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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甜心与裂隙 ...


  •   水晶笛子在江离掌心躺了三天。它像个有脉搏的活物,白天温顺地吸收光线,夜晚则渗出幽微的凉意,与他耳后纹路的搏动形成古怪的和鸣。林溯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讯息。这种悬置的寂静比直接的压迫更让江离焦灼。他开始在画布上涂抹一些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符号——扭曲的拓扑图形、分形结构的碎片、以及大量纠缠的、仿佛神经突触或根系网络的紫色线条。

      第四课。最后一课。这个概念沉甸甸地压着。江离直觉到,有些门一旦跨过,就再也无法退回原来的房间。而林溯,那个有着深渊般紫眸的非人存在,正在门的另一侧等待。

      约定的日子是个阴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有雨将至未至的粘稠感。江离没有等到午夜。午后三点,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林溯那种无声的出现。是确实的、带着某种鲜活节奏的敲门声:笃笃笃,停顿,再笃笃两下,轻快得像某种暗号。

      江离放下调色刀,走到门边。“谁?”

      “请问江离先生在吗?”门外是个清亮的男声,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甚至有点过于灿烂了,“我们是‘白噪音画廊’苏潼姐介绍来的,想聊聊作品合作!”

      江离皱眉。苏潼?她果然没有放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都不过二十五六岁。稍矮一些的那个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栗色头发微卷,眼睛圆而亮,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他旁边那位则高出半个头,穿着剪裁利落的牛仔外套,黑发剃得很短,五官俊朗,笑容明亮得几乎有点晃眼,手里提着一个专业相机包。

      “你们是?”江离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啊,我是周小鱼!”矮个子的男孩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侧身示意旁边的高个,“这是我搭档,陆野。我们是自由策展人,也在做独立艺术出版。”周小鱼的声音又轻又快,像蹦跳的雨点,“苏潼姐说你这儿有些特别的作品,可能适合我们正在策划的一个小众项目,关于‘非标准美学与意识表达’的……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看看,不会打扰你太久!”

      他说话时,那双圆眼睛恳切地看着江离,里面有种让人很难拒绝的坦率和热情。陆野则在一旁笑着补充:“小鱼是狂热爱好者,看到合眼缘的作品就走不动路。苏潼姐提了一句,他就非要今天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无奈。

      这对组合的气质与江离所处的灰暗世界格格不入。他们太明亮,太……正常。像从某个阳光充足的平行宇宙不小心掉进了这个废弃教学楼。但正因为这种突兀,江离反而卸下了一点防备。过于完美的伪装往往意味着危险,而这种毫不掩饰的鲜活,倒显得真实。

      他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周小鱼一进画室,眼睛就亮了。“哇……”他轻声感叹,抱着笔记本,像踏入圣地般小心翼翼地在作品间移动。他的目光不是策展人那种评估性的审视,而是纯粹的好奇与沉浸。他在一幅江离最近画的、布满紫色神经网络的抽象画前停下,几乎把脸贴到画布上。

      “这个脉络走向……”周小鱼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虚画,“它不是随机的,对吗?有某种……生长逻辑。像真菌的菌丝,或者大脑在特定刺激下新生的连接。”他转头看向江离,眼睛亮晶晶的,“你在画‘变化’本身,是不是?不是变化的结果,是变化发生时的那个‘过程’。”

      江离怔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解读过他的画。连林溯也没有。林溯看穿的是他创作背后的心理机制,而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男孩,却一眼看到了画面试图捕捉的“现象”本身。

      “算是。”江离含糊地应道。

      陆野则更实际一些。他放下相机包,环视画室环境,目光在斑驳的墙壁、简陋的工具和那些完成度各异的作品间移动。“你在这里创作多久了?”他问,声音比周小鱼低沉,带着可靠的质感。

      “快一年。”江离说。

      “不容易。”陆野点点头,没有过多评价环境的好坏,转而看向那些作品,“这些画……有考虑过展出吗?不是苏潼那种正式画廊的展览,更偏向私密的、圈内人的沙龙展示。我们最近在筹备一个系列叫《裂隙之光》,专门展示那些在主流视野之外,但拥有独特感知语言的作品。”他笑了笑,笑容爽朗,“当然,报酬可能不多,但会有很好的印刷品和专业的记录。小鱼拍照和设计的水平是一流的。”

      周小鱼此时已经掏出那本皮质笔记本,快速勾勒着什么,边画边说:“你的用色方式很有意思……紫色用得特别多,但这种紫不是现成的颜料,对吧?你调出来的?底调里有铁红?还有一点点……群青的冷感?为了制造那种‘非物质性’的光泽?”

