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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嘱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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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拉萨回南康的旅程,是一场在钢铁躯壳内进行的、缓慢的、穿越生与死模糊界限的迁徙。不是火车,不是飞机,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内部充斥着各种维生设备和急救药品的、印着醒目红十字的白色救护车。它像一个移动的、透明的、冰冷的茧,载着一个即将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的生命,和两个被这生命最后的微光灼烧得灵魂都在颤抖的、沉默的守护者,在青藏高原苍茫的晨曦中,启动,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他们称之为“家”的、模糊而遥远的所在,沉默地、沉重地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是流动的、无声的、巨大的默片。起初是拉萨河谷两岸,那些在晨光中刚刚苏醒的、贴着山崖而建的、低矮的、刷成白色或赭石色的藏式民居,屋顶上五彩的经幡在高原清澈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无声祈祷的手。然后是连绵不绝的、沉默的、覆盖着终年不化积雪的褐色山峦,在越来越高的、稀薄而锐利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冰冷的、与人间疾苦无关的静穆与庄严。再后来,海拔渐低,绿色开始出现,稀疏的草甸,零星的牛羊,蜿蜒的、泛着浑浊土黄色的河流……景致在变,但那份庞大、荒凉、寂静到令人心悸的本质,从未改变。它们只是那样存在着,以亿万年计的、缓慢的节奏,呼吸,沉睡,醒来,对这辆匆匆驶过、承载着凡人最极致痛苦的白色铁盒,投以永恒的、漠然的、一瞥。
车厢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是凝滞的,沉重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多种气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复杂气息——消毒水尖锐的化学气味,各种药水苦涩或甜腻的气息,氧气袋释放出的、带着橡胶和金属味道的、微凉的气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法掩盖的、源自生命本身衰竭过程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属于死亡临近的特有气息。这气息,像一层无形的、粘稠的膜,包裹着车厢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着这绝望的混合物。
各种仪器闪烁着或红或绿、或明或暗的指示灯,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冰冷的电子音。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心跳的绿色波形,以一种虽然稳定、却明显低于正常值的频率,一下,一下,缓慢地跳动着,像一只疲惫到极点、却依旧不肯彻底停歇的、微弱的心脏。输液泵精确地控制着药液滴落的速度,一滴,一滴,仿佛在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氧气面罩覆盖在李锦清的口鼻上,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嘶嘶声,为他那已经极度衰竭的肺,强行注入着维系最后一点意识的、稀薄的活力。
李锦清躺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医院统一的白色棉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经过回光返照那短暂到近乎残忍的“清醒”和“进食”之后,此刻呈现出一种更加触目惊心的、急速衰败的迹象。所有的血色,仿佛都在那顿“豆浆油条”的清晨,被一次性透支、消耗殆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死灰的苍白。皮肤薄得像一层被过度拉伸、即将破裂的蜡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尤其是眼窝和两颊,深陷得可怕,像两个被掏空的、寂静的洞穴。嘴唇是干燥的,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光泽,微微张着,随着氧气面罩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艰难地起伏。唯一还能看出一点“生命”迹象的,是那双眼睛。
它们依旧微微地睁着一条缝。没有完全闭合,也没有像回光返照时那样,恢复些许清亮的神采。只是那样半睁着,眼神涣散,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再也拭不去的、厚厚的灰翳。瞳孔微微放大,对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对车厢内仪器的闪烁,对身边两个死死守护的身影,似乎都没有了任何反应。只有那偶尔、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睫的一次颤动,证明着这具躯壳深处,或许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极其缓慢地、徒劳地漂浮,挣扎。
李锦渊和弥清禾,一左一右,坐在担架床两侧狭窄的、固定的座位上。他们的姿势,从上车起,就几乎没有变过。像两尊被焊死在座位上的、沾满灰尘和绝望的雕塑。
李锦渊微微向前倾着身体,双臂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紧紧地、用力地交握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弟弟那张苍白得近乎虚幻的脸上,钉在那双半睁的、空洞的眼睛上,钉在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氧气面罩上凝结的、细小的水珠上。仿佛只要他的目光稍有偏移,那缕微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生命气息,就会在他看不见的瞬间,彻底消散。他的脸色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深重恐惧和某种强行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平静的、不健康的青灰色。下巴上胡茬凌乱,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蛛网般骇人的、猩红的血丝。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苍白的线,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声的酷刑。只有胸膛,随着他同样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弥清禾坐得比李锦渊更直一些。他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双手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冰凉。他的目光,没有像李锦渊那样,死死锁定在李锦清的脸上。他的视线,似乎是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落在车厢地板上某个反光的金属部件上,或者,是穿透了车厢壁,望向了窗外那片飞速倒退的、永恒而冷漠的荒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李锦渊那种外露的、濒临崩溃的痛苦和恐惧,也没有回光返照清晨时,那瞬间闪过的、锐利的审视和深藏的希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像一层厚厚的、坚不可摧的冰壳,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牢牢地、死死地,封冻在了最深处。只有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微微蜷曲的手,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细微地、持续地颤抖着,泄露着冰壳之下,那汹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惊涛骇浪。
车厢里,只有仪器单调的声响,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的颠簸和噪音,以及三个人那交错却同样沉重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仿佛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打破这脆弱的、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的平衡,都会成为压垮那最后一根稻草的、无法承受的重量。
