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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遗物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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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之后,南康的秋天以一种更加迅猛、更加不容拒绝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城市。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暑气,在一夜之间被来自北方的、带着金属般凛冽气息的秋风,扫荡得干干净净。天空不再是夏季那种被湿气蒸腾、显得低矮而混沌的灰白,而是被拉得极高、极远,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残酷的、冰冷的瓦蓝色。梧桐树的叶子,在一场接一场越来越凉、越来越急的秋风催促下,迅速地变了颜色,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染上焦黄、锈红,然后,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夜晚或清晨,便纷纷扬扬地、决绝地脱离了枝头,打着旋,被风卷着,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和巷弄里,堆积起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干燥的、清脆的、仿佛某种细小骨头碎裂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南康巷301室,这栋在盛夏的蝉鸣和悲痛中送走了第二个主人的老楼,似乎也在这肃杀的秋意里,彻底地沉睡了。或者说,是死去了最后一点生机。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坏得更加频繁,即使用力跺脚,也常常只是闪烁几下,便吝啬地投下几缕昏暗不明的、摇曳的光,将斑驳脱落的墙皮和角落里堆积的灰尘,照得更加破败、阴森。空气里,那股经年累月的、属于旧木头、灰尘、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的沉闷气息,在门窗紧闭、鲜少有人走动的深秋,变得更加浓重,仿佛渗透进了每一块砖石、每一寸木头的纹理里,挥之不去。
李锦清的卧室,被刻意地保留着。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永远也不会归来的主人,随时可以推门而入。但事实上,自从葬礼之后,除了李父偶尔会像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坐在儿子床边的椅子上,对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和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装着三分之一骨灰的、深色木盒,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之外,几乎没有人再进去过。
那些属于李锦清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的、具体的痕迹——他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书本,写过的字迹,珍藏的小物件——都还保持着原样,散落在这间不大的、被浅蓝色云朵床单和褪色卡通火箭窗帘所笼罩的空间里。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凝固在他离开去西藏前的那个午后,或者,更早,凝固在母亲还在时,这个家最完整、最温暖的那一刻。然而,这种“保持原样”,在死亡冰冷事实的映衬下,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无声的、残酷的展览,展览着一个年轻生命曾经鲜活存在、如今却已彻底消失的、所有徒劳的证据。
清理遗物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沉默的、用钝刀子切割早已麻木神经的凌迟。没有预先的商量,没有明确的分工,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在一个秋意深浓、梧桐叶落得最凶的周六下午,李锦渊和弥清禾,一前一后,沉默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阳光很好。是那种深秋特有的、金灿灿的、却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近乎透明的阳光。它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已经蒙了一层薄灰的复习资料,照亮了墙上那张三人毕业照上,他们年轻而明亮的笑脸,也照亮了床上那套印着云朵的、此刻空空荡荡的、浅蓝色床单。
李锦渊先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很沉,很慢,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吱呀的、空洞的声响。他走到书桌前,停住,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一切——那支用了一半的、笔帽已经有些开裂的黑色水笔,那个印着学校logo、边缘有个小小磕碰的白色陶瓷杯,几本摊开的、字迹工整的笔记本,最上面一本,扉页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高三(1)班李锦清”。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凉的陶瓷杯壁,抚过笔记本封面上那熟悉的名字,仿佛在触摸一个易碎的、关于“曾经”的、虚幻的梦境。
弥清禾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背靠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甚至是有些过于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房间。从墙上的奖状,到窗台上的那盆因为久未浇水而彻底枯萎的、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到床头柜上那个深色木盒,再到书桌前李锦渊微微佝偻的、沉默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像两口结了厚厚冰层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影的波动。只有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的手,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也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绕到床的另一侧,停在了那个老旧的、漆成浅黄色、带着淡淡樟木气味的衣柜前。这就是李锦清在救护车上,用尽最后力气提到的、那个“有礼物”的衣柜。下层的门,紧闭着。
李锦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缓慢地、一件一件地,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他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准备好的、铺着软布的纸盒里。将那个陶瓷杯,用纸巾仔细地擦拭干净,也放了进去。然后,他开始整理那些笔记本和书本。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不容出错的仪式。他翻开一本数学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字迹清晰工整,偶尔在页边空白处,会有用蓝色圆珠笔画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打瞌睡的老虎涂鸦。他的手指,在那个涂鸦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眼眶,瞬间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深重的红。
