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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各自远航 ...

  •   南康的初秋,最终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将盛夏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绿”的幻梦,彻底撕碎,埋葬。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虬结盘曲的、深褐色的枝桠,沉默地刺向高远而冰冷的、瓦蓝色的天空,像无数只伸向虚无的、绝望的、骨节分明的手。风彻底失去了温度,带着刀子般的锐利,从北方长驱直入,掠过空旷的街道和巷弄,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永不停歇的呼啸。空气干燥得呛人,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凛冽和刺痛。天空,倒是蓝得越发纯粹,越发澄澈,也越发……无情,仿佛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倒扣的蓝宝石,俯瞰着这座正在迅速褪去生机、显露出冬季嶙峋骨架的城市,和城市角落里,那些同样在经历着离别与迁徙的、渺小的、悲伤的人们。

      南康巷,这条曾经在夏日的蝉鸣和少年的追逐声中显得逼仄而热闹的小巷,在深秋的肃杀中,也仿佛被骤然抽空了灵魂,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和空旷。不少住户的窗户紧闭着,阳台上的花草早已枯萎凋零,只剩下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花盆。墙壁上,不知何时,悄然贴上了一张张白底黑字的、印着鲜红公章和“拆迁通知”字样的告示,在秋风的吹打下,哗啦啦地响着,边角卷起,像一道道提前贴下的、关于“终结”与“消失”的、冰冷的讣告。301和401这两扇相对的门,紧闭着,再没有吉他声从楼上流淌下来,也再没有温热的灯光在深夜亮起,等待一个晚归的少年。它们只是那样沉默地、相对无言地矗立着,像两座小小的、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悲伤的墓碑,记录着一段戛然而止的、关于三个少年的、短暂而灼热的夏天。

      离别的序曲,早已在葬礼之后那场缓慢而沉默的遗物整理中,悄然奏响。当那封“给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的信被打开,当那三张早已过期的、去往拉萨的火车票被重新发现,当那句“好好的”成为横亘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沉重到无法呼吸又必须背负的誓言之后,李锦渊和弥清禾,就像两条被同一场暴风雨冲上不同岸边的、伤痕累累的船,尽管船身还残留着彼此撞击的痕迹,船舱里还装载着关于同一片海域、同一次沉没的、鲜血淋漓的记忆,但退潮已然开始,他们必须,各自启航,驶向那被命运和承诺所指向的、各自孤独的、未知的远方。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刻意的相约。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再见”,都显得多余而苍白。他们只是像两片被秋风吹散的、无根的浮萍,在时间的洪流中,被那股无形的、名为“活下去”和“往前走”的力量,缓慢地、却不容抗拒地,推向了不同的轨道。

      李锦渊的决定,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南康这个小小的、被悲伤浸透的圈子里,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波澜。他没有参加高考。或者说,他参加了,但成绩如何,志愿填报了什么,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被刻意忽略的背景噪音。在葬礼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在父亲依旧像个游魂般在301室各个房间无声徘徊、眼神空洞的时候,李锦渊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征兵办。他带去的材料里,除了必需的证件,还有一份折叠整齐、边角已经磨损的、南康一中出具的、关于他“品学兼优、综合素质突出”的证明材料,以及……一份他手写的、字迹刚劲、力透纸背的申请书。申请书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倾诉,只有寥寥数语,平静地陈述了他放弃升学、志愿参军、希望到“最艰苦、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决心和理由。最后的落款,是那个早已被无数人熟悉、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决绝的分量的名字——李锦渊。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征兵办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份手写的申请书里,是否提到了那个刚刚离世的弟弟,提到了那个破碎的家,提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好好的”嘱托,和他内心那无处安放的、混合了巨大痛苦、深重愧疚、以及对某种绝对秩序、纪律、甚至可能是“自我放逐”的、近乎自毁般的渴求。人们只知道,当秋风将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卷走的时候,李锦渊的入伍通知书,下来了。不是轻松的文艺兵,不是舒适的后勤单位,是西北边陲,一个在地图上需要仔细寻找、名字陌生而拗口的、以高寒缺氧和条件艰苦著称的边防连队。