时间,在这移动的、封闭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白色空间里,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它被拉长,又被压缩,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淌的、带着铁锈味的痛苦实体,一分一秒,都在凌迟着车厢里每一个尚且“活着”的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高原的荒凉,逐渐变成了更加熟悉的、低海拔地区的、带着些许绿意的丘陵和田野。距离“家”,那个南康小巷深处的、冰冷的301室,似乎越来越近了。可这“靠近”,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加尖锐的、近乎窒息的恐慌——他们正在把李锦清,带向他用最后清醒意识说出的、那个“回家”的终点。而这个“终点”,对车上的三个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敢去想,也没有人愿意去想。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和颠簸中——
担架床上,一直如同沉睡或昏迷的李锦清,那半睁着的、空洞的眼睛,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是车辆颠簸带来的光影晃动。
但李锦渊和弥清禾,几乎在同一瞬间,身体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们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精准地,聚焦在了李锦清的脸上。
李锦清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唇瓣,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裂开了几道细微的、渗出血丝的口子。氧气面罩里,那规律的嘶嘶声,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弱的紊乱。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李锦清那涣散的、空洞的、仿佛蒙着厚厚灰翳的目光,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那移动异常吃力,仿佛视线有千钧之重。它先是在空中茫然地、无目的地游移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本能或最后残存的意识指引着,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自己的右侧——转向了弥清禾所在的方向。
当那空洞的、涣散的目光,终于,极其艰难地,落在弥清禾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上时,那目光,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风中最后一粒即将熄灭的、微弱的火星,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用尽最后一点燃料,爆发出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之前回光返照时,那种奇异的、安宁的平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到极致的、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所有劫难之后,终于抵达某个终点的、彻底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的最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异常清晰的、执拗的……聚焦。
他看着弥清禾。看了很久。久到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要凝结成冰,将时间彻底冻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氧气面罩因为他的动作,微微偏移了一些,露出他干裂的、渗着血丝的嘴唇。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带着痰音的气流,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来。
但弥清禾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
“……清……禾……”
很轻。很慢。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那层覆盖在他脸上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冰壳,在听到(或者说“看到”)自己名字从李锦清口中唤出的瞬间,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他猛地向前倾身,凑得更近,目光死死地锁住李锦清的眼睛,锁住他那微微开合的、干裂渗血的嘴唇,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钝痛。
李锦清的目光,依旧执拗地、涣散地,停留在弥清禾的脸上。他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聚焦,辨认,确认。然后,他的嘴唇,再次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嚅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嘶哑的、破碎的、却异常清晰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肺叶和气管深处,一点点、硬生生地,抠出来,挤出来,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和血腥气,砸在这片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学……医。”
两个字。
学医。
不是“保重”,不是“再见”,不是“谢谢你”,不是任何温情或悲伤的告别。
是“学医”。
是那个很久以前,在海边的夜潮私语中,弥清禾用平静语气说出的梦想——“想当医生,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
是那个在母亲病榻前,三人激烈碰撞未来时,弥清禾未曾动摇的执念。
是这一路走来,在绝望和痛苦的深渊里,支撑着弥清禾没有彻底崩溃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灯塔。
现在,李锦清在生命的尽头,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和力气,将这两个字,还给了他。不是嘱托,不是期望,甚至不是鼓励。更像是一个……确认。一个盖章。一个用自己即将终结的生命,为弥清禾那份最初的、沉重的梦想,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背书和加冕。
学医。
去完成你的梦想。去走你该走的路。不要因为我,停下来。不要因为我,改变方向。不要因为我……放弃未来。
这,或许就是李锦清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礼物”和“解脱”。
弥清禾呆呆地看着他,看着李锦清那双涣散的、空洞的、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映出“学医”两个字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到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的脸,看着他那微微开合的、渗着血丝的、刚刚吐出这两个重逾千钧的音节的嘴唇。那层覆盖在他脸上的、平静的冰壳,在这一刻,终于,“咔”的一声,彻底碎裂,崩塌。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着灭顶的痛楚、深沉的悲恸、被理解的震撼、和被如此沉重地“托付”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巨大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将他彻底吞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会的”,想承诺“我一定做到”,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疯狂地冲出他一直强行压抑的眼眶,顺着他冰冷僵硬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汹涌地砸落下来,砸在他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也砸在车厢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留下几点迅速晕开的、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他没有发出任何呜咽。只是那样无声地、剧烈地、崩溃地流着泪,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着,身体因为极致的压抑和痛苦,而微微地、颤抖地蜷缩起来。那双总是过于平静、此刻却盛满了惊涛骇浪般情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绝望地,看着李锦清,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样子,连同这句“学医”的嘱托,深深地、永远地,刻进自己同样即将碎裂的灵魂最深处。
