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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廊的暗影 ...

  •   第七天的正午,江离站在了“白噪音画廊”的玻璃幕墙外。

      他穿着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布料因为反复洗涤有些发白,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靛蓝颜料渍。正午的阳光猛烈,砸在玻璃上,反射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白。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衣着光鲜的人群像水族箱里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缓慢游动,手中香槟杯折射出碎钻似的光。

      江离的胃开始抽搐。不是紧张,是感官预警——太多颜色、太多声音、太多混杂的气息,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已经像潮水般拍打着他新建不久的“栅栏”。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烫,那些紫色纹路似乎在对这种过度饱和的环境做出反应。

      “呼吸。数质数。”

      林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黑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肩线平直,腰身收束。长发用一根深紫色丝带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下颌。那股罂粟与旧书的甜香被一种更冷冽、更收敛的雪松气息覆盖,但江离仍能从底层嗅到那股独属于他的、非人的诱人气味。

      “我非得进去吗?”江离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三课的一部分。”林溯侧头看他,紫眸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却深不见底,“学习在人群中维持边界,学习将外部的混乱转化为观察素材,而不是负担。”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而且,你需要开始接触‘外界’。你父亲的线索,不会只存在于废弃教学楼里。”

      江离握紧了口袋里的黑色石头——林溯今早给他的,一枚温润的鹅卵石,表面有天然的螺旋纹。“触觉锚点”,林溯这样称呼它。江离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石头的表面,粗糙与光滑并存的质感将一部分注意力从周遭的喧嚣中拉回。

      林溯为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声浪和气味瞬间涌来,像一记闷拳击中江离的胸口。他呼吸一滞,眼前的世界短暂地扭曲了一下——人群的轮廓边缘泛起彩虹色的光晕,交谈声叠加成嗡嗡的轰鸣,香水、酒精、汗液、还有画廊墙壁涂料的味道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风暴。

      “2,3,5,7……”他在心里默念,指甲掐进掌心。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后腰。不是拥抱,是稳定而克制的支撑。林溯的气息从身后靠近,雪松味中那丝罂粟的甜悄然钻入江离的鼻腔,奇异地将周遭混乱的气味场隔开了一小块。

      “跟着我。”林溯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只看作品,忽略人群。”

      他们走进画廊内部。挑高的空间里悬挂着巨大的几何装置,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人群簇拥在几件醒目的作品前,拍照,低语,举杯。江离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墙壁上的画作。

      展览的主题是“阈限空间”,展出的作品大多与梦境、幻觉、意识边缘相关。但江离只扫了几眼,就感到一种深切的失望。

      太安全了。

      那些扭曲的线条、迷幻的色彩、看似抽象的构图,都透着一股精心计算的“异常感”。它们像博物馆里关于精神疾病的科普插图,准确,甚至优美,但唯独缺乏那种从内脏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血腥和铁锈气味的真实。它们是在模拟疯狂,而不是从疯狂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

      “失望吗?”林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始终站在江离身侧半步之后,那只扶在他后腰的手没有移开,像一个沉默的锚点。

      “他们只是在岸上描摹波浪。”江离低声说,目光掠过一幅用数字投影模拟“焦虑”的动态作品,“没下过水。”

      “因为下过水的人,很多没能游回来。”林溯的语调平淡,但江离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他侧头,看见林溯的紫眸正看向画廊深处一个安静的角落,“或者游回来了,却再也发不出岸上人能听懂的声音。”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陈列着一组小尺寸的画作,装裱朴素,与其他张扬的作品格格不入。他走了过去。

      第一眼,他就知道——找到了。

      不是技巧多么高超,相反,笔触甚至有些笨拙。但作者画出了“存在”本身的重量。一幅静物:腐烂了一半的苹果,果皮上的褐斑不是简单的颜色,而是一种正在缓慢扩张的、柔软而致命的质感,你能“看”到微生物在果肉里蠕动、分解、释放出甜腻的死亡气息。一幅风景:黄昏的树,叶片不是绿色,而是光线彻底消失前,万物褪成的那种疲惫的灰蓝色,树影拖得很长,像融化的沥青,黏稠得几乎要从画布上流淌下来。