      消息传来,父亲□□,那个几乎已经丧失了所有情绪反应能力的男人,在饭桌上,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通知书,呆呆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彻底黑透。他没有反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灰翳的眼睛,久久地、失神地看着大儿子那张依旧年轻、却仿佛一夜之间被风霜雕刻出坚硬棱角、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的脸,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浑浊的泪水,再次无声地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滑落,但他很快抬起枯瘦颤抖的手,胡乱地抹掉了。仿佛这个点头,这个默许,是他这个失败的父亲,能为这个即将远行、走向一条注定充满艰险道路的儿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还能做到的事情。

      而弥清禾的“远航”,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的奔赴。他没有像李锦渊那样,做出惊世骇俗的、背离常人预期的选择。他参加了高考,发挥得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出色。分数出来的那天,他没有去学校,只是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清晰的、足以叩开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医学院大门的数字,静静地坐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照亮了书桌上,那个深蓝色的、装着李锦清三分之一骨灰的、小小的木盒,和木盒旁边,那三张过期的、去往拉萨的火车票。

      他没有丝毫犹豫。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第一时间,他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那是李锦清在救护车上,用尽最后力气,对他说的两个字“学医”的,最直接、也最沉重的回应。没有第二志愿,没有调剂选项。仿佛他的人生,从听到那两个字、从读完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这一条路,这一个方向,这一个必须用尽全部生命去践行的、来自逝者的托付和自己的承诺。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南城的暑气已经散尽,秋风正烈。弥清禾拿着那个印着校徽的、沉甸甸的快递信封,站在401室那扇紧闭的、落满灰尘的门前,背对着楼下同样寂静的301室,静静地站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信封上凸起的校徽纹路,眼神深邃,平静,却仿佛在那一方小小的纸面上,看到了极其遥远、也极其沉重的未来。然后,他转过身,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401室里,依旧保持着李锦清离开前的样子,吉他靠在墙角,素描本摊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淡淡的灰尘味道。他将录取通知书,轻轻地,放在了客厅那张小小的、布满划痕的旧餐桌上,就放在那本摊开的、画满了打瞌睡老虎和笑脸的、深蓝色观察日志旁边。像是一种无声的汇报,也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离别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安静。

      李锦渊出发去部队的日子,在一个天色阴沉、寒风刺骨的清晨。他没有让父亲送,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只是在头天晚上,他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将301室打扫了一遍。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弟弟的房间,他停留得最久。他抚平了床单上最后一点褶皱,将书桌上那支用了一半的笔和那个磕碰的陶瓷杯,重新摆回原位,仿佛弟弟只是出门去了,很快就会回来。最后,他走到那个浅黄色的旧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了下层。里面,那三张过期的火车票,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伸出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张,还有旁边那份属于弟弟的、将和母亲骨灰放在一起的那一份。他将自己的那张,仔细地、对折好,放进了贴身的、靠近心脏位置的内袋里。然后,他将弟弟的那张,和母亲的一些旧物放在了一起,锁进了柜子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李锦渊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弯下腰,对着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很慢,很用力,腰弯得很低。像一个最郑重、也最沉重的告别,也像一个儿子,在远行前,对父亲最后的、无言的承诺和歉疚。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泡得失了神采、只剩下无边疲惫和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默、即将远行的长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常写信”,想说“对不起”……可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是那样看着,看着,直到李锦渊缓缓直起身,然后,转身,拉开了301室那扇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旧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寒冷而黑暗的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合上了。发出一声空洞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而弥清禾离开南城,前往首都报到的日子,则在几天之后。也是一个早晨,天色却意外地放晴了。阳光是那种深秋特有的、金灿灿的、不带温度却异常明亮的阳光,透过高层建筑的缝隙,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切割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有一个半旧的、深蓝色的旅行箱,里面装着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一些必要的书籍和资料,还有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文件袋。401室的钥匙,他留在了门口的脚垫下面——房东早就联系过他,拆迁在即,这间承载了太多秘密和温暖的屋子,很快也将不复存在。

      他提着箱子,走下昏暗的楼道。经过301室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防盗门上,停留了几秒。那扇门后,是另一个同样破碎、同样正在经历离别和迁徙的世界。他知道,李锦渊已经走了。那个总是用强悍和冷漠伪装自己、却比谁都更重感情、此刻正带着一身伤痕和决绝、奔赴西北边陲的兄长,已经先一步,踏上了他的“远航”。

      他们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在离开前,再见一面。仿佛那场葬礼,那封遗书,那共同的、鲜血淋漓的记忆和那份沉重的“好好的”嘱托,已经将他们以一种超越言语、甚至超越面对面的方式,牢牢地、永远地捆绑在了一起,以至于任何形式上的“再见”,都成了多余,甚至是一种对那份沉重联结的亵渎。

