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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模糊地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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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之夜的第七天,江离的梦境开始流血。
不是比喻。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惊醒,发现嘴角有铁锈味。手指抹过,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他看见指尖沾染着暗红——不是鲜红,是氧化后的、接近褐色的红。他冲到那面破镜子前,张开嘴。牙龈完好,舌头没有伤口,喉咙深处也没有血腥气。
血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那个梦异常清晰: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镜子碎片构成的空间里,每一片镜子都映出他不同的侧面——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面无表情地凝视。然后所有的镜像同时转向他,伸出由玻璃构成的手,指尖划破他的皮肤。没有痛感,只有冰冷的切割触感,和随之涌出的、粘稠而温暖的液体。
他记得在梦里,自己低头看着那些血流淌,然后抬头,在所有镜像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抹深紫色的反光。
林溯的颜色。
江离用冷水反复冲洗嘴角和手指,直到皮肤发白,但那股铁锈味似乎还残留在嗅觉深处,混合着梦里那股冰冷的玻璃质感。他看向工作台,那幅最大尺寸的“栅栏与螺旋”油画已经完成了。黑色的竖线,紫色的螺旋,禁锢与穿行。但现在再看,他觉得那紫色的螺旋太过柔顺,太过遵循某种既定的路径。
它应该更尖锐一些。应该刺穿那些黑线,而不是仅仅在其间穿行。
这个念头让江离自己都愣了一下。主动刺穿?林溯提到过“反向穿刺”,但那是针对别人的意识边界。而他此刻想的,是刺穿自己建立的栅栏。
耳后的纹路在隐隐发热,像在回应这个危险的想法。
今天是约定日。如果他去,第四课开始。
江离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灰蒙蒙的清晨。城市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他习惯性地开始数质数,却发现自己数到13时就卡住了。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质数序列,而是一串奇怪的几何图形:交错的三角形,嵌套的圆形,以及一条贯穿所有图形的、尖锐的螺旋线。
他拿起炭笔,在素描本上迅速画下这些图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生物在低语。画完后,他盯着这些图形看。它们没有具体意义,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方向”感——螺旋线的尖端,指向东南方。
江离合上素描本,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他需要决定。
口袋里的黑色石头被他握得温热。另一只口袋里,是那张林溯没收回的铜哨。画廊之夜后,苏潼没有再联系他,许峰也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隔着距离,耐心地等待他做出某个选择。
他知道,无论去还是不去,他都已经踏入某个不可逆的进程。耳后的纹路、梦中带出的血、脑海中浮现的几何图形……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在以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变化。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林溯。
江离躺下,闭上眼睛。他在脑海中回放画廊那晚的细节:林溯扶在他后腰的手,那种微凉而稳定的触感;林溯贴着他耳廓说话时,低沉嗓音引起的战栗;林溯在露台夜色中,那双倒映着城市灯火的紫眸,和那句“我希望是你对我做”。
不是命令,是邀请。危险的、充满诱惑的邀请。
去刺穿他的边界。去读取他。去影响他。
江离的呼吸微微急促。胃里的漩涡开始加速转动,但这一次,不是冰冷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亢奋的涌动。他想知道林溯的过去,想知道那道银色疤痕的来历,想知道那双非人紫眸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想……平等地站在林溯面前。不是作为学生,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一个同样能看见黑暗、并敢于向黑暗伸出手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落在他意识深处干燥的荒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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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差十分,江离站在画室中央,吹响了铜哨。
声音依旧低沉悲鸣,但这一次,江离感觉那声音不只是向外扩散,也在向内震荡——他的耳膜、骨骼、甚至胃里的漩涡,都随着哨声微微共振。耳后的纹路灼热得像要燃烧。
哨声刚落,温度便开始下降。
但这一次,江离没有被动等待。他闭上眼睛,开始主动构建“边界”。不是简单的栅栏,而是一个更复杂的结构——他想象出一个半透明的、由无数微小六边形组成的球形力场,将自己包裹在内。六边形的每个节点都在缓慢旋转,像精密的滤网,允许一部分信息通过,阻挡另一部分。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没有林溯的指导。
“进步了。”
林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江离睁开眼。
林溯站在三步之外,今晚的装束让江离呼吸一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到锁骨下方,露出苍白的皮肤和那道银色疤痕的上端。长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拿着一支细长的、看起来像是水晶材质的笛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什么?”江离的视线落在笛子上。
“工具。”林溯将笛子横到唇边,没有吹奏,只是轻轻呵了一口气。笛子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但江离感觉自己的“六边形力场”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帮助你进行第四课的工具。不过在那之前……”他放下笛子,紫眸专注地看向江离,“你嘴角残留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江离下意识摸了摸嘴角。他已经仔细清洗过,连自己都几乎闻不到了。
“你看得见气味?”江离反问。
“感知是多维的。”林溯走近一步,那股罂粟甜香再次弥漫,但这一次,江离的“六边形力场”发挥了作用——香气被过滤、稀释,以一种更清晰、更分离的状态被他感知到:底层的甜腻,中层的冷金属感,表层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伤的血腥气。“你梦里出现了暴力意象,并且强烈到影响现实的身体表征。这通常是潜意识在尝试整合某种创伤,或者……在模拟即将到来的体验。”
“什么体验?”
