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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后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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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停的。
江离睁着眼躺在行军床上,听着最后几滴雨水从破损的屋檐坠下,敲在窗台外生锈的铁皮上,发出间隔越来越长的、沉闷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心跳逐渐衰竭。
林溯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他胃里那个漩涡的正中心。过去几周,那个非人存在的出现与消失构成了他生活的唯一节律——等待哨声,忍受教学,消化冲击,再次等待。现在节律断了,时间变成一摊漫无目的的静水。
他坐起身。画室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得陌生。墙上那些画——栅栏、螺旋、神经网络、还有昨晚最后那幅被红色箭头刺穿的——在昏暗中像一堆沉默的、有生命的伤口。空气中还残留着林溯那股罂粟甜香的最后一丝痕迹,淡得几乎像是记忆的错觉,但江离的感官依然能捕捉到它,并精准地将它定位在昨天林溯站立过的位置。
他的能力没有消失。这是林溯留下的真正印记,比耳后皮肤上那些发光的紫色纹路更深刻。
江离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走到工作台边。水晶笛子躺在那里,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颗凝结的泪滴。他拿起它。笛身立刻传来温热的回应——它已经认主,记录了他意识的频率。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物件之间建立起的微弱连接,像多了一根无形的神经末梢。
他用指尖抚过笛子表面的纹路,想起林溯说的:“意识与物质之间的桥梁。”
然后他放下笛子,走向那面破镜子。
耳后的纹路在晨光中呈现出更复杂的形态。它不再仅仅是蔓延,而是开始形成某种图案——如果从特定角度看,像一只抽象的眼睛,或者一个未完成的漩涡符号。紫色更深了,几乎接近黑色,但在光线变化时会泛起金属般的暗紫光泽。他用手指按压,皮肤下的脉动感更强了,节奏稳定,每分钟大约四十五下,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但比昨天快了一点。
它在成长。随着他使用能力,随着他制造那个微小的“裂隙”,这印记在进化。
江离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眼底有血丝,但瞳孔异常清晰,黑得像深井。他能看见自己虹膜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普通人不会有的紫色光晕——那是过度使用感知能力的后遗症,还是另一种变化的开始?
他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想要划开什么的冲动。
不是手腕。是画布。是墙壁。是皮肤下的血管。是想看看里面到底流淌着什么样的颜色,是否也染上了这该死的紫。
这冲动来得凶猛而熟悉。在遇见林溯之前,这就是他应对感官过载的唯一方式——用□□的锐痛来覆盖精神的混乱。刀刃划开皮肤时,那种清晰的、局限的、由他自己控制的痛感,像锚点,将他从无边无际的感知洪流中短暂地拽回来。
现在洪流被控制了,栅栏建起来了,但他仍然想划开什么。
因为另一种混乱开始了——不是感官的,是存在的。他是谁?一个疯子?一个学生?一个被标记的试验品?一个有能力制造现实裂隙的怪物?林溯离开后,这些身份像散落的拼图,他不知该如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能走出这间画室面对世界的“江离”。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弹出崭新的刀片。银亮的锋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光。他左手摊开,掌心向上,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上。每一道都是一个锚点,一个绝望时刻的坐标。
新刀片悬在一条旧疤上方。
只需要轻轻一压。熟悉的痛感会回来。血液会涌出,鲜红的,温热的,真实的。它会告诉他:你还在这里,你还是你,疼痛是最诚实的坐标。
他的指尖开始颤抖。
但就在这时,耳后的纹路突然剧烈灼烧起来,像在警告。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工作台上那支水晶笛子——它正在发光。不是反射晨光,是内源性的、幽蓝色的微光,一闪,又一闪,像呼吸的节奏。
江离愣住了。
刀片依然悬在皮肤上方。
笛子的光闪烁了七下,然后熄灭了。耳后的灼热感也随之减退。
江离缓缓放下美工刀,刀片“咔嗒”一声收回。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笛子。水晶温润,没有任何异常温度。刚才的光像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这是某种提醒?是林溯留下的后手?还是笛子本身对他的危险冲动做出的反应?
