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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弥留之际 ...

  •   南康301室,曾经被称为“家”的那个空间,此刻,像一座被时光和悲伤遗忘的、提前入殓的坟墓。

      空气是凝滞的,沉重的,带着灰尘、旧木家具、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消毒水残余气味和某种无形之物腐败气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午后稀薄苍白的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客厅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边缘模糊的、了无生气的光斑。光斑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无目的地悬浮、旋转,像一场为这间空屋举行的、无声而永恒的、微型葬礼。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又似乎都被吞没了。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沉闷嗡鸣,水管深处遥远的水流呜咽,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市井人声……所有这些,都只是更加衬托出这“家”内部,那片深不见底的、真空般的寂静。这寂静,比拉萨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比救护车上沉闷的颠簸,更加骇人,因为它宣告着一个事实:那场漫长而惨烈的、与病痛和死亡的战争,已经结束。战场被遗弃,只剩下这片被悲伤浸透的、名为“失去”的废墟。

      李锦清被安置在他自己卧室的那张旧木床上。床单是匆忙换上的,洗得发硬泛白,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混合的、并不令人愉快的气味。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毯子,那是他小时候用的,母亲买的。毯子下面,那具身体瘦小得几乎看不见隆起,像一堆被随意摆放的、轻飘飘的、即将燃尽的灰烬。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不是氧气面罩下那种带着人工节奏的、急促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浅薄、每一次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却又随时可能彻底停止的、艰难的吐纳。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贴近了,屏住呼吸,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点点,比羽毛拂过还要轻微的、生命的震颤。他的脸色,是一种超越了苍白、近乎半透明的蜡黄,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像一层被过度拉伸、即将碎裂的、古老的羊皮纸。眼窝深陷成两个幽暗的、寂静的洞穴,嘴唇微微张开,干燥起皮,失去了所有血色和光泽。

      唯一还能证明他与这个世界尚有最后一丝联系的,是那双眼睛。

      它们没有完全闭合。依旧微微地、极其艰难地,睁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里,露出的不再是眼白或瞳孔,而是一片浑浊的、灰暗的、仿佛蒙上了最厚最脏的毛玻璃的、彻底失焦的虚无。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存在”的迹象。只是两片小小的、即将被永恒黑暗彻底吞噬的、荒芜的、寂静的沼泽。偶尔,那浓密的、在眼睑下投下浓重阴影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一下,像垂死蝴蝶最后一次、无力的振翅,又像某种早已停止运行的精密仪器内部,某个生锈齿轮最后一下、徒劳的、卡顿的转动。

      他听不见。听不见窗外偶尔的鸟鸣,听不见李锦渊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听不见弥清禾那仿佛被冰封的、死寂的呼吸。他也看不见。看不见窗外那片属于南康的、灰蒙蒙的、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天空,看不见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看不见守在他床边、那两张被痛苦和绝望反复蹂躏、此刻只剩下麻木的悲伤和空洞的等待的、年轻而苍老的脸。

      他的意识,早已沉入了那片最深、最黑、最冰冷的、名为“弥留”的混沌之海。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记忆,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下沉的、永恒的宁静,和宁静深处,那最后一点点、即将彻底熄灭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微弱的感知。他或许还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早已麻木的、被癌细胞彻底侵蚀的脏器,正在发出最后几声无声的、衰竭的哀鸣。或许还能感觉到,生命正像细沙一样,从这具残破躯壳的每一个缝隙里,飞速地、无可挽回地流逝。但那感觉,也早已遥远、模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无关痛痒的、别人的噩梦。

