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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一个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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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公墓的深秋,是另一种维度的寂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喧嚣反衬出的、浮于表面的安静,而是一种沉入地底、渗透进每一块冰冷石碑和每一寸潮湿泥土深处的、绝对的、属于终结与永恒的岑寂。风在这里失去了在城市街道上横冲直撞的暴烈,变成了一种低沉而绵长的、贴着地面盘旋的呜咽,拂过成排成列、整齐肃穆的黑色或灰色墓碑,拂过墓碑前早已枯萎或正在凋零的、颜色寡淡的菊与百合,拂过那些在秋日惨淡阳光下、依旧顽强泛着一丝最后绿意的、低矮的冬青丛,发出一种沙哑的、单调的、仿佛时间本身在缓慢呼吸的声音。空气是湿冷的,带着泥土、苔藓、衰草和一种淡淡的、无法形容的、属于“往生之地”特有的、沉寂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种直达骨髓的凉意,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放慢脚步的肃穆。
李锦清的墓,在公墓新开辟的、相对平缓的一片向阳坡地上。位置不算偏僻,但周遭的“邻居”大多还很新,墓碑光洁,照片清晰,前来祭扫的痕迹也相对频繁,使得这片区域在整体的沉寂中,还隐隐流动着一丝属于“新丧”的、尚未完全沉淀的悲伤与新鲜的生离死别之痛。他的墓碑是统一的黑色花岗岩材质,简洁,方正,没有过多的雕饰,只在正面刻着几行简单的金字——“爱子李锦清之墓”,以及生卒年月。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小小的、椭圆形的瓷质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南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干净而略带羞涩的、清澈的笑容。眼神明亮,嘴角的弧度温柔,仿佛定格在某个无忧无虑的、阳光灿烂的午后,与周遭肃杀的秋意和墓碑冰冷的质感,形成一种尖锐到令人心碎的对比。
照片下方,墓碑前的石台上,出人意料地,并非空无一物。没有堆积如山的鲜花,也没有缭绕的香火。只静静地摆放着两样东西,隔着一步的距离,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构成某种微妙平衡的、孤独的坐标。
左边,是一个扁平的、正方形的、包装十分精美的、系着深蓝色丝绒蝴蝶结的蛋糕盒。盒子是纯白色的,质地挺括,侧面印着某家知名连锁蛋糕店的烫金logo,显得精致而正式。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丝绒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忧郁的光泽。盒子旁边,还放着一小束新鲜的、带着水珠的、纯白色的洋桔梗,用浅灰色的雪梨纸简单包裹着,花朵半开,花瓣洁白如雪,姿态优雅而安静。
右边,则是一个简陋得多的、几乎可以说是随意的牛皮纸蛋糕盒。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顶部用粗糙的麻绳草草捆了个十字结。纸盒因为长途颠簸或携带时的挤压,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起毛,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纸盒旁边,没有花。只放着一个透明的、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大半罐深褐色的、颗粒均匀的……土壤?仔细看,土壤表面,似乎还混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白色的、仿佛砂砾或矿物质结晶的颗粒,在光线下,闪烁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细碎的光。
正午已过,秋日的太阳开始向西偏斜,光线失去了些许锐气,变得柔和而绵长,带着一种淡淡的、金黄色的倦意,斜斜地穿过公墓上方疏朗的、光秃秃的枝桠,在那两样并排摆放的祭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长长的影子。风依旧在低低地呜咽,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墓碑前掠过,最终不知飘向何处。
时间,在这片被寂静和悲伤统治的坡地上,缓慢地爬行。
然后,几乎是同时,从坡地两条不同的小径上,一左一右,缓缓地,走出了两个人影。
从左边小径上来的,是弥清禾。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属于医学生的冷静与克制。他的手里,除了那个深蓝色丝绒蝴蝶结的白色蛋糕盒和那束白色洋桔梗,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的皮质医生出诊包。包不算新,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擦拭得很干净。他的脚步很稳,不疾不徐,走在铺着碎石的小径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拂动。
