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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向穿刺的栅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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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夜,江离吹响了铜哨。
声音比他预期的更低沉,不是尖锐的哨鸣,而是一种悠长的、悲叹般的嗡鸣,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喉音。声音在废弃教学楼里层层扩散,震下天花板的浮尘,在月光中缓缓飘落如微型雪崩。
嗡鸣声消失后,寂静变得更厚重了。
江离放下铜哨,掌心残留着金属的冰凉触感。他站在画室中央,周围是他过去三天完成的十二幅新作——全都是栅栏。炭笔画的、油画颜料刮出的、甚至用生锈铁丝在木板上拗成的栅栏。有的密集如牢笼,有的疏朗如琴弦,但每一道竖线都笔直得异常,是他用尺子辅助完成的。
建立边界。林溯的第一课。
可是耳后的皮肤,那片淡金色的区域,紫色已经渗透得更深了。今早对着破镜子时,江离发现那抹紫色不再是无规则的晕染,而是形成了纤细的、分支状的纹路,像毛细血管,又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
它在生长。
哨声的回音彻底消散时,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环境降温,是局部降温——以江离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空气骤然变冷。他的呼吸在眼前凝成白雾,裸露的手臂浮起鸡皮疙瘩。与此同时,那股罂粟甜香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郁,几乎有了黏稠的质地,像糖浆般裹住他的皮肤。
“你练习了。”
林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从门口,是从画室最深的角落,那片连月光都照不进的黑暗里。
江离没有回头。他盯着面前一幅未完成的栅栏油画,平静地说:“你说建立边界是第一课。我建立了。”
“我看到了。”林溯的脚步声接近,依然无声,但江离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在改变,“十二幅栅栏。你在用重复的线条加固意识边缘。很聪明。”
“第二课是什么?”江离转过身。
林溯站在三步之外。今晚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质衬衫,颜色几乎与他眼睛的虹膜融为一体,在昏暗光线下,整个人像从夜色中剪裁出来的轮廓。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几乎垂到腰际。江离注意到,他的发色在月光下似乎……太黑了,黑得像吸收了一切光线。
“第二课,”林溯微笑,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令人不安,“是学习在栅栏内外自由穿行。”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
画室活了。
不是比喻。墙壁上的裂纹开始蠕动,像黑色的血管在搏动;地板缝隙里渗出深色的液体,不是水,是更浓稠的、散发着铁锈和腐朽甜味的东西;堆在角落的废弃画框自发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地排成一列,空荡荡的画框中央,浮现出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影像——全都是江离记忆的碎片:母亲葬礼上灰白的天空,父亲书房彻夜亮着的台灯,第一次割破手腕时涌出的鲜血在洗手池里打旋的模样……
江离的呼吸骤停。胃里的漩涡疯狂加速,几乎要撕裂他的腹腔。这不是幻觉——幻觉只存在于他个人的感知中,而此刻,他亲眼看见那些画框在移动,听见地板渗出液体的滴答声,闻到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真实地充斥空气。
“你……”他后退,脊背撞上工作台,“你怎么做到的?”
“我什么都没做。”林溯缓步走近,紫眸在昏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光泽,“我只是……撤掉了你一直以来无意识维持的过滤层。你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这些,一直就在这里,江离。只是你的大脑——或者说,你的求生本能——在拼命过滤它们,把它们压制成‘幻觉’、‘联觉’、‘精神症状’。而现在……”
他停在江离面前,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江离耳后那片皮肤。
一阵尖锐的、电流般的快感窜过江离的脊椎。他猛地颤抖,差点跪倒。
“……现在我把闸门打开了。”林溯低声说,指尖沿着那抹紫色纹路缓慢描摹,“让你看看,你一直试图阻挡的是什么。”
墙壁上的裂纹突然炸开。
不是物理性的炸裂,而是像创口般绽开,从里面涌出浓稠的色彩——不是颜料,是活生生的、会流动的颜色。猩红如动脉血,靛蓝如深夜的海,明黄如腐烂的荧光,它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旋转、发出尖锐的、类似玻璃摩擦的声响。
与此同时,江离听到了声音。
不是单一的声音,是无数声音的叠加:远处城市交通的白噪音被放大一千倍,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地底水管中水流的声音,像巨兽在黑暗中的喘息;风吹过教学楼破窗时发出的、不同音高的呜咽,组成了不和谐的和弦;还有——最可怕的——他听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哗啦声,胃液消化的咕噜声,肺部扩张收缩的嘶嘶声,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闷鼓点……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气味同时涌来,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江离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入的,是从他大脑内部直接炸开的。他闭上眼睛,但那些色彩穿透了眼睑,在视网膜上燃烧。他屏住呼吸,但气味直接渗透皮肤,钻进他的血液。
要疯了。不,是已经疯了。这就是彻底的疯狂,意识的彻底解体——
“边界。”
林溯的声音,清晰、冷静,像一把刀切开混沌的噪音。
江离勉强抬起头。林溯蹲在他面前,紫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周围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普通的背景。
“你建立了栅栏,江离。”林溯说,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所有嘈杂,“但栅栏是用来界定内外空间的。现在告诉我——哪些是‘内’?哪些是‘外’?”
