袋外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药盒,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拧开矿泉水瓶盖,然后打开药盒,从里面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递到李锦清面前。

      “止痛的。”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李锦清耳中,“先吃了。会好受点。”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他掌心里那两片白色的药片,又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弥清禾。弥清禾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默的坚持。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你要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穿病号服”,甚至没有问“疼不疼”。他只是拿出了药,递过来,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试图缓解他此刻显而易见的痛苦。

      这个举动,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或安慰,都更让李锦清感到一种灭顶的、混合着尖锐痛楚和奇异安宁的冲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再次汹涌地冲上眼眶。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弥清禾掌心,拿过那两片药。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弥清禾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将药片塞进嘴里,然后就着弥清禾递到唇边的矿泉水瓶,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将药片吞了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弥清禾看着他吃完药,将矿泉水瓶盖拧好,重新放回旅行袋侧袋。然后,他依旧蹲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锦清,看了几秒。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红肿的眼睛、和身上那套刺眼的病号服上,缓缓移动。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叹息般的意味:

      “你哥快疯了。”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指责,没有评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李锦清心里最柔软、也最愧疚的角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弥清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切的痛苦。

      哥……快疯了?因为他吗?因为他这不告而别、任性自私的逃离?

      “医院,家里,学校,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弥清禾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但眼神深处,那抹深藏的担忧和沉重,却无法掩饰,“你爸也……快撑不住了。电话打到我这里,声音都是抖的。”

      李锦清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和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能想象哥哥发现他不见后,会是怎样一副情景。那个总是冷静、强大、将所有责任都扛在肩上的哥哥,会如何地惊慌失措,如何地暴怒,如何地……濒临崩溃。还有父亲……那个早已被生活压垮、此刻又承受着丧子(或许)之痛的男人……

      不……他不想的……他不是故意要让他们这样的……他只是……太累了……太害怕了……

      滚烫的泪水,再次决堤般汹涌而出。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弥清禾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神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同样汹涌的痛苦和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安慰,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落在了李锦清因为剧烈颤抖而显得格外单薄瘦削的背脊上。

      那触碰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也怕被拒绝。但在李锦清被巨大愧疚和痛苦淹没的此刻,这轻轻的一下触碰,却像一根突然抛下的、微弱的绳索,让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抓住了一丝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依托。

      他哭得更凶了,呜咽声破碎而绝望,混合着车站巨大的喧嚣,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撕心裂肺。

      弥清禾的手,就那样轻轻地、停留在他的背脊上,没有移动,也没有加重力道。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冰冷,也感受着自己心里那片同样翻涌的、复杂的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清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断续的抽泣。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茫然、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买不起票……我……只是……不想化疗……不想……像妈妈那样……”

      他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弥清禾的心上。

      弥清禾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李锦清绝望的脸上,又缓缓移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个深蓝色的帆布旅行袋。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痛楚,有一种近乎感同身受的绝望,有一种沉重的、不容推卸的责任,还有一种……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良久,他缓缓地、从旅行袋外侧的另一个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什么字,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文件袋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李锦清的目光,被那个文件袋吸引,茫然地看着。

      弥清禾拿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下定某种最后的决心。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李锦清,目光异常地亮,也异常地沉重。

      “这个,”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坚定,将那个文件袋,缓缓地,递到了李锦清面前,“是我妈……留下来的。”

      李锦清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弥清禾在这个时候,拿出他母亲遗物的用意。

      弥清禾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他打开。

      李锦清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仿佛重逾千斤的文件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笨拙地,解开了袋口那根早已失去弹性的白色棉线。他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纸张同样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铅字,还有一些手写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最上面一页,抬头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

      保险单?李锦清更加茫然了。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被保险人是“苏晚晴”(弥清禾母亲的名字),受益人……是“弥清禾”。保额……一个对他来说,堪称天文数字的金额。而保险生效日期……是很多年前,弥清禾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下面,还有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复印件,和几张银行的定期存单凭证。遗嘱上写明,这笔保险金和存款,是留给弥清禾将来上大学、以及“做他想做的事”用的。存单的金额,同样不小。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这些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印章,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弥清禾。

