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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最后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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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究是,一点一点地,亮了。
不是拉萨那种带着金红色锋芒的、暴烈的、仿佛要将天空整个点燃的亮。南康的晨光,是犹豫的,粘稠的,带着一种南方冬季特有的、湿润的、灰蒙蒙的质感。它先是驱散了最深沉的夜色,将天空染成一种均匀的、沉闷的、了无生气的鱼肚白。然后,那白色里,才极其缓慢地、吝啬地,透出一点点稀薄的、带着凉意的、属于清晨的、灰蓝色的光。这光,穿过301室那扇许久未曾彻底擦洗的、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玻璃窗,再穿过那面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此刻被拉上了一半的旧窗帘,最后,才终于抵达这间小小的、拥挤的、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死亡寂静的卧室,抵达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那个深陷在柔软枕头和厚厚被褥里的、几乎已经看不见呼吸起伏的身影身上。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早起的环卫工人清扫落叶的、一下一下、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楼下早点摊隐约的叫卖声,油条下锅时“滋啦”的脆响,豆浆滚沸时“咕嘟咕嘟”的、带着烟火气的、属于“活着”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老旧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的电子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的、嘀嗒、嘀嗒的声响,像某种冰冷而无情的、最后的倒计时。
李锦清躺在自己的床上。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床单和被套,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套,浅蓝色的底子上,印着小小的、白色的云朵,虽然洗得有些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带着阳光暴晒过后留下的、蓬松的、干燥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窗帘也是旧的,印着早已褪色的、模糊不清的卡通火箭图案,是很多年前,他和哥哥一起在夜市的地摊上挑的。书桌上,还凌乱地摊着几本高三的复习资料,一支用了一半的笔,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印着学校logo的陶瓷水杯。墙上,贴着几张早已泛黄的奖状,还有一张用图钉钉着的、三人高中毕业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穿着宽大的、不合身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容青涩而明亮,背景是夏日葱郁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年轻的、无忧无虑的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还保留着他离开去西藏前的样子,甚至更早,保留着母亲还在时,这个家最完整、最温暖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出门远行了一趟,现在,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承载了他短短十几年人生几乎所有欢笑、眼泪、秘密和梦想的、小小的、安全的巢穴。
只是,巢穴依旧,归来的,却已是风中残烛。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印着云朵的薄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经过漫长旅途最后的颠簸和折磨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非人般的苍白。所有的血色,所有生命的鲜活气息,都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紧绷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的皮肤,覆盖在清晰得触目惊心的骨骼轮廓之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尖削,嘴唇是一种失去水分的、干涸的、没有生机的灰白色,微微张开一道缝隙,维持着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最后的呼吸。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像两只永远沉睡了的、疲倦的蝴蝶。
从救护车抵达楼下,到被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地抬上楼,安置在这张他熟悉的床上,整个过程,他都再没有睁开过眼睛,也再没有发出过任何一点声音。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始终未曾彻底断绝的呼吸,和床头连接着的、从医院带回来的便携式监护仪上,那缓慢、低沉、但依旧顽强地跳动着的、绿色的波形,证明着这具躯壳里,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燃烧。
李锦渊和弥清禾,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他们维持着在救护车上最后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两尊被悲伤和恐惧冻结了的、沾满尘土和绝望的雕像,沉默地、固执地、守护在这最后的光阴之河即将彻底干涸的岸边。
李锦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着弟弟那只露在被子外面、冰冷得如同玉石、又轻得仿佛没有任何分量的手。他握得很紧,很用力,指关节绷得发白,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一片刺骨的冰凉,又仿佛想通过这最后的肌肤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强行渡一些过去。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那张平静得近乎安详、却苍白得令人心碎的脸,盯着那微微起伏的、几乎看不见的胸膛。他的眼睛,布满了猩红的、骇人的血丝,眼眶深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整个人憔悴、疲惫、苍老了十岁不止。但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沉默地守着,像一头守着自己濒死幼崽的、绝望而沉默的困兽。只有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只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同样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着的手,泄露着他内心那足以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
弥清禾没有坐。他站在床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绷紧到极致的、沉默的标枪。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黑暗角落里,死死地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超越了悲痛、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绝望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彻底冰封、抽离、只剩下纯粹理性观察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的目光,也落在李锦清的脸上,但不像李锦渊那样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不舍,而更像是一个最严谨的医生,在观察一个最特殊的病例,记录着生命体征最细微的变化,等待着那个必然的、无可挽回的终点的降临。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明的界线,将他一半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另一半,则暴露在那种灰白的、了无生气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大理石雕塑般的、冰冷而坚硬的质感。
时间,在这间小小的、熟悉的、此刻却充满了陌生死亡气息的卧室里,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爬行。
嘀嗒。嘀嗒。嘀嗒。