“穿刺的体验。”林溯的声音压低,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无论是你刺穿别人,还是别人刺穿你,在潜意识的象征层面,都伴随着‘突破边界’的痛感和出血。你的大脑在提前预习。”
江离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也升起一种扭曲的兴奋。“第四课,就是要我学习‘穿刺’?”
“是学习‘精确的穿刺’。”林溯纠正道,又走近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江离能看清他紫眸中细微的纹理,像冻结的星云。“画廊那晚,你感知到了许峰的情绪底色。但那只是被动的接收,像站在河边闻到水的气味。而真正的‘穿刺’,是把手伸进水里,去触摸水流的温度、速度、甚至水底的石子。”
他抬起手,那支水晶笛子的末端,轻轻点向江离的胸口——不是真的触碰,在距离衬衫几厘米处停住。
“想象这根笛子是一根探针。”林溯的声音像催眠,“现在,我要你反向操作——不是感知我散发出来的东西,而是沿着这根‘探针’的虚拟路径,将你的感知主动延伸过来,尝试‘触碰’我此刻最表层的情绪。不要担心失败,我会控制信息流,让你逐步适应。”
江离盯着那根悬在胸前的笛子末端。水晶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胸前的布料上。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质数序列自动在脑海中启动,但这一次,他刻意打断了它。他需要更直接、更直觉的方式。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笛子末端指向的那一点皮肤上。那里开始微微发热,仿佛真的有一根无形的探针在接近。然后,他尝试将自己的意识,像一缕极其纤细的丝线,沿着那个虚拟的路径,反向延伸出去。
起初,是一片黑暗的阻力。像试图在浓稠的蜂蜜中移动手指。
然后,阻力突然消失了。他的意识丝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个……空间。
不是物理空间,是感知空间。这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质感”。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深邃的、近乎永恒的平静,像深海的水,稳定而冰冷。但在这平静之下,有暗流——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涟漪: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一点稀薄的愉悦?还有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庞大、古老、难以名状,像沉睡的巨兽的呼吸。
江离试图去触碰那丝“期待”,想分辨它的具体质地。但就在他的意识丝线即将触及的瞬间——
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传来!
不是攻击,更像一个漩涡,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将他那缕纤细的意识丝线拖向更深处。平静的深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黑暗,里面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古老的殿堂、燃烧的书籍、冰冷的金属台、锁链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双双充满恐惧或贪婪的人类眼睛……
而在所有碎片的核心,有一种情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江离的意识几乎被其灼伤:那是一种深切的、积累了漫长岁月的孤独。不是普通人的孤独,而是作为异类、作为被观察者、作为某种“工具”或“现象”的孤独。孤独之下,还埋藏着尖锐的愤怒,和一丝几乎被磨灭的、对“联结”的渴望。
“够了。”
林溯的声音响起,平静,但底下有某种紧绷的东西。
吸力骤然消失。江离的意识丝线像被切断的琴弦般弹回。他猛地睁开眼睛,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工作台,颜料罐哗啦作响。他剧烈喘息,心脏狂跳,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不过两三秒,却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感官过载都更耗神。那不是信息的洪流,那是……深渊的凝视。
林溯站在原地,手中的水晶笛子已经垂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离看见他握着笛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道银色疤痕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时更醒目。
“你……”江离的声音嘶哑,“你故意的?让我看到那些?”
“那是防护机制。”林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江离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平静水面下的裂痕,“深层记忆的自动防御。当你试图触及核心情绪时,它们会反噬。”他看向江离,紫眸在昏暗中深不见底,“但你的确触碰到了表层。你感觉到了什么?”
江离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平静。冰冷的平静。下面有……暗流。期待,一点愉悦,还有……”他犹豫了,不知道是否该说出那个庞大的孤独。
“还有什么?”林溯追问,语气里有种江离从未听过的迫切。
“……孤独。”江离最终说出口,直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很深的孤独。”
空气凝固了。
林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画室里只有江离尚未平复的喘息声。月光缓慢移动,照亮两人之间浮动的尘埃。
然后,林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苍凉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敏锐的感知,江离。”他低声说,“作为奖励,也作为警告——你刚才看到的,只是我意识边界的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的东西,对现在的你来说,是致命的。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彻底摧毁一个刚刚学会建立边界的感知者。”
“那你为什么让我尝试?”江离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愤怒,“只是为了展示你的深渊有多深?为了让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
“为了让你明白‘穿刺’的危险性。”林溯走近,直到两人再次近距离相对。这一次,他没有拿笛子,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江离耳后的纹路上方。“也为了让你知道,当你选择向别人伸出感知的触角时,你也在向对方暴露你自己的边界弱点。”
他的指尖没有落下,但江离感到耳后的纹路剧烈发烫,甚至开始轻微搏动,像一颗独立的心脏。
“在画廊,你感知许峰,他毫无察觉,因为他是‘钝感’的普通人。但如果你用同样的方法,试图感知另一个‘敏感者’,或者像我这样的存在……”林溯的紫眸深暗,“对方会立刻察觉,并且可能反向追溯,沿着你感知触角留下的痕迹,直接刺入你的意识核心。到那时,你建立的栅栏、六边形力场,都毫无用处。”
江离感到一阵后怕。刚才如果不是林溯主动切断连接,他的意识会不会被那个记忆漩涡彻底吞没?