      江离弯下腰,看向标签。

      《阈限日记#7》——《阈限日记#19》
      艺术家:陈晚
      简介:2019-2021年期间于疗养院创作。艺术家已于2021年冬离世。

      离世。一个温和的词汇,涵盖所有安静的消逝方式。

      江离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前,仿佛能触摸到那些笔触里凝结的孤独与锐利的洞察。

      “她看见了。”他轻声说。

      “她看见了。”林溯的声音很近。江离意识到,林溯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胸膛散发的微凉体温。那只原本扶在他后腰的手,此刻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一个支撑性的、近乎掌控的姿势。“陈晚。三十七岁。诊断是重度抑郁伴解离。这些画是她接受电休克治疗期间,在病情相对稳定的间隙画的。”

      江离的脊背僵了一下。“你认识她?”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那只按在他肩胛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通过信件。”林溯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江离从未听过的、类似于沙砾摩擦的质地,“她写信给我,询问关于‘稳定感知’和‘将幻觉固化为艺术’的方法。我们约好了见面时间。”他停顿,江离几乎能听到那停顿中无声的叹息,“但她没能等到。”

      江离盯着画中那棵疲惫的树。他能想象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如何在药物的间隙、在意识的浮岛上,挣扎着用画笔打捞那些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影像。他耳后的皮肤灼热起来,那些紫色纹路微微搏动,仿佛在与这些画产生共鸣。

      “很动人的作品,不是吗?”一个干练的女声插了进来。

      江离转身,林溯的手也随之移开,但那股微凉的触感和无形的支撑感似乎还停留在原处。

      来人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短发整齐,妆容精致。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此刻正快速扫过江离的脸、他耳后露出的一缕卷发下若隐若现的皮肤、他沾着颜料渍的袖口,最后落在他身后的林溯身上。

      “苏潼。”林溯微微颔首,语气是礼貌的疏离,“感谢邀请。”

      “你难得出席社交场合,还带了同伴。”苏潼微笑,笑容标准,未达眼底。她向江离伸出手,“我是苏潼,这场展览的策展人。这位是?”

      “江离。”江离握住她的手。女人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稳。

      “艺术家?”苏潼没有立刻松手,目光探究地停留在江离的眼睛里,仿佛在读取什么。

      “算是。”江离抽回手。

      “林溯带来的,可不会只是‘算是’的艺术家。”苏潼转向那组小画,“陈晚的作品,是你建议我收进展览的。你说‘会有人需要看到这些’。”她的目光转回江离身上,“指的就是他吗?”

      问题直接得近乎冒犯。江离感到身侧的林溯气场有微妙的变化,像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江离在探索相似的主题。”林溯的声音平稳,但江离听出了底下冰封的警告,“陈晚的作品有参考价值。”

      “探索。”苏潼重复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江离身上,这一次,她看向了江离的耳朵——或者说,耳后那一片区域。江离下意识想侧头,但已经晚了。苏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专业人士看到预期中特征时的确认。

      “有意思。”苏潼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变得复杂,“林溯,你这次选的‘学生’,质地很特别。”

      “我不需要向你报备我的私人交往,苏潼。”林溯的语气冷了一度。

      “当然。”苏潼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递给林溯,而是直接递给江离。名片是纯黑色的,材质特殊,入手冰凉,上面只有一串烫银的数字号码。“江离,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我。我在楼上运营一个私人项目空间,只对少数有潜力的创作者开放。我觉得……你或许能提供一些非常独特的视角。”

      江离接过名片。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静电的麻刺感。

      “苏潼。”林溯的声音里警告意味更浓了。

      “放轻松,我只是提供多一个展示机会。”苏潼退后半步,重新戴上专业策展人的面具,“展览还在继续,我得去照应几位藏家。你们自便,好好欣赏。”

      她转身离开,步伐利落,很快融入人群。

      江离捏着那张冰冷的黑色名片,看向林溯。“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林溯确认,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苏潼不只是策展人。她的画廊,是某些‘圈子’的联络点和观察站。她在收集……有特殊感知能力的创作者。”

      “收集?”

      “发掘,赞助,研究,监控……随你怎么定义。”林溯从江离手中抽走那张名片,动作自然,“这个号码,你不需要。”

      “但我父亲——”

      “你父亲当年接触的就是这个网络。”林溯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阈限学会’只是其中一个分支。苏潼背后的人,可能知道你父亲的下落,也可能只是把他当作又一个失踪的样本。”他将名片放回自己口袋,“在你准备好之前,别主动接触他们。那不是一个你单枪匹马能应付的世界。”

      江离盯着林溯放名片的动作。一种微妙的对抗感在心中升起。林溯在保护他?还是在控制他?限制他接触外界的线索?

      “你好像很了解这个网络。”江离说,“你也属于其中?”

