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 清明扫墓 ...

  •   清明时节的墓园,有一种特殊的、属于这个节气的、混杂着悲伤、肃穆与生机的奇异氛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像一层半透明的、湿漉漉的灰纱,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片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墓地。空气是清冽的,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与泥土被夜露浸润后散发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焚烧纸钱香烛后残留的、淡淡的烟火气。远处城市的喧嚣,被山体和树木阻隔,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背景音般的嗡鸣。近处,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苍翠的松柏枝叶间传来,更衬得这片安息之地的寂静。

      阳光是有的,但被薄雾过滤,失去了平日的锐利与热度,变成一种温柔的、毛茸茸的、金白色的光晕,均匀地铺洒在每一级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每一块或新或旧、或精致或朴素的墓碑上,以及墓碑前那些静静摆放着的、尚未被晨露完全打湿的鲜花上——白色的菊,黄色的菊,还有星星点点的、其他颜色的小花。有些墓碑前,还残留着昨日祭扫留下的、燃尽的香烛灰烬,和少量被露水打湿、颜色变深的纸钱残片。

      沿着一条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湿润的青石板小径向上,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僻静、能望见远处城市轮廓的角落,立着一块墨色的、打磨得异常光洁的墓碑。墓碑不算高大,样式也简洁,只有顶部的弧线和侧面细腻的卷草纹浮雕,透出一种内敛的、沉静的美感。墓碑正中,镌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字迹是端正的楷体,填着庄重的金漆。在名字的下方,镶嵌着一张小小的、椭圆形的瓷质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柔软,笑容清澈,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对着镜头外的人,说着什么悄悄话,或是被某个瞬间的快乐击中,定格下了这毫无阴霾的、干净到令人心碎的一笑。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颊和睫毛上,投下淡淡的、柔和的阴影,让整个面容都笼罩在一层温润的、青春的光泽里。那是被病痛彻底侵蚀之前,被时光精心保存下来的、最好的样子。

      清晨的露水,在光滑的墨色碑面上,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晶莹的水珠,缓缓地、沿着碑面优美的弧度滑落,在照片的表面,也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模糊的痕迹,像是泪水流过。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墓碑前。

      是弥清禾。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纤尘不染、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大褂或实验服,而是换了一身庄重的黑色西装。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挺拔。里面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深灰色的领带。他手里没有像大多数扫墓者那样捧着大束的鲜花,只拿着一小把用素色棉纸简单包裹的、新鲜的白色洋桔梗。花朵很小,花瓣洁白舒展,带着清晨山间特有的、干净的露水气息,和他身上那种冷静的、疏离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站在离墓碑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头,目光平静地、长久地,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晨风吹过,带来山林间松柏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也轻轻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发胶完全固定的、柔软的黑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表情,只是那种惯常的、近乎绝对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坚硬的、如同这墨色墓碑本身一般的沉默。镜片后的眼神,隔着薄薄的镜片,落在照片中少年的笑容上,幽深,专注,仿佛要将那笑容的每一分细节,都深深地、镌刻进记忆的最深处,与无数个日夜积累起来的、关于这个笑容的每一个瞬间,重叠,融合。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的剪影,与墓碑,与这片清冷的、带着湿意的晨光,融为一体。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看着。时间,在这片寂静的角落,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满了无声的哀思与回忆的重量。

      然后,他上前一步,弯下腰,将手中那束带着露水的白色洋桔梗,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墓碑前光洁的石台上。花朵柔软的白色花瓣,触碰着冰凉的石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的、质地柔软的手帕。他展开手帕,然后,再次弯下腰,伸出手,用那方洁白的手帕,极其轻柔地、仔细地,开始擦拭墓碑上镶嵌的那张照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指尖隔着柔软的手帕布料,触碰着照片冰凉的、光滑的瓷质表面。他先拭去照片表面那些晨露凝结的水痕,然后是边缘处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浮尘。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动作,看着手帕拂过照片上少年带笑的眉眼,挺秀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目光,不像是在擦拭一件物品,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温柔的抚触,隔着冰冷的瓷片和生死无法跨越的界限,试图抚平时光的褶皱,拭去阴阳的尘埃,让那个笑容,永远保持最初的模样,清澈,明亮,不染一丝阴翳。