江离的牙齿在打颤。他想尖叫,想逃跑,想用头撞墙直到失去意识。但他残存的理智抓住了林溯的话语——这是教学。这是第二课。
栅栏。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和扭曲的视野,看向最近的一幅画——那幅炭笔画的、密密麻麻的竖线栅栏。
边界。
他试图回想三天前的感觉——那道将林溯的气味隔绝在外的火焰屏障。但那太脆弱了,此刻的感官洪流是海啸,火焰屏障连一秒都撑不住。
“我……分不清……”江离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林溯伸出手,不是触碰他,而是指向空中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猩红色漩涡,“那个颜色。告诉我,它是‘内’还是‘外’?”
江离盯着那道红色。它像活物般蠕动,边缘闪烁着病态的光泽。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灼痛,仿佛红色本身带着高温。
“外……”他勉强说,“它是从墙里……出来的……”
“正确。”林溯的手指移动,指向江离自己的左手,“现在,你手上的温度。‘内’还是‘外’?”
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血液在皮下流动带来的微温,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非自然的寒冷在侵蚀皮肤。
“都……都是……”他混乱地说,“体温是内……冷是外……”
“不。”林溯的声音陡然严厉,“选择。温度作为一个整体感受——它现在是‘内’还是‘外’?”
江离的大脑在尖叫。选择?怎么选择?两种感觉同时存在,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扭打的蛇——
“外!”他突然吼出来,几乎是本能的,“寒冷更强烈……它在包裹我……所以整体是外!”
话音刚落,某种变化发生了。
不是外界的变化,是他内部的变化。当他说出那个判断的瞬间,那部分关于“冷”的感官体验,突然……被推远了。它依然存在,但不再直接灼烧他的神经末梢,而是像隔着一段距离在影响他。仿佛他真的在自己周围建立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隔膜。
而与此同时,他的体温感受变得清晰起来——那种从体内散发的、血液流动带来的温热,明确地属于“内部”。
“很好。”林溯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现在,声音。远处卡车的声音——内还是外?”
“外。”
“你心跳的声音?”
“内。”
“墙壁裂缝里液体流动的声音?”
“外。”
“你胃里漩涡转动的声音?”