弥清禾在衣柜前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他伸出手,握住了下层柜门的黄铜把手。把手冰凉,上面有细微的、经年使用留下的划痕。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又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轻轻一拉。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滞涩感的摩擦声。柜门被打开了。
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材、干燥剂、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衣物的、干净皂荚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子下层很深,光线被上层的隔板挡住,里面显得很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不是衣服,也不是被褥。
弥清禾伸出手,从最靠近外面的地方,拿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用深蓝色硬壳纸仔细包装好的包裹。大约有字典大小,两三厘米厚。包裹得很仔细,边角平整,还用同色的细棉绳十字交叉捆好,在正面打了一个简洁而牢固的结。包裹外面,没有写任何字。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了许久的秘密。
弥清禾的心,猛地一跳。他拿着那个包裹,手指能感觉到纸壳的硬挺和棉绳的粗糙。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那样拿着,缓缓地站起了身。他转过身,看向书桌前的李锦渊。
李锦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转过了身。当他的目光,落在弥清禾手中那个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包裹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包装纸。是李锦清以前用来包书、或者存放重要东西时,最喜欢用的那种,学校旁边文具店买的、最普通的深蓝色硬壳纸。很便宜,但质地挺括,颜色沉静。
两人在房间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的光带,无数的尘埃在光带中无声飞舞。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卷过落叶的、呜咽般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然后,弥清禾极其缓慢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开始解开包裹上那个棉绳的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解开一个关乎命运的、无比沉重的枷锁。棉绳因为捆扎了很久,有些发硬,结也有些紧,他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啪”的一声轻响,棉绳松开了。
他放下棉绳,然后,更加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层深蓝色的硬壳纸。
里面露出的,是另一个稍小一些的、浅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文件夹。很普通,是那种办公室里最常见的那种。
弥清禾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是打印出来的、抬头印着“南康市中心医院”字样的、病历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的几行字,依旧清晰可辨——
患者姓名:李锦清
就诊时间:XXXX年X月X日(大约是半年前,高考体检前)
主诉:反复咳嗽、胸闷、低热月余。
影像学检查:胸部X线提示右肺门区可疑阴影。
初步诊断:建议进一步行胸部CT检查,排除占位性病变。
医生签名:XXX
半年前。
在高考体检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因为压力大、休息不好而咳嗽的时候。在他自己,或许也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那只是普通的炎症或疲劳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至少,已经知道了“可疑阴影”,知道了需要“进一步检查”,知道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可怕的“占位性病变”。
但他谁也没说。没有告诉因为母亲去世而濒临崩溃的父亲,没有告诉那个总是试图为他撑起一切、却同样背负着巨大压力的哥哥,也没有告诉……那个悄悄靠近、默默注视着他的弥清禾。
他只是自己一个人,揣着这个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的秘密,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冰冷的炸弹,照常上学,复习,应对哥哥的关心和弥清禾沉默的靠近,甚至……在心愿墙上写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在月光下问出“如果是坏结果,带我去西藏好不好?”。
他独自承受了多久?在那些夜深人静、被咳嗽和胸闷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夜晚,在那些看到家人关切目光、却只能强颜欢笑说“没事”的白天,在他自己的身体,正被那个“可疑阴影”一点点侵蚀、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灭顶的心疼、迟来的愤怒、和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灵魂也彻底淹没的愧疚与悔恨,像一场最猛烈的海啸,瞬间将弥清禾吞没。他死死地盯着那页病历,盯着那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打印字体,盯着那个早就被命运标注好的、残酷的时间点,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文件夹的边缘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骇人的惨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一直强行维持平静的眼睛,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彻底地崩碎,瓦解,露出底下最原始、最鲜血淋漓的、无法承受的痛楚。
李锦渊也看到了那页病历。虽然隔着几步距离,但他还是看清了抬头的“南城市中心医院”,看清了“李锦清”的名字,看清了那个刺眼的、比正式确诊提前了将近半年的日期。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页病历上,钉在那个日期上,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被彻底背叛、愚弄的愤怒与痛苦,而骤然收缩,紧缩到针尖般大小。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席卷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也冻僵了他所有的思维。
半年前……半年前!在他们还在为母亲的离去而痛苦挣扎,在他还在为家庭的破碎和弟弟的未来而焦虑奔波,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正在慢慢走上正轨、只等高考这个最后的冲刺的时候……弟弟的身体里,那个该死的恶魔,可能就已经悄然扎根,开始疯狂生长了。而他,他这个自诩为哥哥、发誓要保护弟弟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他被弟弟那强撑出来的、偶尔的“没事”和“只是小感冒”轻易地骗了过去!他甚至……还因为弟弟成绩的偶尔波动和精神的萎靡,而心生过不耐和责备!