      阳光渐渐升高了一些,穿透薄雾,变得稍微明亮、温暖了些,在他弯下的、清瘦的背脊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沉默的影子。那影子,长长地拖曳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与他身前墓碑沉默的投影,部分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下方不远处的小径传来。

      脚步声很稳,很沉,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略显沉重的“嗒、嗒”声。那不是属于城市闲适步伐的轻盈,也不是弥清禾那种近乎无声的、内敛的步调,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确丈量、带着某种内在约束和力量的、属于长途跋涉或严格训练的步履。

      弥清禾擦拭照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的指尖,在照片的边缘,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直起身,只是继续着擦拭的动作,仿佛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是那握着白色手帕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些,手帕柔软的布料,在他指尖被捏出几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终,在离他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弥清禾缓缓地、直起了腰。他将那方已经有些湿润的手帕,重新折叠整齐,收回了西装内侧口袋。然后,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向来人望去。

      是李锦渊。

      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不是笔挺的西装,而是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洗得有些发白的、但熨烫得异常平整的黑色作训服。样式简单利落,包裹着他比几年前更加精悍、结实的身形。脚上是一双厚重的、沾着些许干涸泥点和长途跋涉痕迹的黑色作战靴。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近乎贴着头皮,露出线条越发硬朗、肤色黝黑、带着风霜痕迹的脸庞和额头。脸颊和下颌处,新添了几道颜色略浅的、已经愈合的细小疤痕,像某种无声的勋章,镌刻着边陲的风沙与磨砺。他手里,同样没有大束鲜花,只提着一个深绿色的、洗得发白的、部队制式的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沉默而坚韧的松。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他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旁,投下清晰的、坚硬的阴影。他的目光,先是在弥清禾身上极快地扫过——掠过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平静无波的脸,和镜片后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目光锐利,迅捷,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般的穿透力,但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然后,他的目光,便越过了弥清禾,落在了他身后,那块墨色的墓碑,和墓碑上那张小小的、带着清澈笑容的照片上。

      那一刻,李锦渊脸上那种长途跋涉后的、带着惯常冷硬与戒备的神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水面,几不可察地、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波动——锐利褪去,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痛楚、温柔以及某种近乎茫然的钝痛所取代。但那波动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的神情便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厚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更沉重的、被强行压抑的东西,在无声地涌动。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间清冷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拂动墓园里苍翠的松柏,发出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近处清脆的鸟鸣,以及脚下青石板上尚未完全蒸发的晨露,都成了这片凝固寂静的背景音。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没有意外相遇的惊讶,甚至没有一个简单的、礼节性的点头。他们只是那样站着,一个微微侧身,一个静立原地,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没有任何情绪地交汇了一瞬,便又各自移开,重新落在了那块沉默的墓碑,和墓碑上那张永远年轻的、带笑的脸上。

      仿佛他们的“同时出现”在这里,在这清明时节的清晨,在这块特定的墓碑前,是一件最自然不过、也最无需言说的事情。像季节更迭,像日升月落,像某种早已写入生命底色的、沉默的仪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那沉默并不尴尬,却沉重得如同实体,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它承载着这分别的、各自远航的数年光阴,承载着边防线上的风沙与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承载着星空投影仪与时间胶囊,承载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刻入骨髓的思念、愧疚、痛楚,以及那份被同一个人、同一份爱、同一种失去死死捆绑、却走向不同方向的、复杂而绝望的羁绊。

      良久,或许只是几秒钟,或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锦渊先动了。他迈开脚步,走向墓碑。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比刚才走近时,似乎稍微放缓了一些,沉重了一些。他在墓碑前,与弥清禾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既没有并肩而立的亲密,也没有刻意拉开的疏远,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持着的、属于他们之间的某种界限。