他放下笛子,转身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后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洗过很多次的旧床单。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沉闷而持续。
他需要吃饭。需要喝水。需要处理生理需求。这些最基础的日常,此刻像一套陌生的程序,需要他重新学习执行。
江离从角落的纸箱里翻出最后两包速食面和半瓶矿泉水。小电炉的插头接触不良,他摆弄了好几下,才冒出一点可怜的热气。等水烧开的时间,他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墙壁上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他看了几百遍,熟悉每一处曲折。但此刻,他下意识地调动了感知——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的、轻微的“触摸”。
裂缝的质感传来:不只是视觉上的黑色线条。他能“感觉”到墙壁内部石膏的干燥与脆弱,能“嗅”到霉菌在深处缓慢繁殖的微甜腐败气,能“听”到建筑结构在温度变化中极其细微的呻吟。裂缝本身像一个伤口,记录着这栋楼多年来的沉降、震动、以及被遗弃的寂静。
这些信息自动涌入,清晰但不过载。他的“栅栏”在工作,将这些感知维持在适当的距离,像隔着玻璃观察水族箱。
水烧开了。江离撕开调料包,机械地把面饼和粉末倒进去。浓烈的、充满人工香精的气味冲上来,他的嗅觉立刻将其标记为“外部-强烈-不愉悦”,并自动调低了接收灵敏度。
他端着滚烫的塑料碗,蹲在行军床边开始吃。面条软烂,汤咸得发苦。他一口一口吃着,味觉忠实反馈着“难吃”的评价,但他继续吃,因为身体需要热量。
吃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着碗里漂着的、可疑的脱水蔬菜碎屑。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如果我现在对这个碗使用“裂隙”能力,会怎样?让面条看起来在逆着重力向上飘?让汤散发出玫瑰花香?或者让这个难吃的瞬间,在感知中被拉长或缩短?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是因为,这是他的能力。他可以选择使用它,在任何时候,为了任何微不足道或重要的理由。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这能力的代价——反噬,吸引不该存在的东西,在自己意识中制造漏洞。
更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想用。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出于练习,而是纯粹地、任性地想用。想在这个灰暗的、林溯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在这个吃着难吃速食面的时刻,制造一点不寻常。想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被留下的学生,不仅仅是那个耳后有印记的疯子。
他是可以改变现实显现的人。
哪怕只是让一碗面看起来在发光。
江离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耳后的纹路。它在微微发热,像在怂恿。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数质数。2,3,5,7,11……这是他的锚点,他控制冲动的第一道防线。
数到31时,那股任性的冲动减退了。但留下了一种更清醒的决心:他需要规则。林溯没有给他规则,只给了警告。那他必须给自己制定规则——关于何时、为何、如何使用能力。否则,他会像拿着一把没有保险的枪的孩子,迟早走火伤到自己或别人。
面已经凉了,凝结成一团。江离几口吃完剩下的,把汤倒进洗手池。油腻的橙色液体打着旋流入生锈的排水口,留下难闻的气味。
他需要补给。食物,水,颜料,画布。这就意味着要离开画室,走进人群,走进那个充满过度感官刺激的世界。
过去几周,每次出门都是一场折磨。但现在,他有能力了。他可以主动调整自己的“过滤参数”,可以短暂地制造保护性的“裂隙”——比如让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遥远模糊,或者让过于刺眼的色彩饱和度降低。
这想法给了他一点出门的勇气。
江离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黑色连帽衫,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耳后的纹路。他把水晶笛子塞进内侧口袋,贴近胸口。笛子传来稳定的微温,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推开画室门的瞬间,外界的声浪涌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马路的车流,隔壁楼孩子的哭喊,鸟叫,风声……他的感官立刻开始过载,耳后的纹路开始灼烧。
他站在门槛上,闭上眼睛。
规则一:日常情境中,不使用能力制造娱乐性或无目的的裂隙。
他在心里默念这条刚刚诞生的规则,然后开始主动构建防御。不是等待感官洪流冲击,是提前建立缓冲区。他想象自己的意识周围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有弹性的膜,允许必要信息通过(车辆声-安全提醒,人声-社交信号),过滤掉不必要的细节(远处广告牌的具体内容,路人香水的气味分类,地面砖石的每一条缝隙)。
膜建成了。声浪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厚玻璃听到的声音。视觉依然清晰,但过于鲜艳的色彩自动降低了饱和度。空气里的气味被过滤成几种基础分类:汽车尾气、潮湿混凝土、远处食物摊的油烟。
他可以忍受了。
江离走下楼梯,穿过废弃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他走过时,那些灰尘的轨迹在他眼中自动分析成复杂的流体力学模型——这是他的天赋在无意识工作。他没有压制它,只是将它标记为“内部-背景进程-低优先级”。
