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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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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殡仪馆的告别厅,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被设计用来高效处理悲伤的、标准化空间。墙壁刷成一种毫无生气的、试图安抚人心却只让人觉得更加冰冷的淡米黄色,地板是光洁到能映出人影、踩上去却会发出空洞回响的、冰冷的浅灰色大理石。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几排惨白的、不带任何温度、仿佛手术室无影灯般的日光灯管,将厅内的一切——包括悲伤,包括泪水,包括那具躺在鲜花丛中、被精心修饰过、却再也无法睁开的年轻躯体——都照得无所遁形,清晰到残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各种气味混合的复杂气息。百合、白菊、康乃馨……各种白色花朵强行堆砌出的、甜腻到发齁的香气,试图掩盖,却只更加凸显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的、带着淡淡福尔马林和防腐剂气味的底色。以及,隐隐约约的、从厅内不同角落传来的、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和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属于葬礼进行曲的、机械而哀伤的旋律。
人不多。稀稀落落,散在告别厅靠后的几排深蓝色绒面座椅上。有南康一中闻讯赶来的几位老师和零星几个同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惋惜,和一种面对同龄人猝然早逝时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茫然的沉重。有李家早已疏远、此时却不得不前来露个面、完成某种“仪式”的、表情麻木或尴尬的远房亲戚。有居委会和父亲原单位派来的、公事公办的、脸上带着职业性同情的工作人员。他们大多沉默着,或低头看着手中的悼词,或目光游离地望着前方那个覆着党旗(因是学生,且非因公,本不符合规定,但不知李锦渊或学校如何争取来的)、躺在透明棺罩下的身影,眼神复杂,却终究隔着一层。他们的悲伤,是合理的,节制的,符合“参加一场不幸早逝少年葬礼”这个社会角色的、安全的悲伤。
而真正的悲伤,那足以吞噬一切、灼穿灵魂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只凝聚在告别厅最前方,那片被划定给“至亲”的、狭小而逼仄的区域里。
李锦渊和弥清禾,一左一右,像两座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黑色礁石,矗立在透明棺罩的两侧。他们穿着明显不合身的、不知从哪里临时找来的、面料粗糙僵硬的黑色西装,衬得他们本就苍白消瘦的脸,更加没有血色,更加……不像活人。李锦渊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过分僵硬,像一杆被强行插入冻土的、不愿弯曲的标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僵直的线,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棺罩里弟弟那张经过殡仪馆化妆师精心修饰、却依旧苍白得不似真人、仿佛只是蜡像的脸。那目光,深得可怕,里面翻涌着一种被强行冰封的、近乎暴烈的痛苦,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已随之死去的、空洞的死寂。他没有哭,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那样站着,站着,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最后一眼,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那早已一片荒芜的生命里。
弥清禾则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落,看着自己脚下光洁冰冷、映出模糊倒影的地面。他比李锦渊显得更加“平静”,那是一种超越了崩溃、超越了痛苦、甚至超越了麻木的、彻底的虚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情感,都在监护仪长鸣的那一刻,被彻底抽干了,碾碎了,只留下这具按照程序行走、站立、完成仪式的、空洞的躯壳。只有他那双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深紫色淤痕的手,和他那过于挺直、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堪重负的颤抖的肩膀,泄露着这平静表象之下,那早已天崩地裂的、无人能够承受的内里。
而李父,□□,这个在儿子确诊后便几乎彻底垮掉、在儿子离世时甚至未能守在床边、这些天来一直像个游魂般在301室各个房间无声徘徊、眼神空洞、拒绝与任何人交流的男人,此刻,却站在了告别厅的正前方,站在了那个小小的、铺着黑色绒布、摆放着李锦清大幅黑白遗像的发言台后面。
他同样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色西装,肩线垮塌,袖口过长,衬得他本就佝偻瘦小的身躯,更加瑟缩,更加……苍老不堪。头发花白而凌乱,像是很久没有仔细梳理过,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微微哆嗦着。握着发言稿(不知道是谁准备的)的手,颤抖得厉害,让那张薄薄的纸,发出细微的、持续的、令人心碎的“窸窣”声。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台下稀稀落落的人群,面对着棺椁中永远沉睡的儿子,面对着左边如同冰封火山般的长子,和右边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弥清禾。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毫无焦点地在空中游移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落在了面前发言稿上,那密密麻麻的、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铅字上。
厅里很静。只有那低沉哀伤的音乐,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告别厅的哭泣声。
李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按照稿子念出那些“感谢各位莅临”、“爱子自幼聪慧”、“天不假年”之类的、千篇一律的、冰冷的悼词。可他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试图将那哽在喉头的硬块咽下去,可那硬块纹丝不动,反而带来一阵更猛烈的酸涩和刺痛,瞬间冲上了他的鼻腔和眼眶。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看稿子,而是直直地、看向了棺罩里,儿子那张平静的、苍白的脸。那一刻,这个被生活、被疾病、被接二连三的失去彻底击垮、几乎已经不会流泪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顺着他瞬间布满沟壑、苍老不堪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无声地流淌,滴落在他手中颤抖的发言稿上,迅速氤开一片深色的、悲伤的水渍。
“我……”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哭腔,在寂静的告别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碎,“我对不起……小清……”
不是“感谢”,不是“哀悼”,甚至不是“永别”。
是“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像一个开关,瞬间击穿了告别厅里那层勉力维持的、虚伪的平静。李锦渊一直死死盯着弟弟遗容的目光,猛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僵硬的、隐忍的弧度,仿佛在强行压抑着某种即将冲破胸腔的、毁灭性的东西。弥清禾低垂的眼睫,也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冰冷的虚无。