      他放下手中那个深绿色的、洗得发白的挎包,动作有些粗重地拉开了拉链。没有看弥清禾放在墓碑前的那束白色洋桔梗,也没有看弥清禾。他从挎包里,先拿出来的,不是花,也不是任何祭品,而是一块深灰色的、看起来有些粗糙的、但很厚实的棉布。

      然后,他弯下腰。和刚才弥清禾一样,他伸出了手。那只手,比几年前更加粗糙,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了细小的、新旧叠加的疤痕和厚茧,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还带着未能完全洗净的、细微的污迹。他拿着那块深灰色的棉布,也朝着墓碑上镶嵌的那张照片,伸了过去。

      他的动作,与弥清禾刚才那种轻柔的、近乎虔诚的仔细不同,更加直接,更加……粗粝。没有用手帕,而是直接用那块看起来是擦枪或擦拭装备用的、厚实而吸水的棉布。他的手指,因为长年持枪和进行高强度训练,指节粗大,布满了力量,即使隔着棉布,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弥清禾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坚硬而实在的质感。

      他的指尖,隔着粗糙的棉布,触碰到了照片冰凉的瓷质表面。

      几乎是同时,弥清禾那刚刚收回、准备插回口袋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墓碑上少年的笑容,微微偏移,落在了李锦渊那只拿着深灰色棉布、正在擦拭照片的、布满疤痕和厚茧的手上。

      两只手。一只拿着洁白柔软、带着清冽皂香的手帕,手指修长干净,属于精密的手术刀和无菌实验室。另一只拿着深灰色粗糙、带着硝烟与风尘气息的棉布,手指粗粝有力,属于冰冷的枪械和边陲的哨岗。

      它们的目标,却是同一个。是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镶嵌在冰冷石头里的、带着永恒清澈笑容的、瓷质照片。

      李锦渊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他擦拭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要用这块粗糙的布,和这双手上所有的力量,将照片上每一丝尘埃、每一缕水汽、甚至每一寸时光流逝的痕迹,都狠狠地、彻底地擦拭干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照片上,盯在那张他熟悉到骨血里、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笑容上。那目光,锐利,痛楚,深沉,仿佛有千言万语,有滔天的巨浪,却都被死死地封锁在那双黝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只化作手上这沉默的、近乎执拗的擦拭动作。

      弥清禾就站在旁边,隔着那半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看着李锦渊粗粝的手指,隔着一块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却异常认真的棉布,仔细地擦拭着照片的边缘,擦拭着少年微笑的唇角,擦拭着那永远明亮的眼睛。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随着李锦渊擦拭的动作,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移动着。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东西在缓缓流动——是理解,是痛惜,是某种无声的共鸣,还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的、关于牺牲、守护、以及各自选择的道路所带来的、永恒的隔阂与靠近?

      李锦渊擦得很仔细,甚至比弥清禾刚才擦拭的时间更长。他擦拭了照片的正面,又擦拭了照片与墓碑镶嵌的缝隙,仿佛要将任何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灰尘,都清理干净。直到那块深灰色的棉布,因为吸收了水汽和擦拭的用力,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他才缓缓地、停下了动作。

      他的手,依旧停留在照片上方,隔着棉布,轻轻地、覆盖在照片中少年的脸颊位置。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隔着冰冷的瓷片、粗糙的棉布、和生死无法逾越的鸿沟,进行一次无声的、最后的触碰与告别。

      然后,他收回了手,直起了腰。将那块已经有些湿润的深灰色棉布,随意地塞回了那个深绿色的挎包。他没有立刻去拿挎包里的其他东西,只是那样站着,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冷而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又缓缓地、用力地吐出来。胸膛,因为这一个深呼吸,而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终于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弥清禾,以及弥清禾放在墓碑前的那束洁白清新的洋桔梗。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束花,然后又落回弥清禾的脸上。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带着湿意的晨光中,再次短暂地交汇。

      这一次,李锦渊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深沉的疲惫,但字句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波澜。