      弥清禾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李锦清完全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的深切怀念,有一种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痛楚,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托付般的、沉重的温柔。

      “这些钱,”弥清禾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李锦清耳边炸响,“够我们去西藏。也够……你前期的治疗。”

      李锦清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弥清禾,又看看手里那些文件,再看看弥清禾那双过于明亮、也过于沉重的眼睛。他完全无法理解弥清禾在说什么。

      “去……西藏?”他喃喃地重复,声音干涩,“治疗?可是……你不是……要用这些钱……上大学……学医……”

      “学医是为了什么?”弥清禾打断了他,目光执拗地锁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为了救像我妈那样的人。是为了……不让自己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被病痛带走,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开一切迷雾的清醒:

      “如果现在,我拿着这笔钱,去上最好的医学院,然后看着你……在这里,放弃治疗,或者,痛苦地……离开。那我学医还有什么意义?这笔钱,又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李锦清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抗拒、和更深沉的痛苦,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李锦清,你听着。这不是施舍。不是牺牲。也不是什么伟大的、自我感动的奉献。”

      他微微向前倾身,更近地看着李锦清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这只是我的选择。一个名叫弥清禾的人,在此时此刻,能做、也必须做的选择。”

      “用这笔钱,带你去西藏。去你妈妈想去、却没能去成的地方。也去……完成你自己的心愿。”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依旧清晰,“然后,我们回来。用剩下的钱,开始治疗。用最好的药,最新的方案。我们治。不放弃。不认命。像你哥说的那样,我们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试试。”

      “这不是为你。是为我。”他最后,用极其低沉的、却重如千钧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今天,后悔自己当初,因为所谓的‘未来’和‘梦想’,而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去西藏的路上,或者,死在化疗的病床上。那样的‘未来’和‘梦想’,我不要。”

      说完这些话,弥清禾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微微向后靠了靠,背靠着冰冷的柱子,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李锦清,等待着。像一个交出了自己所有底牌、赌上了全部未来、等待最终审判的、平静而疲惫的赌徒。

      李锦清完全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弥清禾,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燃烧着惊人火焰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着保险单和存单的、轻飘飘的文件袋。脑子里一片轰鸣,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冲击得七零八落,无法拼凑。

      弥清禾要……用他母亲留给他的、上大学的钱,带他去西藏?然后……回来治疗?

      为什么?凭什么?他李锦清何德何能,值得弥清禾做出如此……近乎自毁前程、赌上一切的选择?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不想后悔”?就为了……他?

      巨大的荒谬感,灭顶的恐慌,和一种被如此沉重、如此不容分说地“需要”和“绑定”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再次攫住了他。但同时,心底深处,那片被绝望冰封的荒原,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灼烧出更加剧烈的、难以形容的疼痛,和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那份“试试”的、渺茫的悸动。

      他想拒绝。想大声告诉弥清禾,这太疯狂了,太不理智了,他不能接受。想告诉他,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他。想告诉他,他自己的命,他自己负责,不需要别人来为他赌上未来。

      但看着弥清禾那双平静而执拗地等待回应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拒绝、却依然固执地站在这里、拿出所有筹码的姿态,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那样呆呆地坐着,看着弥清禾,泪水无声地、更加汹涌地流淌。

      “呜——!!”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汽笛鸣响,穿透了车站巨大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紧接着,广播里响起了女播音员清晰而刻板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南康开往西宁方向的T165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请乘坐T165次列车的旅客,到第5检票口检票进站。列车停靠在3号站台……”

      西宁。那是进藏列车的重要中转站。

      广播声,像一道突然切入的、冰冷的现实指令,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

      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蹲了太久,他的腿似乎有些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低头,看着依旧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泪水茫然看着他的李锦清,然后,缓缓地,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地稳,异常地……有力。

