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回光返照 ...
-
拉萨的晨光,是沿着雪山的棱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爬进病房的。先是远处念青唐古拉山顶那一抹极其浅淡的、近乎虚幻的、带着冰碛石颜色的灰白,然后,那灰白被某种无形之力点燃,骤然迸裂,炸开成亿万片跳跃的、细碎的、金红色的光斑。光斑顺着山坡倾泻而下,像融化的、滚烫的黄金岩浆,所过之处,黑暗与寒冷节节败退,只留下一种近乎暴烈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明亮,和明亮之下,更显清晰的、万物嶙峋的轮廓。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不带夜色的、金红色的阳光,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切开病房窗户边缘那层薄薄的、带着灰尘的霜花,直直地投射在病床上,那副深陷在白色枕头和被褥里的、苍白消瘦的侧脸上时,李锦清,睁开了眼睛。
没有像往常那样,是被疼痛生生撕扯醒的,伴随着喉咙深处压抑的、破碎的呻吟,和瞬间布满冷汗的额头。也没有那种药物残留带来的、混沌茫然的、仿佛沉在水底许久才挣扎浮出水面的迟钝。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睁开了眼睛。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安稳睡眠中自然醒来的人。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两弯因为连日痛苦和消瘦而愈发浓重的青黑色阴影,随着他睁眼的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终于挣脱了蛹的束缚,第一次,有些笨拙地,展开了湿漉漉的翅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个小型加湿器,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春日细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的声响,努力对抗着高原过分干燥的空气。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数字以一种稳定得近乎不真实的频率跳动着,不再有之前那种因为剧痛而骤然飙升的惊心动魄。氧气面罩依旧戴在他的口鼻上,发出单调的嘶嘶声,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急促和费力。
李锦清的目光,先是在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的、空洞的、仿佛穿透了物理的阻隔、望向了某个无人知晓的、黑暗虚无的所在。它有了焦点。虽然依旧疲惫,依旧带着重病之人特有的、被消耗殆尽的灰败底色,但那种令人心慌的、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死寂,似乎……褪去了一些。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晨风,吹散了最浓重的雾霭,露出了底下虽然依旧荒芜、却至少清晰可见的、土地的轮廓。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动作依旧吃力,能听到骨骼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至少,他做到了。他的目光,离开了天花板,缓缓地,落在了床边。
李锦渊就趴在床沿,睡着了。他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凌乱的、带着油腻的黑发,和一小截线条紧绷、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沉重疲惫的侧脸。他的呼吸很沉,带着轻微的鼾声,是那种累到极致的、近乎昏迷的沉睡。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松松地搭在李锦清盖着的被子上,指尖冰凉,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弥清禾则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微微仰着,也闭着眼睛。他没有像李锦渊那样沉睡,更像是在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之后的、短暂的、不安稳的休憩。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眼下的青色浓得吓人,在晨光下,像两小块淤伤。他的双手,紧紧地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锦清的目光,静静地、长久地,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看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他们此刻的疲惫、狼狈、守护的姿态,一点一点,都刻进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关于“此刻”的记忆里。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气流的扰动。
但趴在床沿的李锦渊,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下意识的恐慌,目光立刻、精准地,锁定了病床上——当他对上李锦清那双睁开的、似乎比昨夜……清亮了一些的眼睛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瞬间僵住了。睡意和恐慌,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近乎恐惧的惊愕。
“小清?”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和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试探的、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梦境般的颤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几乎是同时,椅子上的弥清禾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像李锦渊那样瞬间弹起,只是那一直紧闭的眼睑,倏地睁开,目光锐利如刀,瞬间就攫住了病床上李锦清的脸,和他那双……似乎有些不同的眼睛。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放松下来。只是那双总是过于平静、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锁在李锦清的脸上,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解读某种极其复杂、也极其危险的密码。
李锦清看着他们,看着哥哥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惊喜和深藏的恐惧,看着弥清禾眼中那锐利的审视和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暗涌。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然后,他用一种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却异常清晰的、带着一点点……仿佛久违的、属于“李锦清”的、温和而平静的语气,轻轻地、慢慢地,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哥。”
“我饿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饿了。”
不是“疼”,不是“难受”,不是“让我死”。
是“饿了”。
李锦渊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弟弟的脸,盯着他那双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虽然依旧疲惫却不再空洞的眼睛,盯着他那张苍白瘦削、此刻却奇异地透着一丝……近乎安宁的平静的脸。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混杂着狂喜、恐慌、和某种更深沉的不祥预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他想哭,想笑,想嘶吼,想问“你真的不疼了吗?”,想问“你是不是好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堵成了硬块,堵得他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饿了?” 他最终,只是机械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好……饿了……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哥去给你买!马上去!”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
弥清禾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稳,但李锦渊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锦清的脸,那目光深邃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李锦渊完全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疑,有审视,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但最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近乎奢侈的……希冀?