当他走近墓碑,目光触及到墓碑前石台上,那个并排放在自己留下的精美蛋糕旁边的、简陋的牛皮纸盒和那个装着土壤的玻璃罐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像手术刀般,飞快地扫过那个纸盒和玻璃罐,然后,缓缓地抬起,望向墓碑照片上那张年轻带笑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只是那握着蛋糕盒提绳和花束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在墓碑前站定。他没有去看右边那个牛皮纸盒,只是微微弯下腰,将手中那束带着水珠的白色洋桔梗,轻轻地、倚靠在自己早上留下的、那束已经有些萎蔫的白色洋桔梗旁边。然后,他直起身,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平静,却仿佛穿透了时光和冰冷的石碑,与照片上那双永远十八岁的、清澈带笑的眼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跨越生死的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他才缓缓地、用那戴着医用橡胶手套(不知是习惯还是刻意)的手,打开那个精致的白色蛋糕盒。里面是一个六寸大小的奶油蛋糕。蛋糕本身很简单,纯白的奶油抹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花哨的裱花或装饰。只在蛋糕正中央,用巧克力酱,极其工整地、写着一行英文花体字:
“To My Eternal Star.”
(致我永恒的星辰。)
字迹优美,流畅,带着一种严谨的、近乎印刷体的精准。在纯白奶油的映衬下,那行深褐色的字,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弥清禾看着那行字,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在医生包里的、一套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银质的小蛋糕刀和骨瓷碟,动作熟练而稳定地,切下了一小块蛋糕,放在碟子里。然后,他端起那个小小的骨瓷碟,却没有立刻享用,只是那样端着,目光重新落回墓碑的照片上,用低沉的、平静的、几乎不带什么情绪起伏的、仿佛在做一场严谨的学术报告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今天是你生日。小清。”
“又长一岁了。”
“医学院的课业很重,但很有意思。特别是解剖和病理。每次拿起手术刀,看着那些被疾病改变的器官和组织,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最后那些日子,身体里正在发生的、那些我看不见的、却一定是同样残酷的战争。”
“我选修了肿瘤学。导师说这个方向前景很好,但也很艰难。我说,我知道。”
“蛋糕是学校附近那家法式甜品店买的。你说过,高三有一次路过,闻着很香,但没舍得买。我尝过了,太甜。糖分和奶油都超标,对健康没什么好处。不过……生日一年只有一次。破例。”
“洋桔梗,又叫无刺玫瑰。花语是‘永恒的爱’、‘真诚不变’。我觉得……比百合和菊花适合你。”
“生日快乐,小清。”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疏离。但若是仔细听,便能从那平稳的语调最深处,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颤抖,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说完,他并没有去吃那块蛋糕,只是将那个盛着蛋糕的骨瓷碟,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就放在那行“To My Eternal Star”的蛋糕旁边。然后,他重新直起身,静静地站着,目光望向远方山坡下,南城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的轮廓,不再说话。仿佛他此行的任务——送上蛋糕,献上花,说出那些话——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陪伴,是沉默的、专业的、隔着生死界限的、另一种形式的“查房”或“观察”。
而几乎就在弥清禾放下蛋糕碟、直起身的同时,从右边小径上来的那个人,也终于,走到了墓碑前。
是李锦渊。
他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荒漠迷彩作训服,外面套着一件同样半旧的、沾着尘土和不知名污渍的、深绿色棉外套。脚上是厚重的、鞋底纹路几乎磨平的高帮作战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他的皮肤是那种长年暴露在高原紫外线和风沙下特有的、粗糙的、泛着红黑的、皴裂的质感,脸颊和鼻梁上,甚至能看到几处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的刮伤和冻疮。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青茬,衬得他那张本就线条冷硬、此刻更显瘦削黝黑的脸,轮廓越发锋利,像一块被风雪和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沉默而坚硬的岩石。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永不弯曲的标枪,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属于边地军营和严酷自然的、粗粛、冷硬、仿佛带着硝烟和冰碛石气息的味道。
他的手里,除了那个简陋的牛皮纸蛋糕盒和装着土壤的玻璃罐,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同样沾满尘土、边角磨损严重的军用帆布背包。他的脚步,比弥清禾更重,更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尚未完全消散的、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目标明确的坚定。
