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十年之后 ...
-
首都协和医院肿瘤中心的候诊区,永远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杂着希望、恐惧、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无言的氛围。空气里是消毒水、焦虑的汗水、廉价快餐和衰败花朵混合的复杂气味。电子叫号屏上不断滚动的名字和诊室号,像某种冰冷而公正的轮盘赌,决定着门外那些或坐或立、或麻木或焦躁的人们此刻与未来的命运。椅子大多是冰凉的金属材质,即使铺了薄薄的蓝色坐垫,坐久了,寒气依旧能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首都灰蒙蒙的、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阳光是奢侈的,大多数时候,这里的光线都来自头顶那些永不熄灭的、惨白而均匀的日光灯管。
下午三点,通常是人流相对较少的时间。白天的喧嚣稍稍退去,夜晚的沉寂尚未到来。弥清禾坐在肿瘤内科三诊室里,背对着那扇可以望见走廊一角的磨砂玻璃窗。他刚刚结束上一个病人的问诊,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复杂的、伴有多种转移的晚期肺癌病例的影像和病理报告。他微微向后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皮质转椅上,抬起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揉捏着自己的鼻梁根部。眼镜被暂时摘下,放在一旁摊开的病历夹上。长时间聚焦于细微的影像和文字,让他的眼球有些干涩发胀,视野边缘泛着淡淡的、疲劳的灰圈。
他穿着标准的白大褂,里面是挺括的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领带是沉稳的深蓝色,没有花纹。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工牌,上面是他的照片、姓名和“副主任医师、肿瘤学博士”的头衔。照片上的他,比此刻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专注,只是如今,那平静之下沉淀了更多岁月和经历带来的、难以言说的重量。他的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鬓角处已经能看到零星几点极其细微的、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白。眼角也有了淡淡的、只有在极度疲惫时才会明显一些的细纹。但整个人的气质,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苛刻的整洁、冷静和专业,像一台被精心维护、永不出错的精密仪器。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微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层窗户,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方淡金色的、微微晃动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那幅巨大的、描绘着DNA双螺旋结构的抽象装饰画上。
“咚咚。”
两声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一丝犹豫的敲门声,打破了诊室的寂静。
弥清禾的手指,在鼻梁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戴上眼镜,只是将手放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虚掩的、印着“3”字的浅灰色木门。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清晰:“请进。”
门被缓缓地、从外面推开了。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似乎不太相符的小心翼翼。
先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但有些过于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深蓝色的双肩书包。他的头发是柔软的、带着自然微卷的黑色,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了眉毛。皮肤是那种久居室内的、缺乏血色的白皙,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的疲惫,安静地看向诊室内的弥清禾。
当弥清禾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鼓般地,剧烈跳动了一下。那一下跳动如此有力,如此突兀,几乎要撞碎他那层用十年时间精心构筑的、名为“冷静”与“专业”的、坚硬的外壳。
像。
太像了。
不是五官细节的完全一致。眼前的少年,脸型更窄一些,鼻梁更高挺一点,下巴的线条也更清晰。但那种气质……那种沉静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和疲惫的气质,那双微微垂着、睫毛很长、眼尾弧度柔和、此刻正有些茫然地望过来的眼睛,尤其是那抿着的、没有什么血色的、线条清晰的嘴唇……以及,那身洗得发白的、略显宽大的校服,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的样子。
瞬间,无数个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片,呼啸着、疯狂地扑向弥清禾的脑海——
高一的教室,雨幕中那个转过头来、带着清澈好奇目光的侧脸。
天文台的夜晚,冻得鼻尖发红、却执拗地仰头寻找流星的少年。
病床上,被疼痛和高烧折磨得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摇头拒绝止痛药的人。
最后时刻,那双平静地、带着一丝解脱看着他,轻声说“谢谢”的眼睛。
“砰、砰、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带着轻微眩晕感的麻木。弥清禾觉得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冷。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后靠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镜片后(他已经下意识地、迅速戴回了眼镜)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瞳孔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在门口那个少年的脸上。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脑主机那低微的、恒定的嗡鸣,和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心跳声。
少年似乎被他过于专注、甚至有些……失态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向门内挪了半步,又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肩带。他的目光,也落在弥清禾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一种属于病人的、惯常的、等待医生发问的沉默。
就在这时,少年的身后,那扇半开的诊室门外,走廊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
一双厚重的、沾着些许干涸泥点和长途跋涉痕迹的、黑色高帮军靴,稳稳地、踏在了诊室门口光滑的浅灰色地砖上。靴子的鞋带系得很紧,鞋帮笔挺,即使沾了尘土,也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属于纪律和力量的味道。
然后,是挺括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绿色军用长裤的裤腿。裤腿被一丝不苟地塞进靴筒。