“嗬……”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被碾碎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从李锦渊喉咙里溢出。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咬得额角青筋暴起,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石头。滚烫的液体,疯狂地冲上他的眼眶,灼烧着他干涩刺痛的眼球,但他死死地忍着,没有让它们流下来。只是胸膛,因为那无法宣泄的巨大痛苦和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一阵尖锐的、仿佛被钝刀反复切割的剧痛。
弥清禾颤抖着手,极其缓慢地、将那页病历复印件,轻轻地放到一边。露出了下面,文件夹里的第二样东西。
那不是纸。是一个信封。
一个很普通的、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标准信封。信封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拿起又放下过很多次。信封没有封口。正面,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带着李锦清特有的、笔锋略显圆润的字体。只是那笔画,似乎有些不稳,有些地方墨迹略显凝滞,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境极不平静,或者……身体已经很不舒服。
那行字是:
给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
没有署名。没有收信人具体的名字。
只是“给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
这个称呼,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被巨大震惊和痛苦笼罩的沉默,也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凿穿了李锦渊和弥清禾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
李锦渊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晃了一下,扶在书桌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那冰凉的木头里。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盯着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残酷的字迹,盯着“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这个称呼。一股更加汹涌的、混合着灭顶悲伤、尖锐愧疚、和无边无际茫然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弟弟。不了解他独自承受了多么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不了解他在生命最后时光里,那些平静或崩溃的背后,隐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对“爱”与“被爱”的渴望与绝望,更不了解……他写下这行字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
这个“最”字,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是“最”,意味着在弟弟心里,他和弥清禾,是同等重要的,是无法分割、无法比较的、唯二的、最重要的存在。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的安慰或温暖,反而像一道最残酷的枷锁,将他和弥清禾,更加紧密地、也更加痛苦地,捆绑在了一起,捆绑在了这份沉重到无法承受的、来自逝者的、“最爱”的托付与注视之下。
弥清禾拿着那个信封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信封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他却觉得重逾千斤,几乎要拿不住。他看着那行字,看着“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看着那清秀却略显不稳的笔迹,眼前仿佛浮现出李锦清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微弱的光,忍着身体的不适,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的?是释然?是歉疚?是最后的告别?还是……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望这两个“最爱”他的人,在他离开后,能够“好好的”的、卑微的祈愿?
他不敢去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捏,碾碎,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那一直强行维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被这行简单的字,彻底击溃,瓦解。滚烫的液体,再也无法控制,冲出他一直强忍的眼眶,顺着他冰冷僵硬的脸颊,汹涌地、无声地流淌下来,滴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也滴落在他脚下冰冷的地板上。
他颤抖着,用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没有封口的信封里,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是最普通的横线信纸。上面写满了字。是李锦清的字。从第一行开始,到最后一行结束。字迹依旧是清秀的,但越到后面,笔迹越是潦草,越是无力,有些字的笔画甚至有些歪斜、重叠,像是写字的人,写到后面,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在坚持着,要把想说的话,写完。
弥清禾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开头。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直接就是正文。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对不起,还是用这种最糟糕的方式,不告而别了。”
“哥,别生我的气。我知道你最讨厌我瞒着你事情,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事。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我可能得了和妈妈一样的病?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咳嗽得快要吐出来?告诉你,我害怕去医院,害怕听到医生说出和妈妈一样的判决?我做不到。看到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已经那么累,那么拼命,我不能再给你增加更多的负担和恐惧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像对妈妈那样,倾尽所有去救我,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可我已经亲眼见过妈妈最后的样子了,哥,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只剩下痛苦、药物,和你们因为我的痛苦而更加痛苦的眼神。那样太残忍了,对我,对你们,都太残忍了。”
“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自己藏着,自己忍着。我想,也许只是炎症呢?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呢?我甚至……还偷偷去拜了菩萨,虽然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现在看来,菩萨大概太忙了,没听见我的祈祷。”