“想吃……” 李锦清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某种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滋味。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豆浆。”
“还有……油条。”
“要……刚炸出来的,脆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嘶哑,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单纯的渴望。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浅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阵极其轻柔的风,吹过干涸龟裂的河床表面,留下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涟漪。
但就是这丝涟漪,让李锦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猛地背过身去,用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将那些不争气的液体擦去,也擦掉心头那阵灭顶的酸楚和恐慌。豆浆。油条。刚炸出来的,脆的。这是小清以前,周末早上,赖床被他揪起来,一起溜达到巷口那家早点摊时,最喜欢点的。母亲总说油炸的不健康,但总会偷偷多给一点零花钱,让他们“偶尔解解馋”。后来母亲病了,家里乱了,这种简单而温暖的早晨,就再也没有过了。
“好!豆浆!油条!刚炸的,脆的!” 李锦渊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哥知道一家!离这里不远!藏族人开的,但听说味道很正!你等着!哥马上回来!很快!” 他像是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指令,转身就要往外冲,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着污渍的旧外套,头发凌乱,形象狼狈。
“等等。” 一直沉默的弥清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锦渊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他。
弥清禾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李锦清脸上,对李锦清轻声说:“外面冷,风大。让他……我去吧。我知道那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问问医生,你现在……能不能吃这些。”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自然,仿佛只是提出一个最合理的建议。但李锦渊却从那平静之下,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的意味。他瞬间明白了。弥清禾是怕。怕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奇迹的“好转”,只是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假象。怕这“想吃”的念头,背后是身体最后一点能量的、不计后果的透支。怕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里,会有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发生。所以,他提议自己去,让李锦渊留在这里,守着。同时,去问医生,确认这“食欲”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医学上的预警或……回光返照的征兆。
李锦渊的心脏,猛地一沉。刚刚被那“饿了”两个字点燃的、不切实际的狂喜和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更深的、刺骨的寒冷和恐惧。他看向弟弟,李锦清也正静静地看着弥清禾,眼神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仿佛他完全明白弥清禾那平静话语下的、深藏的担忧和谨慎。
“好。” 李锦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飘,“你去。”
然后,他看向李锦渊,用那种平和到令人心慌的语气,轻声说:“哥,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李锦渊僵在原地,看看弟弟,又看看弥清禾。弥清禾已经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稳住,看好他,我很快回来。
然后,弥清禾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他与病房里这片突然降临的、诡异而珍贵的“平静”隔绝开来。
病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锦渊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弟弟很近。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覆盖在了弟弟那只没有输液、放在被子外、冰冷而瘦削的手上。他想感受一下那温度,是依旧冰冷,还是……有了一丝暖意?
李锦清的手,很凉。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带着死气的冰冷。而是像一块在阳光下放置了片刻的、温润的玉石,虽然凉,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温度。他甚至感觉到,弟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
虽然那力道,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李锦渊感觉到了。
滚烫的液体,再次疯狂地涌上他的眼眶。他死死地咬着牙,将脸转向窗户,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刺眼的、拉萨的、金红色的天空,强迫自己将那些汹涌的泪意压下去。他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弟弟看起来“好”了一点,他想“说话”,他不能让自己的崩溃,破坏这短暂而脆弱的、仿佛偷来的宁静时光。
“哥。” 李锦清又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嗯。” 李锦渊连忙转回头,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应道,“哥在。想说什么?哥听着。”
李锦清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李锦渊,目光很平和,很专注,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地、深深地,刻进心里。看了很久,久到李锦渊几乎要被他那过于平静、也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头阵阵发慌,涌起一阵阵尖锐的不安。
然后,李锦清才缓缓地、用那种嘶哑而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天亮了。”
李锦渊的心,猛地一跳。他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向窗外。是的,天亮了。拉萨的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和黑暗,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澄澈的、近乎暴烈的、金红色的、充满生命力的明亮。阳光毫无阻挡地泼洒进来,将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假的、金子般的光泽。包括弟弟苍白瘦削、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安宁平和的脸。
“嗯,天亮了。” 李锦渊哑声应道,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安地擂动起来。天亮,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意味着希望?还是意味着……某些无可挽回的进程,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李锦清依旧看着窗外,目光似乎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那层明亮的玻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嘴角,那丝极其微弱的、浅浅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锦渊,用那种平静的、温和的、却让李锦渊瞬间如坠冰窟的、清晰到残酷的语气,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商量。
是一个陈述。一个决定。一个在晨光中,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和力气,做出的、平静的、却重逾千钧的宣告。
李锦渊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弟弟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的、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奇异地焕发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虚幻的安宁与平和的脸。
回家。
回哪个家?南康的家?那个失去了母亲、充满了破碎记忆和未解心结的、冰冷的、名为“301”的空壳?还是……那个更终极的、每个人最终都要回去的、名为“永恒”的、寂静的归宿?
巨大的恐惧,灭顶的悲伤,和一种被瞬间掏空了所有力气的、深不见底的茫然,像一场最猛烈的雪崩,瞬间将李锦渊吞没,埋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不!我们等弥清禾回来!我们问问医生!”,想告诉弟弟“这里就是医院,这里能治你的病,我们不能回去!”,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堵得他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汹涌而出,顺着他刚硬的脸颊,疯狂地流淌,滴落在他和弟弟交握的、冰冷的手上,也滴落在身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粗糙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迅速冷却的、绝望的水渍。
而李锦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哭泣,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深藏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李锦渊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无声而崩溃。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将病房里这对相顾无言的兄弟,映照得如同两尊被镀上了金边的、悲伤的、注定要走向离别的雕塑。
而那句“我们回家吧”,像一道最终的、温柔的、却也是无比残酷的判决,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被晨光和泪水浸透的、充满虚假希望与真实绝望的、拉萨病房的寂静空气里。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归来,等待着命运的齿轮,缓缓地、无可逆转地,咬合向那个既定的、离别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