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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农家院的弦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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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鱼和陆野的“工作室”实际上是个被改造过的农家小院,藏在城郊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后面。红砖墙,瓦片顶,院子中央有口盖着木盖的老井,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若非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门廊上放着专业级别的户外照明设备和太阳能电池板,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农舍。
“这里原本是我爷爷的老房子。”周小鱼一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边解释,“我和阿野租下来后,保留了外观,里面改造了一下。东屋是我们的工作间和卧室,西屋空着,正好给你住。”
屋子内部果然别有洞天。墙面重新粉刷过,地面铺着老旧的木地板但很干净。东屋摆满了书架、工作台、电脑设备,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检测仪器和自制装置。西屋则简单许多: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小取暖器。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片荒芜的菜地和更远处的树林。
“条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陆野把江离的背包放在床边,“厕所在院子里,单独的。热水器是太阳能的,天气好的时候有热水。网络我们拉了专线,速度还行。”
江离放下装着画的纸筒,环顾这个房间。这里没有废弃教学楼那种压抑的、被遗忘的气息,反而有一种质朴的、踏实的安宁感。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弦波环境也比城市里干净许多——背景振动主要是自然源: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土壤里微生物活动的细微脉冲,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虫鸣。人类的意识振动很微弱,只有周小鱼和陆野稳定的、平和的频率。
“谢谢你们。”江离说,这是真心的。
“别客气,我们是盟友嘛。”周小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先收拾,我和阿野去做饭。今晚吃火锅!我买了超多食材!”
夜幕完全降临时,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子中间架着个老式的铜火锅,炭火红彤彤的,锅里骨汤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周围摆满了各种蔬菜、肉片、豆腐和手擀面。周小鱼忙前忙后地涮菜夹菜,陆野则负责调火加炭,偶尔用公筷给江离碗里添肉。
这是江离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和人同桌吃饭。热气蒸腾中,他看着周小鱼被辣得直吸气却还不停往嘴里塞的样子,看着陆野默默把涮好的嫩牛肉先夹给周小鱼再夹给自己,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局促。
“对了,你那幅画,”周小鱼灌了一大口冰镇啤酒,“《双生烙印》,我能再仔细看看吗?白天只是惊鸿一瞥。”
江离点头。饭后,他们把画在西屋展开,用陆野带来的专业摄影灯照明。在明亮均匀的光线下,画的细节更加震撼——那些银紫色的线条精密如集成电路,节点处的光点仿佛真的在微弱闪烁,而那两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形轮廓,此刻在特定角度下竟然显现出更清晰的细节:一个是站姿,微微仰头,长发飘散;另一个是蜷缩状,仿佛沉睡或尚未成形。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抽象画。”周小鱼戴上白手套,用放大镜一寸寸观察画布表面,“颜料的堆叠方式……看这里,银紫色线条不是画在黑色底色上的,它们是嵌在黑色层中间的,像是在黑色颜料未干时用极细的工具‘雕刻’进去的。而且黑色底层本身也有层次——至少五层不同的黑,从炭黑到带蓝调的黑再到带紫调的黑……”
他越说越兴奋,陆野在一旁用高分辨率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我需要扫描进电脑做光谱分析和结构建模。江离,你创作时真的没有任何参照或预构思?”