“清禾,对不起。那天晚上,在月光下,我问你‘如果是坏结果,带我去西藏好不好?’的时候,其实我手里,已经捏着这张病历的复印件了。我知道我很自私,很过分。我利用了你的……在乎,把你拖进了我这个注定没有未来的、绝望的泥潭里。我看到了你眼中的震惊,犹豫,还有……那种我无法承受的沉重。但我还是问了。因为那一刻,我太害怕了,害怕一个人面对那个可能的结果,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向那个黑暗的终点。西藏,是妈妈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我想,如果最后真的是坏结果,至少,我能替妈妈去看一眼。而你……是除了哥哥之外,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会愿意陪我完成这个心愿的人。虽然这个‘愿意’,对你来说,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和负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哥,衣柜下层的‘礼物’,你看到了吧?那是妈妈很早以前就买好的,三张去拉萨的火车票。但早就过期了。她一直藏着,大概是想等我们高考完,一家三口一起去的。可惜,她没等到。现在,我也用不上了。就当作……是妈妈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念想吧。你一份,我一份(请把我的那份,和妈妈的放在一起),还有一份……”
信写到这里,笔迹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模糊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犹豫了很久,或者,是身体的不适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然后,笔迹继续,但更加潦草,更加无力:
“……给清禾。妈生前,就很喜欢你。她常说,小禾是个心思重、但特别好的孩子,让我们多照顾你一点。可惜,我们都没能照顾好你,反而让你为我们这个破败的家,承受了这么多。这张过期的车票,没什么实际用处,就当是……妈妈留给你的一个小小纪念吧。希望你不要嫌弃。”
“还有,抽屉里,我放了点东西。是给你们俩的。算是我……最后能留下的一点东西了。”
“哥,你要好好的。别总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你已经为我,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别总困在南康,困在过去的记忆里。我会在天上(如果真有天堂的话),和妈妈一起看着你的。你要幸福,哥,这是妈妈最后的愿望,也是我……最后的愿望。”
“清禾,谢谢你。谢谢你陪我去西藏,谢谢你在最后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没有放开我的手。‘学医’的路,也许会很辛苦,很漫长,但那是你的梦想,别放弃。带着我的那份遗憾,一起走下去吧。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的。我相信。”
“最后,对你们两个人说。”
“谢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对不起,让你们因为我,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悲伤。”
“请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不管未来在哪里,不管身边有没有彼此,都要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再见。”
“最爱你们的小清”
信,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那个签名,“小清”两个字,写得尤其小,尤其轻,几乎要嵌进信纸的纹理里,像一声最后的、气若游丝的叹息。
弥清禾拿着那页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信纸,呆呆地站在原地。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烫进他的大脑里,烫穿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那些平静的叙述,那些小心翼翼的道歉,那些深藏的恐惧和绝望,那些笨拙的、试图为他们安排“以后”的嘱咐,那些最后温柔的告别和祈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锋利的锉刀,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灵魂上,反复地、残忍地刮擦,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和冷静,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他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封信,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那散发着淡淡墨水味道的信纸和自己冰冷的掌心之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却也痛苦到了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被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从他喉咙最深处,硬生生地、撕心裂肺地,挤了出来。
“呜…………”
那哭声,低沉,暗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灭顶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痛苦、愧疚、爱恋和绝望。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在寒冬荒野的幼兽,发出最原始、最无助的哀鸣。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手中的信纸,也浸湿了他冰冷的脸颊和身下那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粗糙的地板。
而李锦渊,一直僵立在书桌旁,死死地盯着弥清禾手中那封信,盯着弥清禾崩溃痛哭的样子。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站着。脸上的泪水,终于也再也控制不住,冲破了所有强撑的堤坝,汹涌地、无声地,顺着他刚硬的脸颊,疯狂地流淌,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也滴落在他脚下那片同样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窗外。窗外,是南康深秋那高远、澄澈、却冰冷无情的、瓦蓝色的天空。枯黄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一片一片,从光秃秃的枝头飘落,被秋风卷着,打着旋,飞向不知名的、寒冷的远方。
他抬起手,用冰冷僵硬、沾着泪水和灰尘的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子的悲伤、痛苦、和那封信里字字泣血的嘱托,都深深地、吸进自己的肺里,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好好的……”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在空旷寂静、只剩下弥清禾破碎呜咽的房间里,低低地响起,像是对着窗外那片无情的天空,也像是对着身后那个崩溃痛哭的少年,更像是对着那个已经永远沉睡、却将“好好的”这个愿望,作为最后礼物留给他们的、他最爱的弟弟,做出的、一个沉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却必须去履行的承诺。
“……我们都会……好好的。”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呜咽和风声吞没。
但确确实实,说了出来。
像一个誓言。一个枷锁。一个在这深秋的、充满失去和悲伤的房间里,在两个被同一份爱和痛苦紧紧捆绑的少年心中,悄然种下的、关于未来、关于活着、关于“带着他的那份,一起”的、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能否在各自远航的、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穿透厚重的冰层和荒芜的冻土,最终生长出新的、哪怕微小却坚韧的、名为“好好活着”的枝叶,无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从此刻起,从这封信被打开、被阅读的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已经被永远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被这份来自逝者的、沉重的、温柔的、却也是无比残酷的“最爱”与“嘱托”,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