当他走近,看到墓碑前早已站着的、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背影挺拔而安静的弥清禾,以及石台上并排摆放的两个蛋糕盒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他只是径直走到墓碑前,在弥清禾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对视,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因为这不期而遇而流露出任何一丝惊讶或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或者说,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对方的出现与否,早已不再具有任何能掀起波澜的意义。
李锦渊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墓碑的照片上。那目光,深沉,锐利,像鹰隼,瞬间攫住了照片上少年带笑的脸。他死死地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周遭的风声、远处公墓管理处的隐约人声、甚至身边弥清禾那平静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他胸膛里,那颗在高原稀薄空气和严酷训练中早已被锤炼得异常强健、此刻却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而骤然沉重起来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一下、一下、擂动着。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有那双被高原阳光和风沙侵蚀得眼角布满细纹、眼白带着血丝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克制的沉寂。
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下移,落在了石台上。他看到了那个精致的白色蛋糕盒,看到了“To My Eternal Star”那行字,看到了那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也看到了旁边骨瓷碟里那块小小的、纯白的奶油蛋糕。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欣赏,也无鄙夷,仿佛那只是与墓碑、石头、枯草一样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存在。
接着,他弯下腰,将自己带来的那个简陋的牛皮纸蛋糕盒,小心地放在了石台上,就放在那个白色蛋糕盒的旁边。又将那个装着深褐色土壤的玻璃罐,也放在了旁边。然后,他直起身,用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处陈年疤痕和新鲜冻疮的手,开始解那个牛皮纸盒上粗糙的麻绳。他的动作不算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却不太在意细节的力道。麻绳很快被解开,他掀开纸盒。
里面,也是一个蛋糕。同样不大,但样子……截然不同。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标准”的蛋糕。没有光滑的奶油抹面,没有精致的裱花,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烤得有些过头、边缘微微焦黄、表面布满粗大气孔的、深褐色的、厚重的、近乎实心的“饼”。它被放在一个同样粗糙的、边缘不规则的、像是随手从厨房拿的白色瓷盘里。蛋糕表面,没有写字,没有图案,只是最中心,深深地、插着一根小小的、红色的、塑料的、最常见的那种生日蜡烛。蜡烛已经有些弯曲,红色的蜡油凝固在顶端,像一滴干涸的、小小的血泪。
李锦渊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根小小的红蜡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然后,他放下纸盒盖,从作训服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军用的、外壳磨损得厉害的zippo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蹿起。他微微俯身,用手拢着火苗,凑到那根小小的红蜡烛前,将其点燃。
橘黄色的、微弱而温暖的火光,在那块粗粝的、深褐色的蛋糕顶端,静静地、跳跃着亮了起来。在这片空旷、肃杀、充满死亡气息的墓园秋日里,这一点微弱的火光,竟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执拗,像茫茫雪原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孤独的篝火。
李锦渊没有唱生日歌,没有说任何祝福的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看着那簇跳动的烛火,看着烛火映照下,那块粗糙蛋糕粗大的孔隙和焦黄的边缘,看着墓碑照片上,弟弟那双在火光摇曳中仿佛也灵动起来的、带笑的眼睛。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和西斜的阳光下,明暗不定,线条冷硬如铁石,只有眼底深处,那映着烛光的、最核心的一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剧烈地燃烧,又无声地、化为了更沉重的灰烬。