      他只是在“等”。用这最后一点残存的、生物性的、近乎本能的存在,等待着那个必然的、最终的、寂静的终结。

      李锦渊坐在床边的旧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钉入地面的、生锈的铁钎。他的双手,紧紧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凹痕,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弟弟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总是带着强悍保护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被连日来巨大悲恸和恐惧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空洞的赤红。眼眶深陷,眼白布满了蛛网般骇人的血丝,眼神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被绝望冻僵的、麻木的死寂。他看着弟弟,仿佛要用这最后的目光,将这具正在迅速冷却、即将永远消失的身体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都深深地、狠狠地,刻进自己同样正在死去、正在冻结的灵魂里。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尊守护在陵墓入口的、被悲伤风化的、沉默的石像。

      弥清禾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床,面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南城下午的天空。他的身影,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挺拔,却也异常僵硬,像一根被冰霜冻结的、孤独的芦苇。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是一个防御性的、也是极度疲惫的姿势。他没有看窗外,目光似乎只是无焦点地落在远处某片虚无的、灰色的云层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李锦渊那种外露的、濒临崩溃的麻木和死寂,也没有之前在救护车上,那瞬间崩溃的泪流满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平静,像一层厚厚的水泥,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所有的记忆和痛苦,都彻底地、永久地,封死在了最深处,与外界隔绝。只有他那插在裤袋里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布料掩盖下,几不可察地、细微地、持续地颤抖着,泄露着那平静外壳之下,早已天崩地裂、寸草不生的、内心的废墟。

      时间,在这间被死亡阴影彻底笼罩的、寂静的卧室里,失去了它最后一点意义。它不再是向前流淌的河流,而是一团粘稠的、凝滞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胶质,将房间里的一切,连同时间本身,都牢牢地、窒息般地包裹,冻结。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同样漫长而无意义的下一秒钟取代。只有窗外光线极其缓慢的移动,和李锦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间隔越来越长的呼吸,在无声地标记着,那个终点,正在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一点一点,逼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窗外灰白的光线,已经开始变得稀薄,黯淡,染上了一丝黄昏将至的、凄冷的铅灰色。

      一直僵坐在椅子上的李锦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像是生锈的机器,在漫长停滞之后,某个关节发出的、第一声艰涩的、滞重的摩擦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一直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紧握和极度的紧绷,已经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落在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形的、渗着暗红色血丝的伤痕上。他盯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不认识那是谁的手,也不明白那些伤痕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伸向了自己右边的裤袋。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那个简单的动作,需要耗费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和意志。

      他从右边的裤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不大,四四方方,边角有些磨损,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依旧能辨认出,是“李锦清遗物整理”的字样。文件袋的封口,用一种廉价的、白色的棉线缠绕着,系着一个简单的、死结。

      这是昨天,在救护车抵达南康,将李锦清安置回家,联系好的社区医生做完初步检查、留下一些基本药物和无奈的叹息离开之后,李锦渊在一种近乎梦游的、被巨大悲伤和茫然驱使的状态下,做的唯一一件“有条理”的事情——他找出了这个文件袋,将弟弟从拉萨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以及弟弟之前留在家里的一些他认为重要的物品,匆匆塞了进去,然后,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几个字,系上了那个死结。仿佛这样做,就能将弟弟这短暂而痛苦的一生,将那些他来不及了解、也永远无法再弥补的过往和秘密,暂时地、安全地,封存起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有勇气打开的时机。

      但现在,在这个被寂静和死亡笼罩的、黄昏将至的房间里,在这个弟弟的生命烛火即将彻底熄灭、连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乎要听不见的时刻,李锦渊忽然觉得,他必须打开它。必须看看,弟弟留下了什么。必须知道,在那个他未曾参与、也永远无法再触及的、弟弟独自走向生命终点的最后旅程里,除了痛苦和绝望,是否还留下了别的、一点点的、属于“李锦清”自己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指,开始去解那个白色的棉线死结。手指因为僵硬和颤抖,很不灵活,试了几次,才勉强将那个并不复杂的结解开。棉线散开,文件袋的封口,微微张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艰难而奢侈——然后,颤抖着,将手伸进文件袋,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了几样东西。