电子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窗外,属于白日的、嘈杂的、充满生命活力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的铃声,摩托车的引擎声,远处学校的预备铃声,邻居家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传来,遥远而不真实,与这间卧室里死寂的、凝重的、只有监护仪单调电子音和微弱呼吸声的氛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且永不交汇的世界。
李锦渊觉得自己的感官,被割裂了。一部分的他,依旧死死地、贪婪地、绝望地,注视着弟弟,感受着他手心那越来越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冰凉,聆听着他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令人心慌的、漫长而艰难的间隔。而另一部分的他,却似乎飘浮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甚至带着一丝荒诞感地,旁观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这熟悉到令人心痛的布置,这床上即将逝去的生命,这床边两个被痛苦和绝望钉在原地的、悲伤的守护者。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抽离了灵魂的、空洞的躯壳,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冰冷而尖锐的、真实的、凌迟般的钝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然后,毫无预兆地——
床上,一直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无梦的沉睡的李锦清,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或者是监护仪线路接触不良带来的干扰。
但李锦渊和弥清禾,几乎在同一瞬间,身体都几不可察地,绷紧到了极致。他们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李锦清那灰白色的、干涸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微弱的、气流的扰动。
然后,他紧闭的眼睑,开始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向上抬起。那动作异常吃力,仿佛眼睑有千斤之重。一点一点,露出了底下那双眼眸。
那不再是他回光返照时,那种带着短暂清亮和安宁的眼睛,也不再是后来陷入昏迷时,那种涣散空洞、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解脱感的、疲惫到极致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又像是灵魂已经有一部分,提前抵达了某个遥远而安宁的所在,只留下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与这个他即将告别的世界,做最后的、温柔的连接。那目光,先是茫然地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费力地辨认着周围模糊的光影,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自己的右侧——转向了弥清禾所在的方向。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弥清禾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在晨光中半明半暗的脸上时,那目光,似乎微微地、聚焦了那么一瞬。很短暂,很微弱,像风中最后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在彻底消散前,用尽最后一点能量,迸发出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光亮。
他看着弥清禾。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喧嚣似乎都退去,久到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肌肉牵动的弧度。干裂的唇瓣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裂开了几道细微的口子,渗出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血丝。
他用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一点力气的声音,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谢谢。
没有称呼,没有主语。只是这两个字。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从极高的、寒冷的天空,缓缓飘落,不带任何重量,却承载了千言万语,承载了这短暂一生里,所有的相遇,所有的陪伴,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无法言说。
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守护,谢谢你的“学医”梦想里有我,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也最艰难的一程。
弥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层覆盖在他脸上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冰壳,在这声“谢谢”响起的瞬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深刻的裂痕。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剧烈地收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插在裤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脏被瞬间撕裂的、万分之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说“不要谢”,想说“该说谢谢的是我”,想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一层浓重的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地弥漫上来,模糊了他所有的视线。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要碎裂,硬生生地将那即将决堤的洪水,堵了回去。只是那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锦清,看着他嘴角那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血丝的弧度,看着他眼中那平静的、疲惫的、带着一丝解脱的目光。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样子,连同这声“谢谢”,深深地、永远地,刻进自己灵魂最深处,那个再也无法被阳光照亮的、永恒的、寒冷的角落。
李锦清的目光,在弥清禾脸上,停留了最后几秒。然后,像是用尽了对着这个方向的、最后一点力气,那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开了。开始更加吃力地、一点一点地,转向自己的左侧——转向李锦渊所在的方向。
这个转身,比刚才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他的脖颈,已经无法承受任何一丝一毫的重量。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喉咙深处,那极其微弱、却令人心碎的、带着湿啰音的气流声。监护仪上,那绿色的波形,跳动得更加缓慢,更加微弱,几乎要拉成一条直线。
李锦渊在听到那声“谢谢”时,整个人就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在了那里。当弟弟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向他时,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从最深最沉的冰窟里,被猛地拽了出来。他更紧地、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对方骨头地,握住了弟弟的手,身体前倾,将脸凑得更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弟弟瞳孔里,自己那张扭曲的、布满泪痕的、绝望的脸的倒影。
“小清……小清……” 他嘶哑地、破碎地、一遍遍地唤着弟弟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滴落在印着云朵的浅蓝色被单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李锦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锦渊泪流满面、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疲惫的,带着解脱,但在看向李锦渊时,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释然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眷恋”或“牵挂”的东西。很淡,很轻,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带着最后一点温度,却瞬间就会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他看着李锦渊,看了很久。嘴唇,再次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嚅动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加费力,发出的声音,也更加微弱,更加破碎,更加气若游丝,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生命烛火里,最后那一点可怜的、摇曳的、即将彻底熄灭的灯油。