      弥清禾收回目光,继续走下楼梯。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脚步很稳,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结了冰的湖泊,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楼道口,踏入外面那片刺眼阳光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楼道角落里,那几盆早已枯萎、被随意丢弃的、无人照管的花草。其中一盆的残枝败叶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淡淡的紫色,顽强地探出了一点点。

      他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他放下行李箱,缓缓地蹲下身,拨开那些枯黄的、干硬的枝叶。

      那是一株桔梗花。不知是哪个邻居以前种的,早已被遗忘,在缺乏照料和肃杀秋风中,本该早已彻底枯萎死去。可就在这堆积的落叶和尘埃之下,就在这离别的、寒冷的清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生命已经彻底凋零的时刻,它那纤细的、深紫色的茎秆顶端,竟然,极其艰难地、倔强地,顶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早已失去水分的、皱缩的叶片,绽开了一朵花。

      一朵很小、很小,花瓣已经有些干枯蜷曲、颜色也不再鲜艳、甚至边缘带着焦褐色的、奄奄一息的、深紫色的桔梗花。

      但它确确实实,是一朵花。是桔梗花。

      永恒的爱。无望的爱。永恒不变的心。真诚不变的爱。也是……离别的花。

      弥清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朵在枯败和尘埃中、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勉强绽放的、小小的、深紫色的桔梗花,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中了心脏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也永远不会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夏日雨后,李锦清指着小区花坛里一片盛开的桔梗花,对他说:“清禾,你看,这花真奇怪,颜色这么深,像要把所有的蓝色都吸进去一样。花语好像是……永恒不变?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时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少年清澈带笑的眼眸里,也洒在那片深紫色的花海上,泛着湿漉漉的、温柔的光泽。

      永恒不变。

      无望的爱。

      离别的花。

      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着灭顶的痛楚、深沉的悸动、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荒诞的讽刺感的洪流,瞬间将弥清禾吞没。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石头,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一层浓重的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地弥漫上来,模糊了他所有的视线。但他死死地忍着,没有让那滚烫的液体流下来。只是胸口,因为那无法宣泄的巨大悲伤和某种被这朵花骤然触发的、深不见底的思念,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冰冷铁丝反复勒紧的剧痛。

      他静静地蹲在那里,在昏暗的楼道口,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在身后那个装满行囊、即将奔赴远方的行李箱旁,对着那朵奄奄一息的、深紫色的桔梗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一个最易碎的梦境般,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朵花。很轻,很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拿着那朵小小的、干枯的、深紫色的桔梗花,缓缓地站起身。阳光从楼道口斜射进来,照亮了他手中那抹黯淡的紫色,也照亮了他脸上那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情——有深切的悲伤,有沉重的决绝,有一种被命运再次无声嘲弄后的、冰冷的清醒,但最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这朵“离别之花”奇异地点燃的、关于“永恒”与“不变”的、渺茫而执拗的信念。

      他没有再犹豫。他转过身,重新提起行李箱,然后,用另一只拿着那朵桔梗花的手,拉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深色夹克的侧袋拉链,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花,放了进去,贴近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很郑重,像一个最虔诚的、封存信物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昏暗的、寂静的、通往301和401的楼道,看了一眼这片即将被推土机碾平、彻底消失在时间洪流中的、南康巷的秋天。

      然后,他转过身,抬起头,迎着楼道口那片刺眼的、金灿灿的、不带温度的秋日阳光,挺直了背脊,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楼道,走进了外面那个广阔、冰冷、陌生、却也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属于“远航”的世界。

      阳光将他的背影,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单薄,挺直,充满了沉重的悲伤,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死而生的、孤独的决绝。

      而他胸前的口袋里,那朵干枯的、深紫色的桔梗花,紧贴着他冰冷皮肤下、那颗依旧在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像一个无声的、最后的陪伴,也像一个来自逝去夏天和永恒离别的、温柔的、残酷的、永恒的烙印。

      从此,天各一方。

      从此,各自远航。

      带着同一份爱,同一份痛,同一句“好好的”嘱托,和同一朵名为“离别”与“永恒”的、深紫色的桔梗花,走向那漫长、孤独、却必须走下去的、名为“余生”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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