      林溯看着他,紫眸在画廊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我游离在边缘。足够近,能看到里面的游戏规则;足够远,不至于被吞掉。”他靠近一步,那股雪松与罂粟混合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带你到这里,江离,就是让你看到这个‘边缘’。让你知道,你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你和我之间的教学。这是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棋盘。”

      他的目光落在江离耳后,那里正因为苏潼的出现和刚才的对话而持续发烫。

      “你的‘适应’痕迹,在他们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从现在开始,你会进入更多人的视野。而我……”他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我会教你如何在这些目光下行走,如何利用他们的关注,而不是被他们捕获。”

      江离感到一阵寒意。画廊里温暖的空气,人群嘈杂的声浪,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林溯的存在,那双紫眸的注视,和他话语中描绘的那个暗影幢幢的世界,无比清晰。

      “第三课,”江离问,声音有些沙哑,“到底是什么?”

      林溯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画廊另一侧的人群。江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苏潼正与一位穿着昂贵西装、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男人偶尔将目光投向这边,眼神锐利,带着评估意味。

      “第三课,”林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离,“是如何在成为猎物的同时,学习扮演猎人。”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悬在江离眼前,掌心向上,像某种邀请或考验,“今晚,在这里,你需要主动去‘感知’一个人,而不是被动地防御所有人的感知。选一个目标,用我教你的方法,越过表面的喧嚣,去触摸他/她的情绪底色。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江离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手腕内侧那道银色的奇异疤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想起第二课结束时,林溯说的“学习成为别人的锚点,或动摇别人的锚点”。

      这不是练习。这是一次测试,一次踏入深水区的试探。

      江离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碰林溯的手,而是转身,面向画廊里流动的人群。他闭上眼睛,屏蔽掉大部分视觉干扰,让耳后的灼热感成为某种指引。他调整呼吸,开始在心里默数质数,同时将意识像触角般缓慢向外延伸。

      嘈杂的声浪逐渐退为背景,混杂的气味开始分离出层次。他“嗅”到了焦虑、无聊、装模作样的兴奋、真实的贪婪、还有掩藏在华丽衣饰下的疲惫与空洞。

      然后,他锁定了一个方向——那个与苏潼交谈的阴郁男人。一种粘稠的、冰冷的、带着陈旧纸张和防腐剂气味的情绪质感,从那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江离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他。”江离低声说,“那个穿深灰色西装,和苏潼说话的男人。”

      林溯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许峰。收藏家,也是某些边缘研究项目的匿名资助人。不错的起点。”他靠近江离,声音压低,几乎贴着耳廓,“现在,走过去。就像任何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年轻人。问他一个关于陈晚作品的问题。在你和他交谈的三十秒内,我要你穿透他的社交面具,‘尝’到他此刻主要的情绪是什么。别担心,我就在你身后。”

      江离感到林溯的气息拂过耳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抗拒和某种黑暗兴奋的复杂感觉。他捏紧了口袋里的黑色石头,迈步向那个男人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层上。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掠过自己,能“听”到空气中浮动的窃窃私语,能“嗅”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评估与好奇。但他强迫自己聚焦于数质数,聚焦于呼吸,聚焦于耳后纹路那稳定的、与林溯存在隐隐共鸣的搏动。

      许峰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停下与苏潼的交谈,投来审视的目光。苏潼则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在江离和林溯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

      “许先生。”江离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打扰一下。我对陈晚女士的作品很感兴趣,听说您收藏了她的一些手稿?”

      许峰打量着他,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你是?”

      “一个学画的人。”江离说,同时,他调动起全部感官,不是去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去“触摸”对方情绪场的质地。他闭上眼睛般屏蔽了视觉细节的干扰,让意识沉入那层粘稠的冰冷中。

      刹那间,一些碎片涌来:

      —— 不是图像,是感觉。一种深切的、陈年的饥渴,像对稀有标本的收集癖,混合着某种……恐惧?对失去控制、对不可预测之物的恐惧。
      ——一丝极淡的、被精心掩盖的得意,仿佛掌握了某个秘密,窥见了某个他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还有,底层涌动着一股粘腻的、近乎腥甜的期待,正对准着……江离自己。不,更准确地说,是对准江离身上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江离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与许峰对视。

      “陈晚的手稿,属于私人收藏范畴。”许峰缓缓说道,声音平直,“不过,我对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向来不吝给予机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江离的脸,尤其在眼睛和耳际停留了片刻,“苏潼应该有给你联系方式?或许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单独聊聊你对‘阈限艺术’的理解。”