再往上,是一件同样没有任何标识、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深绿色的短袖军装常服。衣服包裹着宽阔而结实的肩膀和胸膛,布料下,是长期高强度训练塑造出的、精悍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裸露在外的小臂,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的、近乎古铜的深色,肌肉贲张,筋络分明,手背上和指关节处,布满了新旧叠加的、细小的疤痕和厚茧。
最后,是那张脸。
比十年前更加深刻,更加冷硬。皮肤黝黑粗糙,被边陲的风沙和紫外线雕刻出坚硬的纹路,脸颊和下颌处,除了旧疤,又多了一道新鲜的、从眉骨斜斜划过颧骨、刚刚拆线不久、还泛着粉红色的、狰狞的伤疤。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的额头和硬朗的头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巴微微收紧,整个面部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周围布满细密皱纹的、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越过门口那个单薄的少年,直直地、穿透诊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落在了办公桌后,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身体似乎有些僵硬的医生脸上。
李锦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坚不可摧的墙,挡住了门外大部分的光线和声响。他的目光,与弥清禾隔着整个诊室、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那个酷似故人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那目光,锐利,深沉,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泄,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的托付,狠狠地、砸在了弥清禾那刚刚因震惊而剧烈波动的心湖之上,激起了更深、更混乱的滔天巨浪。
诊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定格在了这一刻。
门口,是穿着洗白校服、脸色苍白、眼神茫然的少年,和他身后,那个如山般沉默、周身散发着硝烟与风尘气息、目光如铁的军人。
门内,是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脸色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泄露着巨大惊涛骇浪的医生。
三个人,以这样一种突兀到近乎荒诞的方式,在这间充斥着疾病与死亡气息的肿瘤诊室里,重逢了。
不,不是重逢。是某种……被命运强行扭合在一起的、残酷的、宿命般的交汇。
弥清禾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他是谁?”,可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深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因为那无法承受的巨大冲击和混乱,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一阵尖锐的、近乎撕裂的钝痛。他握着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起来,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李锦渊的目光,在弥清禾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落在了身前那个少年的后脑勺上。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那只布满疤痕和厚茧的、粗粝的大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与外形极不相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谨慎,轻轻地、按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一个无言的示意,一个沉默的引领,一个……沉重的托付。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肩上的力度和温度,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如山般沉默的男人。李锦渊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少年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或指令,他重新转回头,看向诊室内的弥清禾,用那种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的、属于变声期少年的声音,低声地、清晰地说道:
“医生您好。”
“我叫陈默。”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来检查一下。”
陈默。
不是李锦清。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少年。
但那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那眉眼间挥之不去的苍白和沉静,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以及……身后那个沉默如山、目光如铁、带着一身硝烟与伤疤骤然出现的李锦渊……
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混乱的、充满暗示又无比残酷的网,将弥清禾死死地罩在其中,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自称“陈默”的少年,又猛地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李锦渊。李锦渊也正看着他,那目光,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寒暄,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重的等待,和一份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托付。
他在等。等他的诊断。等他的判断。等这个他跨越千里、带着这个酷似故人的少年来见的、曾经的“弥清禾”、如今的“弥医生”,给出一个答案。
关于这个少年的健康。关于这个少年的未来。关于……这份突如其来、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残酷的“相遇”。
弥清禾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将诊室里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连同那灭顶的震惊、混乱和尖锐的痛楚,一起,狠狠地压进肺叶的最深处。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口气,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随着这个深呼吸,他脸上那瞬间失血的苍白,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镜片后,那双因为巨大冲击而剧烈波动的眼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幽深,平静,恢复了那种属于医生的、绝对的冷静和专业。只是那平静的深处,仿佛结了一层更厚的、冰冷的冰,将底下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都死死地封冻起来。
他松开握着鼠标的、有些颤抖的手,双手十指交叉,平稳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名叫“陈默”的少年脸上,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与专业,只是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抑的紧绷:
“陈默,是吗?”
“请坐。”
“哪里不舒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