      “车要开了。”弥清禾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要走,就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李锦清身上那套刺眼的病号服上,又补充了一句:“先去换身衣服。我在检票口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李锦清的反应,只是那样伸着手,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耐心的、沉默的摆渡人,在湍急的河流边,向对岸那个迷茫的旅人,伸出了唯一的船桨。走,还是不走,上船,还是留在原地,选择权,似乎交还给了那个旅人自己。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弥清禾伸出的手,又缓缓地,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那巨大的、显示着“T165 南康 -> 西宁”的电子显示屏,看向那些开始拖着行李、涌向5号检票口的人群,最后,又看向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装着母亲旧照片和三百块钱的、破旧的钱包。

      西藏。妈妈的遗憾。自己的心愿。化疗的痛苦。哥哥的疯狂。父亲的崩溃。弥清禾赌上未来的“选择”。那微乎其微的“治疗”希望。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绝望、愧疚、渺茫的希望、沉重的托付……都像一场最疯狂的、无声的风暴,在他空白的脑海中席卷,冲撞,撕扯。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走?还是留?

      接受这份沉重到无法承受的“选择”?还是继续自己那注定走向冰冷终点的、孤独的逃离?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灭顶的寒冷,和一种站在万丈深渊边缘、无论向前向后都是粉身碎骨的、极致的恐惧。

      时间,在广播的催促声和人群的喧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弥清禾伸出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空中,等待着他。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地挺直,像一根在狂风中沉默扎根的、固执的树。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锦清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冰冷僵硬、沾满泪水和灰尘的、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轻轻地、颤抖地,放进了弥清禾那只同样冰凉、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电流,顺着交握的手掌,猛地窜入两人的身体。李锦清感觉到弥清禾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紧,用尽全身力气般,死死地、牢牢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那力道很大,握得李锦清有些疼,但那份真实的、不容置疑的触感和力量,却像一道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瞬间击穿了他冰封麻木的神经,也击穿了他内心最后一点犹豫和挣扎的壁垒。

      他缓缓地、借着弥清禾的力道,挣扎着,从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因为虚弱和长时间的蜷缩,他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弥清禾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肩膀。两人的身体,因为这下搀扶,靠得极近。李锦清能闻到弥清禾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皂荚和冷空气的、清冽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的微微颤抖,和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的、同样冰凉的体温。

      两人在车站喧嚣的角落里,在周围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互相搀扶着,一个脸色苍白,泪痕未干,眼神茫然;一个神色平静,目光深沉,紧握不放。像两株在绝境中不得不相互依偎、才能勉强站立、共同面对前方未知风雨的、伤痕累累的植物。

      “先去……换衣服。”弥清禾再次开口,声音低哑,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朝着车站洗手间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李锦清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他只是靠着弥清禾的支撑,艰难地迈动着虚软无力的双腿,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带着自己,穿过嘈杂拥挤的人群,走向那个可以暂时换下这身刺眼病号服、仿佛也能暂时换掉一部分沉重过往和绝望身份的、小小的、肮脏的隔间。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母亲照片的旧钱包,和弥清禾刚刚递给他的、那个轻飘飘、却仿佛承载了另一个人全部未来和选择的、牛皮纸文件袋。

      而他的另一只手,被弥清禾紧紧地、死死地握在掌心。那力道,那么大,那么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也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远也不分开。

      车站的广播,依旧在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开往西宁的T165次列车,即将启程。那悠长的汽笛声,像一声来自远方的、模糊的召唤,也像一道通往未知与痛苦的、漫长征程的、冰冷而沉重的号角。

      而他们,这两个同样年轻、同样被命运逼到绝境、此刻却不得不紧紧抓住彼此、才能勉强向前迈出一步的少年,即将踏上这趟列车,踏上一场不知归期、或许也没有归途的、最后的旅程。

      奔向西藏的雪山与蓝天,也奔向那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治疗”与“希望”的、微弱的星光。

      而南康,这个充满了悲伤、谎言、破碎家庭和未解心结的城市,连同那个此刻可能正在疯狂寻找、濒临崩溃的哥哥,和那个或许已经彻底垮掉的父亲,都被他们,暂时地、决绝地,抛在了身后,抛在了这声悠长的、仿佛永别的汽笛声里。
      站台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在李锦渊狂奔的脚下延伸,湿滑,反着苍白顶灯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通往未知刑场的、惨白的甬道。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机油、人体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廉价快餐气息,浓烈而浑浊,挤压着他本就稀薄的呼吸。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每一次吸气都带来灼痛和嘶哑的风箱声,喉咙深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他顾不上这些,耳朵里全是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咆哮,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月台尽头,那列墨绿色、宛如钢铁巨兽般静静蛰伏的火车。