      单独聊聊。这个词像一块冰滑入胃里。

      江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礼貌地退开。转身时,他感到林溯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那只微凉的手再次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将他带离那片区域,走向画廊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

      露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室内喧嚣。夜风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凉意。

      “怎么样?”林溯问,靠在石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细长的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俊美的侧脸。

      江离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微微喘息。刚才那短暂的接触,比他在画室经历的第二课更耗费心神。他不仅仅是感知,是在主动刺探,是在刀锋上行走。

      “饥渴。”江离低声说,回忆着那种感觉,“像收藏家看到稀有蝴蝶标本。但不止……还有恐惧。他害怕什么?又得意什么?”他看向林溯,“而且,他在期待。期待我……或者我身上的变化。”

      林溯吐出一口烟雾,紫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许峰的‘收藏’范围很广。艺术品,手稿,还有……人。特别是像陈晚那样,像你这样,能‘看见’的人。他的恐惧,源自他深知自己涉足的是危险领域;他的得意,是因为他自以为能掌控这些危险品。”他顿了顿,“而他的期待……是因为你耳后的纹路,江离。那在懂行的人眼里,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感知者’正在被‘引导者’深度介入和塑造。对他们而言,这既是风险,也是珍贵的研究窗口。”

      江离摸向耳后。皮肤灼热,纹路清晰。这不再是私密的印记,而是公开的标签。

      “你在利用这一点。”江离忽然明白了,看向林溯,“你带我来这里,是故意的。让苏潼看见我,让许峰这样的人注意到我。你想……把我放到棋盘上。”

      林溯没有否认。他捻熄了烟,走向江离,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夜风吹动他束起的长发,几缕碎发拂过江离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和那股熟悉的、危险的气息。

      “我说过,第三课是关于在成为猎物的同时,学习扮演猎人。”林溯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夜色本身在低语,“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意识到自己永远在某种注视之下。然后,利用这种注视。苏潼想收集你,许峰想研究你……而我,在教你如何从他们的欲望和好奇心中,换取你需要的东西——信息,资源,保护,或者……复仇的线索。”

      他的指尖再次悬空抚过江离耳后的纹路,没有真正触碰,但江离感到那里的皮肤一阵战栗般的灼热。

      “这很危险。”江离说,声音有些哑。

      “从你第一次看见颜色尖叫、听见寂静轰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危险之中了,江离。”林溯的紫眸深深凝视着他,里面有种近乎怜悯的清醒,“我只是把你看不见的笼子,指给你看。并且,给你打开笼门的可能——哪怕门外的世界,是更大的狩猎场。”

      远处传来室内的音乐声,某种舒缓而哀伤的爵士乐。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在下方流淌,像一片患了热病的光之海洋。

      江离看着林溯,看着这个神秘、危险、既像导师又像捕猎者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可以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废弃的画室,继续独自与疯狂角力。但陈晚的画,父亲失踪的谜团,许峰眼中那种粘腻的期待,还有苏潼递来的黑色名片……所有这些,都像蛛网般缠上来。

      而他耳后的纹路,正随着林溯的靠近和话语,持续散发着温热,像一颗在黑暗中为他引路的、有毒的星辰。

      “下一步是什么?”江离问。他没有后退。

      林溯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绽开,美丽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下一步,”他说,“是回家。消化今晚的一切。然后,等你准备好,我们开始学习如何‘反向穿刺’——不是被动地建立栅栏保护自己,而是主动地,将你的感知,像最纤细最致命的针,刺入别人的意识边界,去读取,去影响,甚至……去留下印记。”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悬停,而是轻轻拂开江离额前被汗沾湿的一缕卷发。指尖冰凉,触及皮肤时却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就像我现在对你做的一样。”林溯低语,紫眸中倒映着江离微微睁大的眼睛,“只不过,下一次,我希望是你对我做。”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露台门。

      “三天后,老地方,老时间。”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如果你来,第四课开始。如果你不来……”

      他没有说完,推门融入了画廊温暖的灯光和音乐中。

      江离独自站在露台的夜色里,许久未动。耳后的纹路滚烫,心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抬手,触摸刚才林溯指尖拂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隐秘的灼烧感。

      他低头,看向下方城市的光海。

      笼子。狩猎场。穿刺与印记。

      林溯为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他既恐惧又渴望的、真实的黑暗丛林。而那个引路人自己,或许就是丛林里最美丽也最致命的生物。

      江离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转身,也走向那扇门。

      他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不会去。

      但他知道,有些界线,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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