“那我该怎么保护自己?”江离的声音低了下来。
“练习。极致的控制力。”林溯终于放下了手,但那股压迫感依然存在,“让你的感知触角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迅速、无声。刺入,获取信息,立刻撤回,不留下任何痕迹。这需要时间,需要反复的失败和调整。而在这个过程中……”
他停顿,目光落在江离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你需要一个陪练。一个既足够敏感能让你练习‘穿刺’,又足够克制不会真正伤害你的陪练。”
江离明白了。林溯在提议成为这个“陪练”。但这意味着更频繁、更深入的接触,意味着他要一次次尝试刺探林溯的边界,而林溯也会一次次引导他、测试他、甚至……反击他。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一场在意识边缘的舞蹈,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为什么?”江离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个?花费时间,承担风险,教我这些东西?别说是因为我父亲的线索,或者因为你觉得我有‘天赋’。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林溯沉默了。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因为我厌倦了。”他说,目光看向窗外无尽的夜空,“漫长的时间里,我看着无数像你这样的人出现、挣扎、要么被自己的天赋逼疯,要么被外界的贪婪吞噬。陈晚是其中一个。你的父亲……可能也是。我通常选择旁观,因为介入的代价太大,结果也往往不可预测。”
他转回目光,看向江离,紫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
“但你不一样,江离。你的疯狂里有一种……锋利的清醒。你的痛苦不是软弱的呻吟,是试图撕裂蒙在现实表面那层薄膜的挣扎。你画那些栅栏,不是想永远躲在里面,而是为了弄清楚该从哪里打破它。”他走近最后半步,现在两人几乎呼吸相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一种也许能真正‘穿行’于各层现实之间,而不被任何一层彻底俘获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值得我冒一次险。”
江离的呼吸停滞了。林溯的话语像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锁的房间。是的,他从未想过“治愈”,他想的是“理解”。理解那些色彩、声音、感觉背后的规则,理解为什么他是他,理解这个看似坚固的世界底下,到底流淌着什么。
而林溯,看见了这一点。
“所以这是交易吗?”江离低声问,“你训练我,我……成为你的实验品?或者某种证明?”
林溯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如果你非要定义,那么,这是合作。我们各自从对方身上获取需要的东西:你需要引导和控制天赋的方法,我需要……观察一个真正有潜力的‘穿行者’如何成长。至于最终你会成为什么,实验品还是别的,那取决于你自己,也取决于我们互动的结果。”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重新拿起那支水晶笛子。
“今晚到此为止。你接触到了深层防御,需要时间恢复。三天后,如果你愿意继续,我们开始正式的‘穿刺’训练。我会教你如何让感知触角更纤细、更隐蔽,如何设置撤回的‘安全线’,以及……”他目光深邃,“如何在必要的时候,进行防御性反击。”
他将笛子递给江离。“这个给你。试着用它作为媒介,练习将意识注入物体。先从简单的开始——让它发光,或者改变它的温度。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江离接过笛子。水晶触手温凉,但很快开始吸收他掌心的温度,变得温热。他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笛子上,想象着让它发出微光。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耳后的纹路再次搏动发热时,笛子末端真的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持续了两秒,熄灭了。
“很好。”林溯点头,“记住那种感觉。意识和物质之间的桥梁,需要能量,也需要清晰的意图。”
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色丝质衬衫的下摆在月光中划过优雅的弧线。
在门边,他停住,没有回头。
“顺便一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你看到的孤独……是真的。但被你看到这件事本身,减轻了它一点。很有趣,不是吗?”
门轻轻合上。
江离独自站在画室里,手中握着那支微温的水晶笛子。耳后的纹路仍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他回想起刚才意识丝线被拖入深渊的瞬间,那庞大的孤独感,以及孤独之下对联结的渴望。
林溯也在渴望着什么。这个认知让江离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联结感。
他走到镜子前,侧头观察耳后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它似乎又蔓延了一些,图案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开始向颈侧延伸。紫色的脉络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有生命的电路。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纹路。皮肤温热,纹路下的血管在轻微搏动,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与胃里漩涡的转动、甚至与手中笛子残留的某种频率,隐隐同步。
江离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三天。
他握紧笛子,感觉到水晶材质在掌心印下细微的纹路。
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去。
不仅是为了学习,为了父亲,为了控制疯狂。
也为了再次触碰那个深渊,为了验证自己是否能在那片孤独的深海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小的涟漪。
疯子和天才的交锋,或许从来不是为了分出胜负。
而是为了在无尽的黑暗中,确认彼此的存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在真实与虚幻的裂缝间,艰难而固执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