      T165。西宁方向。

      就是那趟车。

      消息是父亲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电话里吼出来的。弥清禾那个疯子!他带着小清跑了!买了去西宁的火车票!现在可能已经上车了!火车站!快!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李锦渊的耳膜,凿穿他勉强维持的、名为“冷静”的薄冰。那一刻,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化疗,什么治疗费,什么狗屁的坚持和希望,全炸成了碎片。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恐惧——他要失去他了。就在他拼了命想抓住、想挽回的时候,弟弟要跟着别人,从他眼皮底下,彻底消失。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医院,怎么抢在红灯前横穿马路,怎么一路油门踩到底、疯狂地按着喇叭、在清晨稀疏的车流中亡命般穿行,只记得挡风玻璃外急速倒退的、模糊扭曲的城市街景,和自己握着方向盘、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虬结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凹痕,他却浑然不觉。

      站台入口的检票员试图拦他,被他一把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撞在栏杆上。他听不见身后的惊呼和斥骂,眼里只有远处那列火车,和车厢连接处,那两个刚刚踏上列车、正要被吞没进车厢阴影里的、熟悉到刺眼的背影。

      一个穿着不属于他自己的、略显宽大的深色外套,背影单薄得能被外套完全吞没,脚步虚浮,几乎是半靠半挂在旁边那人身上。是李锦清。

      另一个,穿着洗白的牛仔裤和灰色外套,背着一个深蓝色旅行袋,侧着脸,似乎正低声对靠在他身上的人说着什么,一只手紧紧揽着对方的胳膊,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湍急河流中唯一的浮木。是弥清禾。

      就是他们!

      “李锦清——!!!”

      一声嘶吼,用尽了肺里全部的空气,撕裂了喉咙,带着血腥味,像受伤野兽濒死的嗥叫,猛地炸响在空旷喧闹的站台上。盖过了广播里温柔刻板的女声,盖过了周围旅客的嘈杂,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前方,正要踏进车厢门的那两个身影,猛地一僵。

      李锦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如果不是弥清禾死死揽着,几乎要软倒。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头。

      惨白的站台灯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衬得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大得惊人,也空洞得惊人。红肿的眼皮,未干的泪痕,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脸上那种混杂了巨大震惊、恐慌、愧疚、以及某种近乎解脱的、死灰般的疲惫神情——这一切,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锦渊的心上,疼得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粗重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弥清禾也转过了身。他比李锦清镇定一些,但脸色同样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看着狂奔而来、在几步外猛地刹住脚步、因为惯性几乎扑倒在地的李锦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戒备,有决绝,有深切的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歉疚?他下意识地,将李锦清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虽然这个动作,在此刻的李锦渊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李锦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和连日来濒临崩溃的压力。

      “放开他!”李锦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铁器,带着骇人的血气。他眼睛赤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弥清禾揽在李锦清胳膊上的那只手,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弥清禾没动,只是与他对视,揽着李锦清的手,甚至更紧了些。那是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对抗。

      “我让你放开他!听见没有!”李锦渊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闻到弥清禾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荚味,和自己身上狂奔后的汗味与血腥味混杂的气息。他伸出手,目标明确,要去抓李锦清的另一只胳膊,想要将弟弟从弥清禾身边拽开,拽回自己触手可及、可以掌控的范围。

      “哥!”李锦清却猛地开口了,声音颤抖,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尖锐。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摆脱弥清禾的搀扶,但又因为虚弱,反而更加靠向弥清禾。“别……别这样……”

      “别怎样?!”李锦渊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点燃,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转向李锦清,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被抛弃的难以置信,还有最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李锦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跟我回去!现在!立刻!!”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失控的暴怒,在相对安静的这节车厢附近回荡,引得周围零星几个旅客纷纷侧目,投来诧异或好奇的目光。

