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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一场雪 ...

  •   首都的冬天来得比南康猛烈。十一月底,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落下,开始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傍晚,已然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将医科大学古朴的建筑和光秃秃的枝桠裹上一层素白。校园里充满了南方学生初见大雪的兴奋惊呼,而北方来的学生则淡定地裹紧羽绒服,行色匆匆。

      弥清禾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厚厚的医学专著,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穿着深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医大的学业压力远比高中沉重,解剖、组胚、药理……无数陌生的名词和需要记忆的海量知识,几乎占据了他全部清醒的时间,也像一剂强效的麻醉,暂时麻痹了那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的某处神经。只有偶尔在深夜,从堆积如山的笔记和标本图中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种冰冷的、空洞的虚无感,才会重新漫上来,将他吞噬。

      他走回研究生宿舍楼——他因为情况特殊,申请了校外住宿,但偶尔也会来宿舍找同学讨论课题。刚走到楼下,门卫大爷叫住了他:“哎,弥清禾!有你的快递,下午送来的,挺大一盒子。”

      弥清禾愣了一下。他很少网购,更不记得最近买过什么东西。他道了谢,接过那个方方正正的、包着深蓝色星空图案包装纸的纸箱。箱子不大,但有些分量。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是他,地址精确到宿舍楼。

      一种莫名的、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头。他抱着箱子和书,快步走回自己在校外租住的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单间。

      关上门,将书本放下,他盯着那个星空图案的包装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个设计简洁的白色纸盒,打开纸盒,黑色的泡沫垫中,嵌着一台造型流畅、充满科技感的银色仪器——一个家用星空投影仪。旁边还有说明书、电源线和几张星空图案的胶片。

      弥清禾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他拿起那台冰凉的投影仪,金属外壳触感细腻。他记得,李锦清曾经说过,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家,要在卧室装一个星空投影仪,这样每天晚上都能一起看星星,就像在纳木错那样。

      当时他只是笑笑,觉得是少年天真的幻想。后来,在拉萨的客栈天台上,他熬夜调试相机想拍星空,李锦清靠在他肩头睡着……那些记忆,此刻伴随着手中这台冰冷的仪器,汹涌地翻卷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放下投影仪,拿起盒子里那张折叠的说明书。打开,里面除了常规的操作指南,还夹着一页对折的、淡蓝色的信纸。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缓缓展开那张信纸。

      上面是李锦清清秀熟悉的字迹,但比平时略显无力,笔画有些虚浮:

      “清禾: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嗯,不管怎么样,希望你已经开始了你的大学生活,在学你喜欢的医学。

      这个投影仪,我偷偷挑了很久,选了这个据说效果最好的。记得你说过,你们宿舍晚上熄灯早,看不了星星。有了它,就算在宿舍,只要插上电,就能看到银河啦。

      说明书我大概看了一下,好像挺简单的。有几张不同的星空胶片,你可以换着看。

      今晚如果有空,一起看星星吧?虽然……我可能没办法真的在你身边了。但你看星星的时候,就当我也在看同一片天空,好不好?

      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别太想我。

      你的阿清

      (又及:落款日期随便写的,别在意。)”

      信的最后,确实有一个日期。是去年深秋,李锦清确诊“特发性肺纤维化”的前一天。

      弥清禾死死地盯着那个日期,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窗外,大雪纷飞,夜色浓重,根本看不见丝毫星光。而手中的信纸上,“今晚一起看星星吧”那几个字,在灯光下,温柔得近乎残忍。

      原来,在他确诊之前,在他独自承受着最初的恐惧和绝望、偷偷查阅那些可怕资料的时候,在他写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能挺过去”的自我催眠时……他心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天真而温柔的愿望。还惦记着要给他买一个星空投影仪,惦记着“就算在宿舍”也能看星星,惦记着“一起看星星”,哪怕是以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

      他甚至提前写好了这封信,定好了投影仪,选择了这样一个……或许他早已预感无法亲自送达的时机。

      “嗬……”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从弥清禾紧咬的牙关中泄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手里的信纸和说明书,因为剧烈的颤抖而簌簌作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砖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他却毫无知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纸,盯着那些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字句,盯着那个残酷的、预示着一切急转直下的日期。

      巨大的、迟来的悲伤,混合着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柔和心痛,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瞬间将他吞没。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个确诊前最后的、相对“平静”的下午,李锦清如何忍着最初的咳嗽和胸闷,坐在书桌前,认真地挑选投影仪,笨拙地研究说明书,然后写下这封注定无法亲手交出的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一起看星星吧”?又是怀着怎样的预感和不舍,写下“我可能没办法真的在你身边了”?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为那些琐碎的日常烦恼,还在憧憬着模糊的未来,还在……毫无察觉地,享受着被那个人用尽全力、默默守护的最后时光。

      “啊——!!!”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爱而不得的绝望。弥清禾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一手紧紧攥着那张信纸,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几乎要断裂。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裤子和地面,也打湿了手中那封来自过去的、温柔的“邀请函”。

      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整个城市,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鲜活的记忆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和喘息。弥清禾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眶红肿。他看向被自己放在一旁的那台银色投影仪,又看看手中被泪水浸得字迹有些模糊的信纸。

      他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清冷的微光,隐约照亮室内的轮廓。

      他走回去,拿起投影仪,按照说明书上最简单的图示,插上电源,放入那张标注着“银河”的胶片,然后,将它对准了空白的、有些斑驳的天花板。

      按下开关。

      轻微的电机转动声响起。

      下一秒,无数细小而明亮的光点,伴随着淡淡的、梦幻般的星云色彩,瞬间铺满了整个天花板!一条清晰的、由无数星辰组成的银色光带,横贯而过,正是他们曾在纳木错仰望的、银河的轮廓。还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在缓缓地、按照设定好的轨迹移动,模拟着星体的运行。

      整个狭小的房间,顿时变成了一个微缩的、静谧的星空穹顶。星光温柔地洒落,照亮了弥清禾泪痕未干、怔然仰望的脸,也照亮了空气中仿佛无声漂浮的尘埃。

      “今晚一起看星星吧。”

      那个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在他耳边轻声响起。

      弥清禾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虚假却璀璨的星空,看着那条熟悉的银河,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哀恸。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然后缓缓躺下,就像曾经在纳木错的湖边,在李锦清的身边那样。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片被投影出来的、永恒不变的星空。

      星光落在他脸上,冰冷,虚幻,却带着某种来自过去的、微弱的暖意。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虚幻的星光,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什么也碰不到。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握紧了胸前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用易拉罐拉环简单改造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痛掌心。

      “阿清……”他对着那片无声闪烁的虚假星空,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道,“星星……我看到了。”

      “可是……”

      后面的话,消散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融入了这片由机器制造出来的、美丽而孤独的星光之中。

      窗外,雪落无声。

      室内,星河寂寥。

      一个人,躺在异乡狭窄的床上,对着天花板一片虚假的永恒,完成了一场迟到已久的、一个人的“星空之约”。

      而那个发出邀请的人,早已化为星辰,或者尘埃,散落在了再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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