过了许久,久到那根小小的红蜡烛,已经烧下去一小截,蜡泪在蛋糕表面积了小小的一滩。李锦渊才缓缓地、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带着浓重疲惫和风沙磨砺感的嗓音,对着墓碑,也仿佛是对着自己,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小清。”
“哥来看你了。”
“从西北回来。路上转了三次车,耽误了点时间。这蛋糕……是营区食堂老班长听说我弟今天生日,非要现烤的。高原上,面粉发不好,糖也少,烤出来就这样。丑是丑了点,但实在。顶饿。”
“这土,”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玻璃罐,“是从我们哨所后面那片戈壁滩上取的。夏天的时候,下面偶尔能挖到一点湿气,能长出几棵贼头贼脑的、叫不出名字的草。冬天,就全是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我带了一点回来。让你也……沾沾地气。别总在……天上飘着。”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干涩,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像在汇报一项极其艰难却已完成的任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风沙和严寒冻僵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带着粗粝的摩擦感。他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簇跳动的烛火,和烛火后照片上弟弟的笑脸。
“在那边……挺好的。”
“训练,巡逻,站岗。日子很糙,但也简单。累是累,倒头就能睡,不像以前,脑子里总转着事,睡不着。”
“就是……天太冷。风跟刀子似的。晚上站岗,看着头顶那片星星,贼亮,贼密,比南城清楚多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觉得……你也在看。”
“妈那边……我托人去看过了,都收拾好了。爸……还是老样子。你别惦记。”
“哥……挺好的。真的。”
“你……在那边,也好好的。”
说完这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停住了。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不可闻的、短促的抽气声。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腮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眼眶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得通红,眼底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蛛网般的血丝,一层浓重的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地弥漫上来,模糊了他眼前跳动的烛光和弟弟带笑的脸。但他死死地仰起头,看向高远而冰冷的、瓦蓝色的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洪流,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压了下去。只有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脖颈上,青筋狰狞地凸起。
他维持着这个仰头的姿势,很久。直到眼底那阵酸涩的、灼人的湿意,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得干涩、冷硬。直到胸腔里那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钝痛,缓缓地平复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冰冷的麻木。
然后,他缓缓地、低下头,重新看向那根还在燃烧的红蜡烛。火焰,已经快要烧到尽头了,变得极其微弱,在秋风中,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李锦渊伸出手,不是去拿蛋糕,也不是去端旁边的玻璃罐。而是,伸向了那个白色骨瓷碟里,弥清禾切下的、那块纯白的、写着“To My Eternal Star”的奶油蛋糕。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凉细腻的骨瓷边缘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他稳稳地、端起了那个碟子。接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个粗瓷盘里,插着即将燃尽蜡烛的、深褐色的、粗粝的高原蛋糕。
他左手端着纯白的、甜腻的、精致的“永恒星辰”,右手端着深褐的、粗粝的、实在的“戈壁问候”。然后,在弥清禾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注视下,在墓碑照片上弟弟永恒带笑的凝视下,在深秋墓园呜咽的风声中,在两根蜡烛一明一暗、一跳一静的光影里——
他缓缓地、将两个盘子,向中间,靠拢。
纯白的奶油,碰到了深褐的蛋糕胚。
细腻的甜腻,触上了粗粝的扎实。
“永恒星辰”的碟边,轻轻撞上了“戈壁问候”的盘沿。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惊雷般响彻在两人心头的、瓷器与粗陶碰撞的、清脆的“叮”声。