江离愣住了。那个漩涡,那个从青春期就存在的、冰冷的黑色漩涡,它转动时其实是有声音的——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深井里的回响。他一直以为那是纯粹的内部感受,是精神症状的一部分。
但此刻,当林溯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突然不确定了。
因为那个声音……似乎在变化。随着他此刻的感官混乱,漩涡的转动在加速,声音也在变大。而且,它好像在和环境中某个更深层的频率共振——不是来自墙壁或地板,而是来自……
来自林溯。
江离猛地抬头,看向那双紫色的眼睛。林溯正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我……不知道。”江离诚实地说,“它可能是内……也可能是外。或者……两者都是。”
林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真正的、深达眼底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满意、危险、某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是正确答案。”他轻声说,“有些东西,本来就是模糊地带的居民。你的漩涡,我的存在……我们都不是纯粹的内或外。我们是边界本身。”
他站起身,向江离伸出手。
“站起来。第二课的核心不是区分,而是在混沌中找到你的锚点。那个锚点可以很小——比如你手掌的温度,比如你呼吸的节奏,比如你数质数的习惯——但它必须明确属于‘你’。只要你抓住它,无论外界如何翻涌,你都不会完全迷失。”
江离盯着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三天前,这只手曾让碎玻璃消失在掌心。此刻,它正等待着他。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听周围地狱般的交响,不去看那些在空气中痉挛的色彩。他闭上眼睛,在内心的混沌中搜寻。
质数。他一直喜欢数质数。2,3,5,7,11,13,17,19,23……
数到29时,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溯的手。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有力。林溯将他拉起来,动作平稳。而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周围的喧嚣陡然减弱——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某种背景位置,像把音乐的音量调低了几档。
“锚点找到了?”林溯问,没有松开手。
“质数。”江离喘息着说,“我在心里数质数。”
“聪明的选择。数学结构是纯粹的精神造物,不受感官干扰。”林溯的手指微微收紧,江离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但确实存在,“现在,保持数数,同时睁开眼睛。试着在混沌中,找到一样完全属于‘外部’的东西,一样完全属于‘内部’的东西,和一样……模糊的东西。”
江离睁开眼睛。
画室仍然是一个超现实的噩梦。色彩在空中流淌、碰撞、炸裂成新的形状;声音层层叠叠,从次声波的震颤到高频的尖啸;气味浓烈得几乎可视,不同颜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盘旋。
但他心里,质数的序列在稳定延伸:31,37,41,43……
外部的东西。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个还在滴落深色液体的画框边缘。那是物理存在的,不属于他的身体。他指向它。
林溯点头。
内部的东西。江离感受自己的呼吸——空气进入肺部,胸腔扩张,然后缓慢呼出。他指向自己的胸口。
林溯再次点头。
模糊的东西。
江离的目光,落在了两人依然相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包裹在林溯的手指间,皮肤接触的地方,温度在微妙地交融。他能感觉到林溯的脉搏——缓慢、稳定、节奏异常完美,每分钟正好60次,像钟表。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某种……别的。不是生理性的,是更抽象的东西——一股细微的、持续的流动,从林溯的手流向他的手,又从他流回林溯,形成一个闭环。
那是什么?能量?信息?还是纯粹的想象?
“这是模糊的。”江离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们的接触点。分不清是谁在感受谁。”
林溯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被取悦了。
“很好。”他说,终于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周围的一切——色彩、声音、气味——像被按下暂停键般凝固了。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消退、收缩、回流。墙壁上的裂纹恢复静止,渗出液体缩回缝隙,画框摇摇晃晃地倒回角落,空中的色彩被吸入虚无,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十秒钟内,画室恢复了原状。
寂静。真正的寂静。
只有月光依旧,尘埃依旧,江离急促的呼吸声依旧。
他踉跄一步,扶住工作台。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过度消耗后的虚脱。但意识异常清晰——那种常年存在的、蜜糖般的堵塞感,此刻完全消失了。他的感官还在工作,能看见、听见、闻到,但一切都在……适当的距离之外。仿佛他真的在自己周围建立了一个透明的、可调节的缓冲层。
“这是……”他看向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这具身体。
“这是你本来该有的状态。”林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是麻木,不是关闭感官,而是有选择地接收。就像普通人一样——只不过,他们的过滤器是天生的,你的需要后天构建。”
江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甜香,但已经很淡了,而且明确地定位在林溯所在的方向。
“那些景象……那些声音……”他问,“它们真的存在吗?还是你制造的幻觉?”
林溯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这是个错误的问题。更准确的问题是:对你而言,什么是‘真实’,什么是‘真实’?”他走回画轻展中央抚过江离画的那排栅栏油画,“你认为这画布上的线条是真实的吗?它们是碳粉和油彩的物理存在,但也是一种象征,是你内心状态的投射。那么,刚才你看到的从裂缝中流出的色彩呢?它们是物质性的吗?不是。但它们是否反映了某种……更深层的真实?比如这栋建筑承载的记忆,比如你投射给它的恐惧,比如我允许你感知到的频率共振?”
他停在江离面前,紫眸深邃如井。
“真实是有层级的,江离。最表层是物质现实——石头是硬的,火是热的。下一层是感知现实——你感受到的石头和火。再下一层是情感现实——石头让你感到冰冷,火让你感到危险。而最底层……是象征现实。石头代表阻碍,火代表净化。大多数人只生活在第一层,最多第二层。而你,你天生就能触碰到第三层,甚至第四层。问题只是,你以前无法控制自己在各层之间穿梭,所以才会溺水。”
江离消化着这番话。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晦涩的笔记,关于“意识层级”、“感知维度”。父亲是不是也在研究这个?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些……层级?