      他又说中了。江离看着周小鱼笔下迅速成型的、对自己画作的速写分析图,感到了某种被理解的颤栗。这种理解与林溯那种居高临下的剖析不同,更像是同行者之间的辨认。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江离问,“小众项目,听起来不赚钱。”

      周小鱼和陆野对视了一眼。陆野耸耸肩,周小鱼则合上笔记本,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容稍稍收敛,露出底下更认真的一层。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被记录,即使看的人不多。”周小鱼说,声音轻但坚定,“我和阿野在大学时就认识了。我学艺术史,他学影像。我们当时都在做一些……不太被导师看好的题目。我喜欢研究那些被诊断为精神障碍的艺术家的作品,不是从病理学角度,而是从他们的视觉语言如何建构了一种‘例外’的现实。阿野则喜欢拍摄那些即将消失的城市缝隙、边缘人群的生活痕迹。”

      陆野接过话头,很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周小鱼的肩膀,动作亲昵而习惯:“后来我们发现,与其等待别人来认可或发现这些,不如自己动手。做独立出版,策划小型展览,虽然规模小,但自由。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他看向江离,“你的画,有那种‘例外’的气质。不是刻意猎奇,是确实从另一种感知维度里打捞上来的东西。这种东西,在我们看来,是珍宝。”

      他们说话时,彼此之间流动着一种自然而深厚的默契。周小鱼说话时,陆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种专注里混着欣赏、宠溺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而周小鱼在表达自己观点时,也会不自觉地向陆野的方向偏头,像在寻求确认或分享。他们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共享同一片土壤和阳光。

      江离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羡慕的情绪。这种平等、明亮、相互支撑的关系,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的世界里只有疯狂的独舞,和林溯那危险而充满诱惑的牵引。

      “我需要考虑。”江离最终说。

      “当然!”周小鱼立刻点头,又掏出两张名片——这次是正常的设计,印着他们的联系方式和一个简洁的LOGO,是两道交错的光束。“不急不急。你什么时候有兴趣,随时找我们。就算不合作,聊聊天也好!”他笑得眼睛弯弯,“其实……我觉得你可能会对阿野拍的一些东西感兴趣。他拍过一个旧精神病院的遗迹,还有城市里那些所谓的‘闹鬼’但其实是特殊声学结构或光影折射的地方……那些影像里,也有‘裂隙’。”

      江离接过名片。就在这时,他耳后的纹路毫无预警地灼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甚至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与此同时,画室角落的阴影似乎加深了一些,空气里的温度也悄然下降了几度。

      林溯要来了。或者,已经在了。

      江离神色微变。周小鱼敏锐地察觉到了:“你没事吧?脸色突然有点白……”

      “没事。”江离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吧。谢谢你们过来。”

      陆野挑了挑眉,似乎看出江离的逐客之意,但他没多问,只是拉了一下周小鱼的手腕:“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创作。名片收好,随时联系。”

      周小鱼还有点不舍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画,但顺从地被陆野带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江离很认真地说:“那个……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关于‘看见’的东西……我和阿野,多少能明白一点。我们不是专家,但我们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世界,需要被认真对待。”

      他说完,被陆野轻轻推出了门。门合上前,江离看到陆野对周小鱼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两人低声交谈着走远。他们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轻笑声,像一缕暖风,短暂地吹过这层灰暗的走廊,然后消散。

      画室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被人侵入过的、带着鲜活温度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

      江离靠在门上,耳后的灼烧感渐渐平复,但心跳却快了起来。周小鱼最后那句话,“关于‘看见’的东西”,说得太准确了。他和陆野,显然也不是纯粹的普通艺术工作者。他们可能接触过类似陈晚那样的创作者,甚至可能对林溯所在的那个隐秘世界有所察觉。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层?有多少人在不同的裂缝间行走、记录、试图理解?