“没有。就像……我的手自己在动。”江离如实说。
周小鱼和陆野对视一眼。“自动绘画在艺术史上有先例,但通常是无意识的涂鸦。这种级别的结构复杂性……”陆野摇头,“更像某种转录。”
“转录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潜意识深处的某种知识,也许是……接收到的外部信息。”周小鱼放下放大镜,表情严肃起来,“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弦波视觉化’——某些高度敏感的感知者,能直接将接收到的弦波信息转化为视觉图像。他认为这可能是古代先知和巫师‘看见’预言的方式。”
弦波视觉化。江离想起自己在天文台“看到”振动波纹的经历。
就在这时,他耳后的纹路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不是警示,更像某种……呼唤。与此同时,他感知到院子外的树林边缘,出现了一个新的振动源。那振动特征他太熟悉了:深邃的平静之下暗涌着非人的力量,带着罂粟与旧书的独特气息。
林溯来了。
江离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周小鱼和陆野正专注讨论画作,点点头没多问。
江离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走进屋后的桦树林。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溯靠在一棵粗壮的桦树旁,依然是一身黑色长袍,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月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森林本身孕育出的精魅。他手中把玩着一片金红色的桦树叶,叶片在他指间缓慢旋转,边缘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紫色微光。
“新环境还适应吗?”林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比画室安全。”江离走近,停在几步之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振动特征,加上画中泄露的信号,不难追踪。”林溯终于转过身,紫眸在月光下像两枚沉静的宝石,“而且,我一直在关注周小鱼的父亲——周文渊。他当年的研究触及了一些危险的领域,包括试图与弦网深层的古老存在建立对话。如果他儿子继承了他的天赋和好奇心,那么这里迟早会成为关注的焦点。”
他走近几步,距离近到江离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微夜露。“我来检查伪装层。下午的波动虽然被压制了,但可能留下了隐患。”
江离点头,闭上眼睛,放松意识防御。他感到林溯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股熟悉的、冰冷而精确的意识力量探入,开始扫描伪装层的每个结构节点。过程比上次在仓库时温和许多,更像是细致的检修而非入侵。
几分钟后,林溯收回手。“核心裂痕已经稳定,但边缘有几个薄弱点需要加固。坐下。”
江离依言坐在一段倒下的树干上。林溯站在他身后,双手悬在他耳侧,没有触碰,但江离能感觉到两股细微的能量流从林溯掌心流出,像最精细的针线,穿入他意识中的伪装层结构,进行修补和强化。
这一次,过程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再是冰冷的解析,而是一种更……亲密的共振。林溯的意识频率与他自身的振动产生了微妙的谐波,每一次能量注入都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感,从耳后的纹路蔓延至脊椎,再扩散到四肢百骸。江离咬住下唇,努力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细微声响。
他能“感觉”到林溯此刻的状态——专注,但不再是以往那种超然的观测者姿态。这次的介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甚至有一丝……珍惜?仿佛在修复一件易碎的珍贵艺术品,而非调整一个实验样本。
“你的频率比之前更鲜活了。”林溯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过江离耳尖,“痛苦在沉淀,困惑在结晶,一种新的……确定性在生长。是因为那幅画,还是因为有了同伴?”
“都有。”江离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哑。
林溯的手指终于轻轻落下,不是触碰皮肤,而是悬空描摹着江离耳后纹路的轮廓。每移动一寸,就注入一小股精纯的能量,像在为一套精密仪器进行最终调试。
“这幅纹路现在已经完全激活了。它不再是单纯的‘印记’,而是你的‘弦波接口’。”林溯的声音像夜风中的低语,“你可以通过它主动发射特定频率,进行短距离的意识通讯,或者……发送定向的情感脉冲。”
“情感脉冲?”
“将纯粹的情绪——比如恐惧、渴望、信任——编码成弦波信号,发送给另一个拥有接收能力的感知者。这是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沟通。”林溯的指尖停在纹路中心那个微型漩涡符号上方,“要试试吗?对我发送一个简单的情绪,比如……‘好奇’。”
江离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专注于调动那种对林溯本身、对他的过去、对他的真实动机的好奇感。他将这种情绪凝聚,想象它通过耳后的纹路转化为一道纤细的、银紫色的光流,射向身后的林溯。
瞬间,他感到纹路一阵灼热,一道微弱但清晰的脉冲发射出去。
几乎同时,林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反应,但江离捕捉到了。
“收到了。”林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波动,“很纯粹的频率。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对未知的渴望。”他的手指终于轻轻落下,指腹按在纹路中心,带来一阵强烈的、几乎让江离腿软的共振,“这是很好的开始。现在,感受我回应的频率。”
另一道脉冲从林溯的指尖传来,直接注入纹路。这道脉冲更复杂,包含多层信息:首先是一阵冰凉的、类似深夜凝视星空时的宁静感,然后是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孤独,最后是一缕……温暖的、带着赞赏的认可。
这些情绪不是通过语言解释的,是直接以它们最本真的质感,烙印在江离的意识中。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更真实。
“这就是弦波层的情感通讯。”林溯收回手,后退半步,“比语言更真实,因为无法伪装。情绪的频率结构是无法伪造的。”
江离睁开眼睛,转过身,看向林溯。月光下,这个非人存在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疏离感,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柔软地流动。刚才那道包含孤独的脉冲,像一道裂缝,让江离窥见了这个永恒观测者内心的一角真实。
“你刚才说,我的频率更鲜活。”江离站起来,与林溯平视,“那你呢?和我接触的这段时间,你的频率改变了吗?”