而李锦清,在说完这两个字后,似乎用尽了对着弥清禾方向的、最后一点力气。他那涣散的、空洞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弥清禾泪流满面、濒临崩溃的脸上,移开了。然后,开始更加吃力地、一点一点地,转向自己的左侧——转向李锦渊所在的方向。
这个转身的动作,比刚才看向弥清禾时,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他的脖颈,已经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即将停止的生机。他的呼吸,在氧气面罩下,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浅薄,带着不祥的、湿啰音,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微弱而紊乱。
李锦渊一直死死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弟弟转向弥清禾,看着他用尽力气说出“学医”,看着弥清禾瞬间崩溃、无声痛哭。他的心脏,像是被放在冰冷的铁砧上,被一把烧红的铁锤,反复地、狠狠地捶打,碾轧,早已血肉模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当弟弟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向他时,他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最深最沉的噩梦中,被猛地拽回现实。他猛地扑到担架床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握弟弟的手,想去碰触他的脸,可又怕自己的触碰,会给他带来更多痛苦,只能僵在半空,徒劳地、剧烈地颤抖着。
“小清……哥在这儿……哥在这儿……” 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喊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弟弟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苍白的、正在迅速远离的光影。
李锦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锦渊泪流满面、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依旧是涣散的,空洞的,但似乎……在看向李锦渊时,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中,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眷恋”或“牵挂”的东西。很淡,很轻,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就会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他看着李锦渊,看了几秒钟。嘴唇,再次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嚅动起来。
这一次,他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对弥清禾说时,更加微弱,更加破碎,更加气若游丝。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生命烛火里,最后那一点可怜的、摇曳的灯油。
“哥……”
他唤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同呓语。
李锦渊猛地点头,用力到几乎要将脖颈折断,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嗯!哥在!哥在!小清,你想说什么?哥听着!哥什么都答应你!”
李锦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氧气面罩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嘶声。他似乎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聚集着,挣扎着,要将最后的话,说出来。他的目光,似乎微微下移,落在了李锦渊身上某个地方,又或者,只是无意识地、茫然地落在虚空。
然后,他用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却异常清晰的、一字一顿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的嘱托:
“衣……柜……”
“下……层……”
“有……礼……物……”
衣柜。下层。有礼物。
六个字。比“学医”多四个字。却同样清晰,同样沉重,同样……充满了未竟的、令人心碎的含义。
不是“保重”,不是“照顾好自己”,不是“别难过”。
是“衣柜下层有礼物”。
是那个在南康301的、属于李锦清的、小小的卧室里,那个老旧的、漆成浅黄色的、带着樟木气味的衣柜。是最下面那层,通常用来放不常用的被褥或杂物的、黑暗的、寂静的角落。
那里,有“礼物”。
是什么礼物?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在那里?是给谁的?是给他李锦渊的吗?还是……给弥清禾的?还是……给父亲的?又或者,是给……他们所有人的?
无数的疑问,像沸腾的泡沫,瞬间涌上李锦渊的心头,几乎要将他逼疯。但他来不及想,来不及问。他只能死死地、用力地点头,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哑地、一遍遍地重复:“好!好!衣柜下层!礼物!哥知道了!哥记住了!小清,哥记住了!你放心!哥一定找到!一定!”
李锦清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又或者,他只是用尽了最后一丝传达信息的力气。在说完“有礼物”三个字后,他那一直微微睁着的、涣散的眼睛,眼睫,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漫长而痛苦的使命,终于可以……休息了。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更加浅薄,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变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绿色的波形,还在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慌的频率,一下,一下,微弱地跳动着,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颤抖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李锦渊呆呆地看着弟弟闭上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脸,看着他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巨大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捏碎。他想喊,想摇醒他,想告诉他“别睡!再看看哥!”,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堵成了硬块,堵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有滚烫的泪水,更加疯狂地、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弥清禾。
弥清禾也正看着李锦清。他已经停止了流泪,脸上的泪痕未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嘴唇紧抿,眼神深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李锦渊完全无法解读的、过于复杂和沉重的情绪。但他没有再崩溃,没有再颤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李锦清闭上眼睛,呼吸微弱,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刚才那句“学医”的嘱托,和这句“衣柜下层有礼物”的谜语,一起,深深地、刻进自己灵魂的墓碑之上。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车轮的颠簸声,和那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声。
救护车,依旧在沉默地、坚定地、朝着南城的方向,疾驰。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仿佛在加速逃离这片被巨大悲伤和未解之谜笼罩的、移动的白色囚笼。
而那个关于“衣柜下层礼物”的、最后的、温柔的、却也是无比沉重的谜题,像一道无声的、冰冷的锁,将李锦渊、弥清禾,和那个即将抵达终点、却永远无法亲自解开谜底的人,更加紧密地、也更加痛苦地,锁在了一起,锁在了这趟没有归途的、最后的旅程上。等待着那个“家”的抵达,等待着那扇“衣柜”的开启,等待着那件“礼物”的揭示,也等待着……那最终离别的、无法回避的、冰冷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