“你刚才展示的,”江离慢慢说,“是第几层?”
林溯微笑。“是各层之间的缝隙。是现实夹层里的暗流。普通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暗流的存在,因为他们被牢牢锚定在表层。而你……你一直在暗流里挣扎,却以为自己是在海里溺水。”
他走向门口,似乎打算离开。但在门槛前停步。
“第二课结束了。你的作业是:在接下来三天,保持这种‘有距离的感知’。每一次感官过载时,找到你的锚点——质数,呼吸,随便什么——然后练习区分内外。同时……”他回头,目光落在江离耳后,“观察那片皮肤的变化。它会告诉你,你适应得如何。”
“如果紫色继续扩散呢?”江离问。
“那说明你在更深处适应。”林溯的语气平淡,但江离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东西——期待?兴奋?“三天后,如果你准备好了第三课,在同一时间吹响哨子。”
“第三课是什么?”
林溯的笑容变得神秘而危险。
“如果你能在混沌中找到锚点,”他说,“那么第三课就是……学习成为别人的锚点。或者更准确地说——学习如何动摇别人的锚点。”
他消失在门外。
江离站在原地许久,然后走到破镜子前,侧过头。
耳后的皮肤,那片淡金色的区域,此刻紫色的纹路已经清晰可见。它不再是无规则的晕染,而是形成了精细的、枝状的结构,像一棵倒置的微型树,根系向上蔓延进发际线,枝桠向下轻触颈侧。在月光下,这纹路泛着微弱的、生物荧光般的光泽。
江离伸手触摸。皮肤本身没有异常触感,但当他指尖按压时,纹路似乎……微微发热。不是疼痛,是一种脉动般的温热,节奏缓慢而深沉。
他想起了林溯手腕上那道疤,那道形状奇异的银色疤痕。那也是某种……印记吗?
他转身看向工作台。铜哨静静躺在那里,表面铜绿在月光下幽幽反光。旁边是他这三天画的十二幅栅栏——那些他以为能保护自己的线条。
现在他明白了,栅栏的目的不是永远阻挡什么。
是为了在必要时,知道该从哪里打开一道门。
或者,从哪里翻越。
江离走到最大的一幅栅栏油画前。这幅画高近两米,画布上密集的黑色竖线像监狱的栏杆。他抬起手,指尖蘸了一点尚未干透的油彩——是深紫色,他之前为了覆盖底层颜色而混出的色调。
然后,在那些笔直的黑线之间,他开始画曲线。
不是随意的曲线,是精确的、螺旋状的线,从画布底部开始,向上蜿蜒,穿行于栅栏的间隙之间。它绕过一些竖线,从另一些竖线之间穿过,有时几乎要触碰到黑线,但始终保持微小的距离。
他画了很久,直到那根紫色螺旋抵达画布顶端,在那里卷曲成一个未闭合的环。
完成后,他后退几步观看。
黑色的竖线,紫色的螺旋。禁锢与穿行。边界与跨越。
江离感觉到胃里的漩涡在缓缓转动,但这一次,它不再冰冷,不再带着窒息的压迫感。它只是在转,像一个安静的、自我维持的系统。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睡的城市。远处,某个高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在规律闪烁,红光在夜空中划出稳定的节奏。
1,2,3,4,5……
质数。7,11,13,17……
他数着数,呼吸平稳,感官清晰但不过载。月光是冷的,空气是微凉的,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所有一切都存在于适当的位置,适当的距离。
江离抬手,再次触摸耳后的纹路。
它在发热。持续地、稳定地发热,像体内多了一个小型的、温暖的引擎。
三天。
他走回行军床,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模糊地带,他仿佛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带着那种深不可测的专注。
而这一次,江离没有感到恐惧。
他感到的,是一种危险的、几乎令人战栗的期待。
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脚下的深渊有多么深邃,然后发现——自己在渴望坠落。
在意识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也许疯狂从来不是需要治愈的病症。
也许疯狂,只是灵魂找到了比现实更真实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