“我这个当爹的……没用……” 李父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子,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却抹不净那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液体,“没护住他妈妈……现在……连他也……留不住……”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被痛苦碾碎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每说一个字,他的身体就佝偻一分,肩膀就颤抖得更加厉害。那不仅仅是悲伤,那是一种混合了深不见底的自责、无力、悔恨,和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彻底抛弃后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最后……跟我说……衣柜下层……有礼物……” 李父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痛苦的眼睛,看向了李锦渊,又缓缓地,移向了弥清禾。那目光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深沉的、作为一个失败父亲的无地自容,有一种近乎托付般的、沉重的愧疚,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两个同样被卷入这场悲剧、此刻站在这里承受着无边痛苦的少年的……歉疚和茫然。
“我……我去看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呓般的平静,却比刚才的痛哭更让人心慌,“是……是三份……”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三份”什么。但站在棺椁两侧的李锦渊和弥清禾,身体都在同一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们似乎,都明白了“三份”指的是什么。是骨灰盒。是李锦清最后留下的、那个关于“衣柜下层礼物”的、温柔而残忍的谜底。
“一份……给他妈妈……” 李父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更加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决断,仿佛这个决定,是他此刻唯一能为自己、为儿子、为这个早已破碎的家,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正确的事情,“让她们母子……在地下……团圆……”
“一份……留在家里……”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棺椁上,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永恒的悲伤和眷恋,“就放在……他房间。陪着我们……”
“还有一份……”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勇气,目光,越过棺椁,直直地、看向了站在另一侧、始终低垂着头的弥清禾。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复杂和茫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沉重的、近乎庄严的托付。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给小禾。”
“给小禾”三个字,像三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告别厅里,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惊讶的抽气声,和更加疑惑不解的窃窃私语。那些远房亲戚和工作人员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只有南城一中的几位老师和同学,似乎隐约知道些什么,脸上的神情更加复杂,有叹息,有了然,也有更深的不忍。
李锦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对面的弥清禾,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某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本能的暴怒,但最深处,似乎也有一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来自父亲的、沉重“托付”所触动的、尖锐的刺痛和茫然。
而弥清禾,在听到“给小禾”三个字的瞬间,那一直低垂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他睁大了眼睛,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眸子,此刻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无法承受的、巨大的冲击,而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混乱的方式,疯狂地翻涌、冲撞。他看着李父,看着李父那双充满了沉重托付和深重伤痛的眼睛,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目光,看向棺椁中那张平静的、苍白的脸,最后,他的视线,与对面李锦渊那充满了暴烈情绪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空气里,那甜腻的花香和冰冷的死亡气息,似乎都变得更加浓烈,更加令人窒息。
然后,弥清禾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不仅仅是因为悲伤,更是因为一种灭顶的、被如此沉重而残忍地“需要”和“绑定”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和一种深切的、无处可逃的、宿命般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拒绝,想嘶吼,想质问“为什么是我?”,想告诉李父“我承受不起”,想告诉棺椁里的人“你不该这样对我”……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堵成了滚烫的、带血的硬块。只有滚烫的液体,再次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冲出他一直强行压抑的眼眶,顺着他冰冷僵硬的脸颊,汹涌地、无声地流淌。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掩面,只是那样直直地站着,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目光死死地、绝望地,与李锦渊那同样充满了惊涛骇浪的目光对视着。
李父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同样年轻、同样被痛苦撕裂、此刻却因为自己这个决定而陷入更深重漩涡的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似乎也耗尽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发言台,才勉强站稳。他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看台下任何人,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棺椁中,儿子那张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他用一种极其低微的、近乎耳语的、却充满了无尽悲伤和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
“小清……爸没用……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你们三个……好好的……”
“好好的……”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背对着棺椁,背对着人群,背对着那两个依旧在无声对峙、被巨大的悲伤和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礼物”彻底击垮的少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告别厅侧面的小门,蹒跚地走去。那背影,孤独,苍老,充满了被命运彻底碾碎后的、无边的疲惫和绝望,却也带着一种完成了某种最后使命的、近乎解脱般的、死寂的平静。
而他留下的那个决定,那句“给小禾”,和那即将被分作三份的、轻盈却重逾千钧的骨灰,像一道最深最沉的烙印,狠狠地、永久地,烙在了这个悲伤的葬礼之上,也烙在了李锦渊和弥清禾,这两个被留下的少年,此后漫长而孤独的、各自远航却又被无形羁绊永远相连的、余生起点之上。
告别厅里,哀乐依旧低沉地回响。百合与白菊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发酵。
而真正的告别,或许,直到此刻,在李父那个看似荒谬、却包含了所有未尽之语和深沉悲悯的决定做出之后,才真正地、残酷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