      首先被拿出来的,是几页折叠起来的、打印着密密麻麻表格和文字的纸。是李锦清的病历复印件。从最早的体检异常报告,到CT确诊,到拉萨医院的各种检查和用药记录。纸张的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和随身携带,已经磨损起毛。李锦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残酷的医学术语和不断恶化的数据,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将那几页纸,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的旧笔记本。是弥清禾的那个观察日志。李锦渊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笔记本冰凉的硬壳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在拉萨病房的那个清晨,他看到的那一页,那个笨拙的笑脸,和那句“今天小清又对他笑了,我该高兴才对”。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刺痛,瞬间刺穿了他麻木的心脏。他没有翻开,只是将那个笔记本,也轻轻地,放在了病历纸的旁边。

      接着,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自封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有他们在布达拉宫前拍的、李锦清脸色苍白却努力微笑的照片(是弥清禾用手机拍的,后来打印出来的)。有纳木错湖边,李锦清裹着毯子、仰头看星空的侧影(同样是弥清禾拍的)。还有一张很旧的、边角磨损的、一家三口的合影,是李锦清一直随身带着的、母亲还在时的全家福。李锦渊看着照片上弟弟那短暂的笑容和后来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酸胀。他闭了闭眼,将那个自封袋,也轻轻放下。

      最后,文件袋里,只剩下一个薄薄的、看起来空荡荡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只是对折着。

      李锦渊拿起那个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将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三张纸。

      三张打印出来的、A4大小的纸。

      纸张很普通,是那种最廉价的复印纸,略微有些发黄。但纸上印着的内容,却让李锦渊的目光,在触及的瞬间,猛地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瞬间停滞。

      那不是病历,不是照片,不是任何他预想中的东西。

      那是三份……“录取通知书”。

      准确地说,是三份“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纸张的最上方,印着不同大学的校徽和名称。字迹是打印的,很清晰。下面是录取的专业、学生姓名、以及一些格式化的祝贺语和报到须知。

      第一张,最上面的校徽和大学名称是——“南康医科大学”。录取专业:“临床医学(八年制本硕连读)”。学生姓名那里,打印着:“弥清禾”。

      第二张,是“国防科技大学”。录取专业:“指挥类专业”。学生姓名:“李锦渊”。

      第三张,是“南康大学”。录取专业:“天文学”。学生姓名:“李锦清”。

      三份录取通知书。三个名字。三所大学。三个……曾经或许存在于某个平行时空、某个未被疾病和死亡侵蚀的、正常未来里的,可能的“人生轨迹”。

      李锦渊呆呆地看着手中这三张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的纸。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三个熟悉的名字上,钉在那三所他曾经或向往、或听说、或根本未曾想过的大学名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握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这是……什么?

      是假的?是弟弟自己伪造的?还是……他从哪里弄来的模板,自己填上去的?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在什么时候做的?在他独自承受病痛、计划逃离、去往西藏之前?还是在他生命最后那段短暂清醒的、回光返照的时光里?

      他做这个……是想干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心碎到几乎无法呼吸的猜测,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李锦渊混沌一片、被巨大悲伤冻结的脑海。

      弟弟他……是不是曾经,在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怀抱着和他们一样的、关于“未来”和“大学”的、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梦想?他是不是也曾经,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深夜或凌晨,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而绝望的时刻,悄悄地,在脑海里,勾勒过他们三个人,走上不同道路、奔向各自未来的画面?