“对……不……起……”
三个字。对不起。
不是“哥”,不是“再见”,不是“我爱你”。
是“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没能陪你走更长的路。
对不起,先走一步。
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
这声“对不起”,比刚才那声“谢谢”,更加沉重,更加破碎,更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了李锦渊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在里面反复地、残忍地,搅动。
李锦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剧烈地收缩着。他想摇头,想嘶吼,想告诉他“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要对哥说对不起!是哥没保护好你!是哥的错!”,可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力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他只能那样呆呆地、绝望地、看着弟弟,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平静的、带着歉意的、微弱的神情,看着他干裂的、渗着血丝的嘴唇,刚刚吐出那三个让他肝肠寸断的字眼。滚烫的泪水,更加疯狂地、无声地汹涌而出,模糊了他所有的视线,也模糊了弟弟那张近在咫尺的、即将永远失去的脸。
李锦清在说完这三个字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对着这个世界的、说话的力气。他那双平静的、疲惫的、带着一丝解脱和歉意的眼睛,眼睫,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颤动了一下。目光,开始变得涣散,瞳孔里的焦距,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消失。他仿佛用尽最后的意识,将目光,极其艰难地,转向了窗户的方向,转向了那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了无生气的晨光。
他的嘴唇,再次极其微弱地、嚅动了一下。这一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形。
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李锦渊,和站在对面、同样一瞬不瞬看着他的弥清禾,都看懂了那个唇形。
他在说:
“……天……亮……了……”
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从拉萨回南康的漫长黑夜,终于过去了。救护车里那令人窒息的、穿越生死的旅程,终于抵达了终点。这间熟悉的、小小的卧室,迎来了一个没有他的、崭新的、灰白色的、冰冷的清晨。
他等到了天亮。等到了回家。等到了,对这世间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两个人,说完最后的话。
谢谢。对不起。天亮了。
然后,仿佛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心愿,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疲惫、痛苦和牵挂,他那双平静的、疲惫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像一个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旅人,带着一身风霜和尘埃,沉入了最深沉、最安宁、永不再醒来的睡眠。
在他眼睛彻底闭合的瞬间,嘴角那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真正轻松了的、释然了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满足的,微笑。
与此同时——
“滴————————————”
床头,那台一直以缓慢而微弱、但始终顽强跳动着的便携式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的波形,在经历了最后一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小的起伏之后,猛地,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冰冷的、死寂的直线。
与此同时,那单调的、规律的电子音,也变成了尖锐的、持续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长鸣。
“滴————————————”
那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猛地、狠狠地,刺破了这间卧室里最后一点、凝滞的、脆弱的寂静,也刺穿了李锦渊和弥清禾,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声尖锐的长鸣,彻底斩断,凝固,然后,轰然崩塌。
李锦渊呆呆地、僵硬地、坐在那里,握着弟弟那只已经彻底冰冷、彻底失去所有生命力的手,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淌,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是那样呆呆地、茫然地、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仿佛只是睡着了的脸,看着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笔直的、冰冷的直线,听着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长鸣。
他的世界,在那声长鸣响起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片空白,一片死寂,一片冰冷刺骨的、无尽的黑暗和虚无。
而站在对面的弥清禾,在监护仪发出那声尖锐长鸣的瞬间,那层覆盖在他脸上、身上、灵魂上最后的、坚不可摧的冰壳,终于,“轰”的一声,彻底地、毫无预兆地、崩碎了。
他猛地踉跄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的身影,盯着监护仪上那条笔直的线,盯着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仿佛要刺穿他耳膜和灵魂的长鸣。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地、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症发作,又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一直强行压抑的、冰封的、深不见底的痛苦、恐惧、绝望、不甘、愤怒、以及那被最后一声“谢谢”和“天亮了”彻底击碎的、所有伪装的平静和理性,在这一刻,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最脆弱的出口,轰然喷发,将他彻底吞噬,彻底淹没。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却也痛苦到了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被他死死咬住的牙关和捂住嘴唇的手指的阻隔,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地、撕心裂肺地,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低沉,暗哑,破碎,带着血沫和内脏被碾碎的味道,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灭顶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痛苦和绝望。
“呜…………”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迅速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崩溃的、嚎啕的痛哭。他顺着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声声嘶哑的、绝望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痛哭声。那哭声,不再有任何克制,不再有任何掩饰,充满了最原始、最彻底的、失去一切的痛苦和崩溃。
而李锦渊,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灵魂的、冰冷的石像。只有泪水,依旧无声地、疯狂地,从他空洞的、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里,汹涌而出,顺着他僵硬的脸颊,不停地流淌,流淌。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但那光亮,是灰白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它透过窗帘的缝隙,静静地、无情地,洒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洒在床上那个已经永远沉睡的、苍白的少年脸上,洒在床边那个呆坐无声痛哭的哥哥身上,洒在墙角那个蜷缩在地、崩溃嚎哭的另一个少年身上。
天,亮了。
但有些人的世界,从此,陷入了永恒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