      阴影从角落流淌出来,凝聚成形。林溯今天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袍,样式古朴,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长发如瀑般披散。他没有拿笛子,双手空垂。紫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潭。

      “访客?”他问,声音平淡。

      “苏潼介绍来的。策展人,想合作。”江离简单解释,没有提周小鱼那些敏锐的洞察。

      林溯的目光扫过江离手中的名片,又掠过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那两个人的鲜活气息。“周小鱼和陆野……”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搜索,“啊。那对著名的‘裂隙收集者’。他们居然找到你了。”

      “你知道他们?”

      “边缘圈子里的小名人。”林溯走近,黑袍下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他们不隶属任何组织,但人脉很广。专门寻找和记录那些‘异常’的艺术表达、地点、事件。天真,但执着。最重要的是……”他停在江离面前,“他们运气很好。踏足过不少危险领域,却总能全身而退,像被某种天真的光环保护着。”

      “危险?”

      “你以为探索‘裂隙’只是浪漫的冒险?”林溯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有些现实层面的裂缝,连接着不那么友好的东西。有些被他们记录下来的‘边缘创作者’,后来失踪了,或者彻底疯了。但他们自己,始终安然无恙。”他顿了顿,“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江离想起周小鱼那双圆亮的、毫无阴霾的眼睛,和陆野那种充满保护欲的姿态。他们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阳光。与危险和疯狂似乎毫不沾边。

      “你是在警告我远离他们?”江离问。

      “我在告诉你,你正在进入的场域里,有哪些玩家。”林溯纠正道,“周小鱼和陆野是相对无害的观察者,但他们的存在,会吸引其他更危险的注意。而且……”他的目光落在江离耳后,那里纹路因为他的靠近又开始隐隐发热,“他们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你身上的‘印记’了。只是他们选择用艺术合作的方式接近,而不是直接戳破。”

      江离沉默了。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苏潼、许峰、周小鱼和陆野……不同的动机,不同的方式,但都指向他,指向他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最后一课。”江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清晰,“我们开始吧。”

      林溯凝视着他,紫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情绪。“不再问‘为什么是最后一课’?或者‘之后会怎样’?”

      “问了,你就会给我真实的答案吗?”江离反问。

      林溯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也更深邃。“不会。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走到那一步才能看见。而最后一课……”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双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什么无形之物,“是关于‘创造裂隙’。”

      “创造?”

      “你已学会了感知现实的多重层次,学会了建立边界保护自己,甚至初步尝试了‘穿刺’他人边界。这些都是防御和探索。但最后一课,是关于主动的‘干预’。”林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仪式感,“在你的感知与现实之间,并非只有被动接收或主动刺探这两种关系。你可以在那模糊地带,施加你的意志,制造一个微小但真实的‘偏离’——一个只属于你的、暂时的现实裂隙。”

      江离的心跳加快了。“像……修改现实?”

      “不。现实的基础结构无法被个体意志轻易修改。但现实的‘显现’方式,可以被影响。”林溯的双手开始缓慢移动,像在虚空中拨动看不见的弦,“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无意识中过滤现实,选取他们能理解和接受的版本。而你的天赋,让你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有意识地调整这种‘过滤参数’,为你自己,或者为另一个敏感者,制造一小段定制的‘体验’。它可以是一段扭曲的时间感,一种强化的情绪氛围,一个短暂出现的幻象……”

      他双手一合。

      画室陡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墙壁流血、色彩狂涌的骇人景象。变化更微妙,也更诡异:所有的直线——画框的边缘、工作台的棱角、窗棂的线条——都开始变得柔软,像在高温下缓慢熔化的蜡烛,边缘泛起彩虹色的光晕。空气中的尘埃悬浮不动,仿佛时间本身变得粘稠。光线失去了方向,从四面八方均匀地弥漫开来,物体不再投下阴影。万籁俱寂,连江离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消失了。