      他是不是……曾经那么那么地希望,哥哥能去他最向往的军校,实现他的抱负和理想?是不是曾经那么那么地希望,弥清禾能去学医,去完成他“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而萌生的、沉重的梦想?是不是也曾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地,幻想过自己,能够好起来,能够像一个最普通的十八岁少年那样,踏入大学的校门,去读他或许喜欢的文学,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所以,他偷偷地,或许是用网吧的电脑,或许是用别的什么方法,找到了这些录取通知书的模板,填上了他们的名字,打印了出来。然后,像收藏一个最美也最痛的秘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奢侈的梦境,将它们小心地收藏起来,放在了这个文件袋里,这个属于他“遗物”的袋子里。

      他没有在生命的尽头,拿出它们。没有在回光返照时,提及它们。甚至没有在留下“衣柜下层有礼物”的谜语时,给出任何关于它们的暗示。

      他只是将它们,静静地,封存在这里。像封存三颗未曾来得及孵化、就注定要永远沉寂的、希望的化石。像制作三份永远不会寄出、也永远不会被签收的、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温柔的、残酷的、告别信。

      而现在,它们在他生命烛火即将彻底熄灭、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时刻,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残忍的方式,出现在李锦渊的眼前。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响。

      李锦渊呆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握着那三张纸的手。一滴滚烫的、透明的液体,不知何时,从他那双早已干涸、只剩下空洞赤红的眼眶中,涌了出来,滴落在那张写着“李锦清南城大学 汉语言文学”的复印件上,在“李锦清”三个字上,氤开一小团模糊的、迅速冷却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滚烫的液体,像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他那被麻木和死寂冰封了太久的泪腺,汹涌而出,顺着他僵硬的脸颊,疯狂地流淌,滴落在他手中的纸上,滴落在他冰冷的膝盖上,也滴落在这间被黄昏和死亡笼罩的、寂静卧室的、冰冷的地面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是那样僵坐着,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三张被泪水迅速打湿、字迹开始变得模糊的纸,任凭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汹涌地、绝望地奔流。

      而一直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弥清禾,似乎也被身后那极其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响,和那骤然变得粗重、破碎的呼吸声惊动。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李锦渊手中那三张被泪水浸湿的纸上,落在那三个清晰可见的大学名称和名字上时,他那张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瞬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击中,所有的平静,所有的冰封,所有的防御,在刹那间,分崩离析,碎裂成无数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猩红的血丝。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脸色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比身后的墙壁还要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确认,想质问,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嗬……嗬……”的、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他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李锦渊手中的纸,想要看清楚,可手指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地方,又猛地僵住,只是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那几张纸,是烧红的烙铁,是淬了毒的刀刃。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南城医科大学 临床医学 弥清禾”那一行字上,又缓缓移向“国防科技大学 李锦渊”,最后,定格在“南城大学 李锦清”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再狠狠地旋转,搅动,将他内里所有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冰封、试图遗忘的——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梦想的重量,关于未能说出口的承诺,关于那些在绝望痛苦中依然偷偷滋生过的、关于“如果”和“可能”的、微弱而奢侈的幻想——全部搅碎,混合着巨大的震惊、灭顶的悲恸、和一种被如此温柔而残忍地“看见”并“规划”过的、深切的震撼与……无尽的悔恨,化为冰冷的、腥甜的毒液,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彻底淹没,窒息。

      他也想哭。想像李锦渊那样,让滚烫的泪水冲刷掉这灭顶的痛楚。可他的眼泪,似乎已经在拉萨的医院走廊,在救护车的颠簸中,在那个听到“学医”嘱托的瞬间,彻底流干了,冻结了。他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死死地盯着那三张纸,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细微地、持续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嗬嗬的声响。

      而病床上,李锦清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微弱,更加悠长,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久。胸膛的起伏,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那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似乎,又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对这房间里的无声风暴,最后一点微弱的、无意识的回应。

      又像是对那三份永远无法抵达的、名为“录取通知书”的、虚幻未来的,最后一声,寂静的、温柔的、也是无比残酷的叹息。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终于彻底地从窗外褪去。卧室里,陷入一片朦胧的、铅灰色的昏暗。只有那三张被泪水打湿、字迹模糊的纸,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虚幻的光。

      而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还在继续,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的频率,在这片被巨大悲伤和无声 revelations 笼罩的、名为“家”的坟墓里,艰难地、徒劳地,延续着。延续着这场漫长告别的,最后几秒钟,倒数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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