这是一个大胆的问题,几乎越界。
林溯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不再是非人存在的高深莫测,而是一种近乎人性的、带着疲惫与释然的弧度。
“观测者在观察样本的变化时,无法避免被样本的改变所改变。”他抬起手,一片金红色的桦树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指尖,“就像这片叶子,我在把玩它时,我的温度、我的能量场,也在微妙地改变着它的分子振动。虽然这种改变可能微小到可以忽略,但……”他松开手,叶片缓缓飘落,“改变确实发生了。”
他看向江离,紫眸深邃:“你的鲜活,你的挣扎,你那种不肯被任何规则驯服的疯性……像一束过于强烈的光,照进了我漫长观察生涯中某些早已习惯的阴影角落。它让我重新‘感觉’到了一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东西——比如‘期待’,比如‘担忧’,甚至……”
他没有说完,但江离明白了。甚至那种属于短暂生命的、悸动的吸引。
风吹过树林,叶片沙沙作响。远处农家院里隐约传来周小鱼和陆野的笑语声,混着火锅残留的香气飘来,人间烟火气十足。
在这个平凡的、有着泥土气息的夜晚,在这个月光斑驳的树林里,观测者与他的异常样本之间,某种无形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质地。
“伪装层已经加固完成。”林溯最后说,恢复了平时那种克制的语调,“接下来一周,你需要每天用我教你的方法巩固。周小鱼父亲的研究可能有价值,但要谨慎,有些知识本身就会吸引危险。至于那幅画……”他看向农家院的方向,“它可能确实是一个‘信号’,但发射的目标和内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解读。我会帮你调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黑袍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深紫色的锦囊,递给江离。
“这是什么?”
“一点‘日常’。”林溯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顽皮的光,“打开看看。”
江离接过,解开丝绳。锦囊里是几颗小小的、半透明的晶体,颜色各异:淡紫,银蓝,暗金,暖橙。每一颗都散发着极其微弱但令人舒适的振动。
“情绪稳定石。淡紫用于平复焦虑,银蓝用于增强专注,暗金用于激发勇气,暖橙……”他顿了顿,“用于在孤独时,模拟一点被陪伴的温暖。每天随身带一颗,需要时握在掌心,它会与你的纹路共振,辅助调节情绪。”
这是……礼物?来自这个非人存在的、体贴入微的关怀?
江离握紧锦囊,晶体隔着布料传来温和的脉动。“谢谢。”
林溯点头,身影开始缓缓淡入阴影。“记住,江离。弦网的振动是永恒的,但属于‘此刻’的共鸣……是珍贵的。珍惜你的同伴,珍惜你的创作,也珍惜……”他的声音逐渐消散,“……这段还能以平等姿态对话的时间。”
他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出现。
江离独自站在树林中,握着那个小小的锦囊,耳后的纹路平稳搏动,残留着刚才情感脉冲共振的细微酥麻。他抬头看向月亮,又回头看向农家院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
弦网的秘密,父母的谜团,古老的契约,危险的追捕——所有这些依然如影随形。
但此刻,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非全然孤独地在黑暗中行走。
他有了一间有同伴的安全屋,一幅等待解读的神秘画作,一个开始变得“鲜活”的非人引导者,还有一袋能带来微小温暖的彩色石头。
他走回院子时,周小鱼正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陆野在收拾石桌上的碗筷。看到江离,周小鱼笑着招手:“快来吃水果!阿野买了超甜的葡萄!”
寻常的温暖,寻常的喧闹。江离走过去,在周小鱼身边坐下,接过一颗冰凉的葡萄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
夜色温柔,弦网低语。而属于人类的、琐碎而珍贵的日常,正悄然编织进这张宏大而危险的振动之网中。
林溯留下的暖橙色晶体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一颗沉默守护的小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