      “他喜欢这个。” 李锦渊说,目光看向那束白色洋桔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弥清禾轻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嗯。” 他也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短暂的、关于花的交流,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那层厚重凝固的沉默,让某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起来。

      李锦渊重新弯下腰,从那个深绿色的挎包里,又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看起来是某种西北特产的、硬邦邦的奶干。一盒崭新的、未拆封的彩色铅笔。还有一小瓶,用透明的、小小的玻璃瓶装着的、灰白色的、细腻的沙土。

      他将那包奶干和那盒彩色铅笔,轻轻地、放在了那束白色洋桔梗的旁边。然后,他拧开那个小玻璃瓶的盖子,蹲下身,在墓碑前一小块松软的泥土旁,将里面灰白色的、细腻的沙土,缓缓地、均匀地,倾倒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沙堆。

      “从喀喇昆仑带回来的。” 李锦渊依旧蹲着,背对着弥清禾,声音低沉地传来,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陈述,“他说过,想看看雪山,看看沙漠。”

      弥清禾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堆来自世界屋脊的、灰白色的、带着遥远边陲风霜气息的沙土上,又掠过那包粗糙的奶干和那盒崭新的彩色铅笔。他的眼神,在镜片后,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李锦渊做完这一切。

      李锦渊倒完沙土,将空了的玻璃瓶收回挎包,拉上拉链。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微乎其微的沙土。他重新转向墓碑,面对着照片上少年永恒的笑容,站得笔直。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贴太阳穴,行了一个标准、利落、近乎带着破风声的、沉默的军礼。

      这个动作,干脆,果决,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与仪式感。他黝黑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刚毅,眼神锐利而沉静,紧紧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那目光里,有承诺,有汇报,有无法言说的思念,也有一种沉重的、属于男人的担当。

      军礼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放下手,动作干净利落。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画面,连同墓碑前那束白色的花、那堆灰白的沙、那包奶干和那盒铅笔,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弥清禾,也没有说再见。他只是提起了那个深绿色的挎包,重新甩到肩上,迈开了脚步。依旧是那种稳定、沉重、带着特殊韵律的步伐,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由近及远,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径,向下,向着墓园的出口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黑色的作训服背影,在苍翠松柏和层层叠叠墓碑的映衬下,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转弯处,被一片浓郁的树荫和薄雾彻底吞没。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弥清禾依旧站在原地,隔着那半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李锦渊消失的方向。山风依旧吹拂,带来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和近处清脆的鸟鸣。阳光又升高了一些,穿透薄雾,变得更加明亮、温暖,将他清瘦的身影和身前墨色的墓碑,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

      他缓缓地、转回身,重新面对着墓碑。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少年那清澈的、永恒的笑容上。

      又过了许久。

      他才微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很轻,很淡,几乎刚出口,就被山风吹散,不留任何痕迹。

      “……他来了。”

      只有这三个字。对着墓碑,对着照片上的人,也像是,对着这清冷的晨风,和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看了一眼墓碑前并排摆放的、来自两个世界的祭奠——洁白的洋桔梗,灰白的昆仑沙,粗糙的西北奶干,崭新的彩色铅笔。

      然后,他也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褶皱的西装下摆,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平稳,从容,沿着另一条稍窄的青石板小径,向着与李锦渊离去的、稍稍不同的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黑色的西装背影,同样挺直,同样沉默,最终也消失在了墓园苍翠的松柏与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

      墓碑前,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束带着晨露的白色洋桔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只有那一小堆来自遥远昆仑的、灰白色的沙土,静静地诉说着边关的风雪。

      只有照片上的少年,依旧带着清澈的、永恒的笑容,沐浴在清明时节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的阳光里,静静地,望着这片他曾经无比眷恋的、人间的春天。

      两道影子,曾隔着半步,同时伸手,擦拭同一张照片。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漫长的、没有彼此的道路。

      清明雨,终究没有落下。只有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将一切照亮,包括悲伤,包括思念,包括那半步之遥,与殊途同归的、沉默的祭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