然后,李锦渊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再动。他只是那样端着,左手是来自繁华都市医学院的、冷静克制的、带着职业性精准甜度的思念;右手是来自荒凉边陲哨所的、粗糙沉默的、裹挟着风沙与严寒的牵绊。他将这两份截然不同、却都重逾千钧的“生日礼物”,用这种方式,并排放在了一起,呈现在墓碑前,呈现在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面前,也呈现在……他们彼此之间,那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生死世界的、沉默的空气里。
他没有看弥清禾。弥清禾也没有看他。
他们只是那样,一左一右,静静地站着。一个端着融合的蛋糕,目光沉静地望着墓碑;一个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
中间,是那块冰冷的黑色花岗岩墓碑,是照片上永恒带笑的少年,是那两束一新鲜一萎蔫的白色洋桔梗,是那罐装着戈壁滩泥土的玻璃罐,是那根即将彻底燃尽、只剩一点微弱红光的蜡烛,和那两个轻轻碰在一起的、盛着糖度与质感都天差地别的蛋糕的盘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
秋风依旧,卷着枯叶,从他们身边,从墓碑前,无声地掠过。
远处公墓的钟声,隐约响起,沉闷,悠长,一声,一声,敲打着黄昏的序曲。
那根属于李锦渊的红蜡烛,火光最后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蜡油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属于弥清禾的那份“永恒”,那块纯白的奶油蛋糕,依旧静静地躺在碟子里,在渐渐西斜、变得金红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柔和的光泽。
他们没有分享蛋糕。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
但就在那声瓷器轻碰的“叮”声余韵彻底消散在风里,在那根红蜡烛彻底熄灭、青烟散尽的瞬间,在这片被深秋、墓碑、寂静和两份截然不同的思念所笼罩的坡地上,某种无形而沉重的东西,仿佛被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触碰,确认,然后……以一种更加深刻、更加无法分割的方式,重新联结在了一起。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不是回到从前。
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依然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的墓前。确认他们依然活着,背负着各自的记忆、痛苦、承诺和道路。确认那份来自逝者的、“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的沉重托付,和那句“好好的”的卑微祈愿,依然像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牢牢捆绑,也像暗夜中的星辰与篝火,指引着他们,在各自漫长而孤独的远航中,继续前行。
然后,几乎是同时,李锦渊缓缓地、将手中那两个碰在一起的盘子,重新分开,轻轻地、放回了石台上原来的位置。
弥清禾也缓缓地、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墓碑的照片上。
李锦渊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照片上弟弟带笑的眼睛,然后,猛地转过身,提起脚边的军用帆布背包,甩到肩上,迈开穿着沉重作战靴的脚,头也不回地,朝着他来时的右边小径,大步走去。脚步依旧沉重,扎实,带着军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决绝,很快,他那穿着荒漠迷彩的、挺直而沉默的背影,便消失在了坡地下方那片枯黄的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之后。
弥清禾则又在墓前静静地站了片刻。他微微弯下腰,用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墓碑照片上落下的一点点尘埃。然后,他也直起身,提起那个深棕色的皮质医生出诊包,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两份并排的、未曾动过的蛋糕,和那罐戈壁滩的泥土,也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着他来时的左边小径,缓步离去。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拂动,很快,也消失在了坡地另一侧,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萧疏的林木阴影之中。
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两份糖度不同的蛋糕,在越来越黯淡的暮色里,并排摆放在冰冷的石台上。纯白的奶油,开始微微塌陷。深褐的粗粝蛋糕,依旧沉默坚硬。那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罐戈壁滩的泥土,在玻璃后泛着沉静的光。
照片上的少年,依旧带着那个干净而略带羞涩的、清澈的笑容,静静地望着前方,望着这片他再也无法踏入的、深秋的、人间的黄昏,望着那两个刚刚离去、带着他的爱和嘱托、走向不同远方的、他最爱的哥哥,和他曾经悄悄靠近、最终却以最沉重方式彼此烙印的、另一个沉默的少年。
风,更大了些,卷起更多的枯叶,打着旋,掠过空旷的坡地,掠过冰冷的墓碑,发出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声响。
像一首无词的、漫长的、关于爱与失去、记忆与离别的、无声的挽歌,在这深秋的墓园里,永恒地、低回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