      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柔软的、无声的、失去方向感和时间感的梦境泡影。

      江离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这个“泡影”的边界,它大概笼罩了整个画室。他能感觉到维持这个泡影的“力量”源头——林溯。那不是体力或能量的消耗,更像是一种精密的、持续的意识聚焦。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情绪氛围’裂隙。”林溯的声音直接在江离的意识中响起,因为现实中的声音传播已被扭曲屏蔽,“我强化了‘悬置’与‘失重’的感知参数。现在,我要你走进来,感受它的结构,然后……试着加入一点你自己的东西。”

      江离艰难地移动脚步。在失去方向感和参照系的空间里,移动变得怪异而费力。他走到画室中央,闭上眼睛,用这几天训练的感知触角去触摸这个“裂隙”。

      他“摸”到了它的轮廓,像一层薄而柔韧的膜。膜的内侧,流动着林溯的意识印记——那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此刻刻意营造的“悬置”质感。膜本身在微微颤动,需要持续的能量(或者说注意力)输入才能维持。

      “现在,”林溯的意念引导传来,“选择一种简单的‘偏离’。比如,让空间的某个角落‘变冷’,或者让空气里出现一种‘气味’,或者让时间流速在那个角落‘变慢’。记住,你不是在改变物质,是在影响感知。你需要极其清晰的意图,并将它‘注入’这个裂隙的结构中。”

      江离尝试。他选择画室东北角,那个堆着旧画框的角落。他集中精神,想象那里温度下降,空气凝结,像冬天的清晨。他将这个意图,通过耳后灼热的纹路,通过这几天与水晶笛子建立的连接感,像发射一道纤细的指令般,投向那个角落。

      起初,毫无反应。他的意图像石子投入粘稠的糖浆,迅速被吞没。

      “不够清晰。”林溯的意念平静地指出,“‘冷’是什么感觉?是皮肤刺痛?是呼吸凝出白雾?是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你需要具体的感知细节作为‘代码’。”

      江离重新聚焦。他回忆冬天在湖边写生的感觉,指尖冻得发麻,鼻尖冰凉,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色,空气中那种干净又锋利的寒冷质感。他将这些细节打包,再次投射。

      这一次,东北角的“膜”轻轻波动了一下。紧接着,江离确实感觉到那里传来一丝凉意——不是物理温度的降低,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冷”的感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维持了大约三秒钟,消散了。

      “成功了?”江离有些难以置信。

      “初级阶段的成功。”林溯的意念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你刚刚在那个裂隙里,写入了一个微小的‘感知补丁’。现在,撤掉你的影响。”

      江离收回注意力。那丝凉意消失了。整个“悬置泡影”依然存在,完全由林溯维持着。

      “现在,感受我如何撤掉整个裂隙。”林溯说。

      江离凝神感知。他感觉到那层“膜”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林溯灌注其中的“悬置”意图被有条不紊地抽离。随着意图的抽离,现实的参数——方向感、时间感、光影法则——像退潮般重新涌入。直线恢复笔直,尘埃继续飘落,阴影重新出现,声音回归。

      画室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异样从未发生。

      江离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虚脱,类似跑完长跑。而林溯看起来依旧平静,只是黑袍下的胸膛有了一次比平时略深的起伏。

      “这就是‘创造裂隙’。”林溯开口,现实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显得有些陌生,“本质上是高级的、定向的集体幻觉。你能影响的规模、持续时间和复杂程度,取决于你的意识强度、控制精度,以及……你愿意承担的反噬风险。”

      “反噬?”

      “当你扭曲现实的显现规则时,现实也会有‘弹性回馈’。”林溯走向窗边,看向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轻微的,可能是短暂的头晕、感官紊乱、记忆混淆。严重的,可能会在你自己的感知中造成永久性的‘漏洞’,或者吸引来那些……喜欢寄居在裂隙里的东西。”

      他的语气让江离脊背发凉。“什么东西?”