      李锦清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头发凌乱,脸色是濒临崩溃的青灰,眼睛赤红骇人,衣服皱巴巴,浑身散发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疯狂和暴戾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他的哥哥,那个永远冷静、强大、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哥哥,此刻却因为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我不回去……”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哥……我不想……化疗……我不想……像妈妈那样……不想成为你们的无底洞……求你……”

      “那你想怎么样?!跟他就这么跑了?!跑去西藏?!然后呢?!死在那里吗?!!”李锦渊口不择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既捅向弟弟,也捅向他自己,“李锦清!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有没有想过爸?!有没有想过我?!我们为你做了那么多!拼了命想救你!你就这么对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是的……不是的……”李锦清摇着头,泪水滚滚而下,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太害怕,太绝望,不想拖累他们,可巨大的愧疚和混乱的思绪堵在胸口,让他语无伦次,“我只是……我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活了吗?!”李锦渊打断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他猛地抬手,指向一直沉默的弥清禾,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还是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弥清禾!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带他走?!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矛头骤然转向弥清禾。李锦渊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助,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攻击的出口。他死死盯着弥清禾,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弥清禾一直沉默地听着,承受着李锦渊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和指责,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揽着李锦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直到李锦渊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那充满侮辱和攻击性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眼中那深藏的、复杂的痛楚,才终于被一层冰冷的、锐利的东西覆盖。

      他抬起眼,迎上李锦渊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李锦渊狂怒的心上:

      “资格?”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极致的讽刺。

      “李锦渊,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资格?”

      “是像你一样,把他关在医院里,用那些他自己都害怕、都抗拒的治疗,去折磨他,去‘救’他,然后看着他一天天枯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才是资格吗?”

      “是像你一样,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还要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东拼西凑那些根本填不满的治疗费,把自己逼到绝路,才是资格吗?”

      “还是像你一样,明明知道他已经怕得要死,绝望得要死,却连一句‘如果你真的不想治,那我们就不治了’都不敢说,只能用‘为你好’的名义,强迫他接受你的安排,才是资格?!”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李锦渊层层武装的暴怒和恐惧,直抵他最深处、最不愿面对、也最鲜血淋漓的真相。他的脸色,在弥清禾一句句冷静到残酷的诘问中,由暴怒的青灰,一点点褪成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弥清禾,里面的怒火被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无力感取代。

      “我没有……”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我不是……我没有想逼他……我只是……不想失去他……”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

      “可你正在失去他!”弥清禾猛地抬高了声音,那一直压抑的、深藏的痛楚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他冷静的外壳,在眼中激烈地燃烧起来,“你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了吗?!李锦渊!你看看他!!”

      他猛地将几乎完全靠在自己身上、脸色惨白、泪水涟涟、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李锦清,往前带了带,让李锦渊能更清楚地看到弟弟此刻的模样。

      “你看看他的眼睛!里面除了害怕,除了绝望,还有什么?!还有一点想活下去的光吗?!”

      “你把他绑在医院,绑在那张病床上,用化疗,用那些他亲眼看着妈妈经历过的痛苦,去‘救’他,这和亲手掐灭他眼里最后那点光,有什么区别?!”

      “是,我是没资格。我没钱,没能力,给不了他最好的治疗,也给不了他任何保证。”弥清禾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破釜沉舟般的力量,“但我至少,能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在他……在他最后的时间里,给他一点他想要的……哪怕是假的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的……一点点安慰。”

      “至少,他能看着蓝天,看着雪山,干干净净地、不那么痛苦地……走完最后一程。而不是像李阿姨那样……”他顿住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那残忍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这就是我的‘资格’。”弥清禾最后说道,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那双总是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李锦渊完全看不懂的、过于沉重的东西,“用我所有的,赌一个他不后悔的结局。哪怕这个结局,注定是坏的。”

      他不再看李锦渊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脸,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睛、泪水无声汹涌的李锦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温柔,却清晰地传到李锦渊耳中:

      “而且,小清,这不是结束。”

      李锦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弥清禾抬起眼,重新看向李锦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们回来。用剩下的钱,治。我查过了,他这种情况,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最新的治疗方案,临床试验,靶向药耐药后的后续选择……总还有路可以走。但前提是,他得自己想走。而不是被你,被恐惧,被愧疚,绑在那条他根本不想走的路上。”

      “我带他走,是为了让他有勇气,回来。”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李锦渊混乱不堪、被愤怒和恐惧充斥的脑海。他呆呆地看着弥清禾,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太多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和决断的眼睛。

      用我所有的,赌一个他不后悔的结局。

      带他走,是为了让他有勇气,回来。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指责,所有的“为你好”,在这两句话面前,突然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那么自私。

      他一直以为,自己拼尽全力,抓住所有可能的治疗机会,就是为弟弟好,就是爱他。却从没想过,弟弟真正害怕的、抗拒的、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恐惧,自己的不甘,自己对失去的无法承受,强行加诸在弟弟身上,用“爱”和“责任”的名义,捆绑他,逼迫他,走上那条他自己都恐惧绝望的道路。

      而弥清禾……这个他一直以来视为“外人”、视为“威胁”、甚至视为“带走弟弟的罪魁祸首”的人,却看穿了他,也看穿了弟弟。他用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赌上自己全部未来的方式,给了弟弟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选择的可能,甚至……一个回来的理由。

      巨大的荒谬感,灭顶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看穿、驳倒的狼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李锦渊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被愤怒和恐惧灼烧过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灌满了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风。

      “呜——!!!”

      就在这时,第二遍开车的汽笛声,更加悠长、更加急促地响起,仿佛最后的通牒。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开始大声催促:“还没上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李锦渊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沉重的托付,有决绝的告别,有深藏的痛楚,也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对理解和认可的祈求。

      然后,他不再犹豫,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的李锦清,带上了车厢门口的踏板。

      “不……等等……”李锦清似乎还想说什么,挣扎着,回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李锦渊,泪水模糊了视线,“哥……”

      李锦渊猛地回过神。他看着弟弟被弥清禾搀扶着、踏上列车、即将被那扇冰冷的铁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身影,看着弟弟回头望向他时,眼中那清晰的、深切的、混合着愧疚、不舍、痛苦和一丝微弱祈求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碎,疼得他瞬间弓起了身体,几乎要跪倒在地。

      不能……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可是……拦住他,然后呢?继续绑回医院,绑上那架通往痛苦和绝望的、名为“治疗”的机器?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

      让他走……跟着弥清禾,去那个遥远的地方,或许能获得片刻的喘息,或许……能找回一点点想活下去的念头?哪怕那希望渺茫如星火,哪怕前路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终结?

      两个选择,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摆在他面前,无论选哪一边,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都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在汽笛的催促和列车员越来越急的呼喊声中,飞速流逝。弥清禾已经将李锦清带进了车厢,他自己的半个身子,也隐没在了车厢的阴影里。他扶着车门框,再次回头,看向李锦渊。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李锦渊,或者说,穿过了他,看向他身后某个虚空的方向,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李锦渊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彻底消失在了车厢门内。

      “不——!!!”

      一声嘶哑的、仿佛困兽濒死的嗥叫,猛地从李锦渊喉咙深处炸开。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车门,冲了过去。

      然而,已经晚了。

      “嗤——!”

      随着一阵压缩气体释放的轻响,沉重的、墨绿色的车厢门,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前一秒,缓缓地、无情地,合拢了。冰冷的、光滑的金属表面,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惨白、扭曲、写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脸。

      “咣当!”

      车门彻底锁闭。将他,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呜——!!!”