      “有些存在,不生活在标准的现实层里。它们待在裂缝、边缘、意识的盲点。你主动创造的裂隙,如果不够稳定或带有强烈的情绪印记,对它们而言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或者一顿美餐。”林溯转过头,紫眸幽深,“陈晚后期的一些画,就开始出现不应有的‘旁观者’形象。她可能无意中打开了一些裂缝,自己却不知道。”

      江离想起陈晚画中那些模糊的、仿佛在背景里窥视的轮廓。他一直以为是象征性的笔触。

      “最后一课,就教我这个?”江离感到一种荒诞,“教我如何制造可能害死自己的东西?”

      “我教你如何看见火,如何使用火,以及火会烧伤你。”林溯走回他面前,两人再次近距离相对,“知识本身不携带善恶。它可以用来创造震撼的艺术体验,可以用来进行深度的心理干预,也可以用来设下致命的陷阱。就像你的天赋,可以让你疯掉,也可以让你触及他人无法触及的真实。”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江离眉心前,“最后一课的内容已经给你了。至于你是否继续练习,是否使用它,用来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的教学关系,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落下,画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江离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美丽非人、引导他步入深渊又给予他工具的脸。没有林溯,他现在可能还在感官的洪流中溺水,或者在精神病院的药物中麻木。但有了林溯,他面前打开的是一个更广阔、也更凶险的世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结束?”江离问。

      “我知道所有关系都有期限。”林溯的指尖轻轻落下,点在江离眉心。一阵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肤,直抵大脑深处,带来瞬间的清明,“尤其是导师和学生。依赖会变成枷锁,引导会变成操纵。最好的教学,是让学生不再需要老师。”

      他的指尖离开。江离感到眉心处留下一点微弱的、清凉的残留感,像一枚无形的印章。

      “那你从我这里,得到了你想要的‘观察结果’了吗?”江离追问。

      林溯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种江离从未听过的、近乎人性的疲惫。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也更有……破坏性。”他缓缓说,“你建立边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更彻底地打破它。你学习控制,是为了不再被任何规则控制。这种矛盾,会让你走向毁灭,也可能让你触碰到某种真正的自由。无论是哪一种,”他深深看了江离一眼,“都值得我花费这些时间。”

      他走向门口,这一次的步伐似乎比以往沉重了一点点。

      “水晶笛子留给你。它已经是你的了,记录了你的意识频率,别人无法使用。”在门边,他停住,“周小鱼和陆野,苏潼和许峰,还有你父亲留下的谜题……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了。记住,你已不是那个毫无防护的感知者。你有栅栏,有锚点,现在还有了制造裂隙的可能。用它们,保护好自己,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他没有说再见。黑袍的身影融入走廊的阴影,消失不见。

      这一次,江离知道,他是真的走了。不是三天后,不是下一次约定的午夜。是结束了。

      画室里只剩下江离一个人,和满墙他疯狂与探索的痕迹。耳后的纹路依然温热,手中的笛子微凉。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敲打着破旧的窗玻璃,发出密集而冰冷的声响。

      江离走到那幅最大的“栅栏与螺旋”面前。黑色的竖线,紫色的螺旋。他看着那螺旋,忽然抬起手,蘸着旁边调色板上未干的深红颜料,在那紫色螺旋的尖端,狠狠划下一道。

      一道尖锐的、决绝的红色箭头,刺穿了画布上象征禁锢的黑色栅栏,指向画布之外,指向窗外雨幕中朦胧而广阔的世界。

      疯子与天才的交锋结束了。

      但疯子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雨声轰鸣。江离站在自己创造的、被红色箭头刺穿的画作前,感到胃里的漩涡在平稳而有力地旋转。那不再是痛苦的症候,而是力量的源泉。他握紧水晶笛子,耳后的纹路稳定地搏动,像第二颗心脏,像永不熄灭的灯塔。

      门已经打开。前路是裂隙,是深渊,是无数等待被解读的秘密。

      而他,终于准备好了,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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