      第三遍汽笛,长鸣。悠长,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叹息,又像一道冰冷而沉重的、宣告离别的钟声,狠狠撞在站台冰冷的水泥柱上,也撞在李锦渊空荡荡的胸腔里,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

      火车车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沉重的、钢铁摩擦的“哐当”声。然后,轮轴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带着一种滞涩的沉重感,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小清……小清!!”李锦渊彻底疯了。他扑到冰冷光滑的车窗上,用拳头,用额头,疯狂地、徒劳地捶打着、撞击着那纹丝不动的、厚厚的玻璃,嘶吼着弟弟的名字,泪水混合着额头上撞出的血迹,在玻璃上留下模糊而狰狞的痕迹。周围的旅客被他这副疯狂的模样吓到,纷纷避让,指指点点,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车门,和车厢里,那个离他越来越远的、模糊的身影。

      车窗内,李锦清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同样布满了泪水。他看到了窗外哥哥疯狂捶打玻璃、嘶吼痛哭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疼得他几乎要窒息。他张开嘴,想喊,想说什么,但虚弱的身体和巨大的悲伤堵住了他的喉咙,只有滚烫的泪水,更加汹涌地滑落,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水汽。

      弥清禾紧紧扶着他,站在他身侧,同样看着窗外那个瞬间崩溃、状若疯狂的少年。他的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眼神深处,翻涌着同样剧烈的、复杂难言的痛楚,但他只是更紧地、更稳地,扶住了身边摇摇欲坠、泣不成声的李锦清,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疾驰的钢铁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必须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火车开始加速,窗外的站台、灯光、以及李锦渊疯狂拍打车窗、嘶吼痛哭的身影,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就在那身影即将彻底被甩出视野、变成一个模糊小点的前一秒——

      一直死死贴在玻璃上、泪流满面的李锦清,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起手,用沾满泪水和血迹的手掌,狠狠拍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用嘶哑的、几乎破音的、却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声音,朝着窗外那个即将消失的、疯狂的身影,吼出了那句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勇气当面说出的话:

      “哥——!我抽屉里有信——!!!”

      风声呼啸。汽笛长鸣。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巨大而单调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哐当、哐当”声,瞬间吞没了他用尽全力吼出的最后几个字。

      但李锦渊看见了。他看见了弟弟拍在玻璃上的手,看见了弟弟嘶吼时那扭曲痛苦的口型。

      “信……?什么信……?”他猛地僵住,贴在冰冷玻璃上的拳头,无力地滑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弟弟最后那个嘶吼的口型,和“信”这个字,像魔咒一样,疯狂盘旋。

      抽屉?哪个抽屉?家里?301?弟弟的房间?书桌左边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在台灯底座下面?

      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脑海。他想起了弟弟入院前那个晚上,那句低低的、仿佛呓语般的交代——“我抽屉里……有封信。”

      当时,他沉浸在巨大的恐慌和弟弟放弃治疗的绝望中,根本没有心思去细想那封信。后来,弟弟入院,治疗,筹钱,一连串的变故和压力,让他几乎忘记了这回事。

      直到此刻。直到弟弟在即将永远离开的火车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这句话。

      那封信!抽屉里的那封信!给爸和他的?还是……给弥清禾的?

      那里面……写了什么?是遗言吗?是告别吗?还是……别的什么?

      巨大的恐慌,混合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转身,想要冲下站台,冲回家,去打开那个抽屉,去看那封信!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列墨绿色的火车,载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那个可能藏有最后答案的信件的秘密,加速,远去,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消失在清晨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天际线。

      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围是重新恢复喧嚣、各自奔忙的旅客,是列车员冷漠的哨声和广播里刻板的女声,是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铁锈与离愁的、浑浊的气息。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额头上被玻璃撞破的地方,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滑过冰冷的脸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此刻却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无尽寒风呼啸而过的心脏,和耳边反复回荡的、弟弟最后那句被风声和汽笛撕裂的嘶吼——

      “哥!我抽屉里有信——!!!”

      那声音,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像一道冰冷的诅咒,狠狠地烙在了这个空旷、冰冷、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离别的站台上。也烙在了他此后漫长而孤独的、充满无尽寻找、等待、愧疚与悔恨的余生开端。

      而远方,那列墨绿色的钢铁巨龙,正呼啸着,载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伤痕累累的少年,驶向雪山,驶向圣湖,驶向那个或许有短暂安宁、或许有虚假慰藉、但注定充满了未知、痛苦与最终离别的、遥远的、名为“西藏”的、最后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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