街角的便利店是他常去的地方。收银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总是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家庭剧。江离走进店时,她抬了抬眼皮,含糊地说了声“早”,就继续看屏幕了。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此刻让他感到安全。
他拿了水、面包、几包速食面、最便宜的那种素描本和炭笔。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哭闹的婴儿,手忙脚乱地翻找钱包。婴儿尖锐的哭声像针一样刺穿江离刚刚建立的过滤膜。
他的耳后猛地一烫。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的能力应激性地启动了。不是制造裂隙,而是更精细的操作——他瞬间调整了自己听觉的“焦点”,将那婴儿的哭声从“刺耳的噪音”重新归类为“高频声波-生物信号-无害”。同时,他轻微地“压缩”了那声音的感知强度,就像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两格。
哭声还在,但不再刺痛。年轻母亲终于找到零钱,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江离站在原地,心跳有些快。刚才那是……能力的本能反应?像免疫系统对抗病毒?他没有刻意控制,能力自动保护了他。
这让他感到不安。如果能力开始有自己的“意志”,如果它在他无意识时自动运行……
“小伙子,该你了。”收银阿姨敲了敲柜台。
江离回过神,把东西放上去。扫码,付钱,装袋。整个过程他尽量低着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
走出便利店时,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拉低帽檐,提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铺,电钻的尖锐噪音突然爆发。
这一次,他没有等能力自动反应。他主动干预,在噪音触及感官的瞬间,用一个极快的、微小的“裂隙”包裹了自己——不是改变声音本身,而是在自己的听觉和时间感之间,插入了一个0.1秒的“延迟缓冲”。电钻声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水传来的一样,失去了直接的冲击力。
裂隙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但消耗是真实的——江离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像猛地站起来时脑部供血不足的感觉。耳后的纹路灼热地搏动了几下。
反噬。轻微的,但确实存在。
他加快了脚步。回到废弃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画室门,反锁。当熟悉的、充满颜料和灰尘气味的空气包裹住他时,他才感到一丝松懈。
他把补给品扔在角落,走到镜子前,拉下帽子。
耳后的纹路,在刚才两次使用能力后,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那些枝状结构的末端,出现了更细微的分叉,像毛细血管在扩张。他用手指按压,皮肤下的脉动感更强了,而且节奏……似乎在与他的心跳慢慢同步?
他脱掉连帽衫,走到那幅最大的画前——黑色栅栏,紫色螺旋,红色箭头。他盯着那个红色箭头,那个他昨晚在决绝中划下的、刺穿一切禁锢的标记。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林溯留下的回音:
你不再是受害者了,江离。你是拿着钥匙的人。问题只是,你要打开哪扇门?以及,你是否准备好了面对门后的东西。
江离抬起手,指尖悬在红色箭头的尖端。然后,他移开手指,落在了旁边那些代表“栅栏”的黑色竖线上。
栅栏不是用来永远困住自己的。林溯说过,栅栏是用来界定内外,是为了知道从哪里打开,或者从哪里翻越。
他现在有了翻越的能力。也有了制造新栅栏——或者拆毁旧栅栏——的能力。
窗外的城市在正常运转。人们在上班,在购物,在交谈,在他们坚固而单一的现实层里生活。而他站在这个裂缝般的画室里,耳后有发光的印记,口袋里有能连接意识与物质的笛子,身体里有一种能扭曲现实显现的力量。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突然淹没了他。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的孤独。因为现在,他真正地、彻底地是一个异类了。连唯一理解这种异类状态的人,也离开了。
江离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帽子滑落在地上。
他想尖叫。想用刀划开什么。想把画室里所有的画都撕碎。想用能力制造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裂隙,把自己扔进去。
这些极端冲动在胸腔里翻涌,耳后的纹路灼热得发痛。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蹲在那里,呼吸,等待这股汹涌的黑暗自己退潮。
因为他给自己定了规则。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屈服于这些冲动,他就真的成了能力的奴隶,成了另一个陈晚,另一个消失在裂缝里的疯子。
他要做点不一样的。
潮水缓缓退去。江离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出新买的素描本和炭笔。翻开第一页,他在页首写下:
规则(待补充)
1. 日常情境中,不使用能力制造娱乐性或无目的的裂隙。
2. 能力使用后,必须记录反噬症状。
3. 在完全掌握前,不对他人使用深度“穿刺”或制造影响他人的裂隙。
4. 追踪耳后印记的变化,寻找其与能力使用的关联。
5. 寻找父亲线索是优先事项,但不得因此鲁莽使用能力或接触危险势力。
他停笔,看着这几条规则。它们像新的栅栏,是他为自己建造的,用来约束体内那头刚刚苏醒的野兽。
然后,他在规则下方,用炭笔快速勾勒。
不是迷宫,不是栅栏,不是螺旋。
他画了一扇门。
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深紫色的光。门外是黑暗,门内也是黑暗。但在那道光里,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尘埃般漂浮的颗粒——那是感知的碎片,是现实的粉末,是可能性的微光。
他在门的下方,写下一行小字:
疯子不是找不到路的人。是看见太多条路,却必须选择只走其中一条的人。
而他要选择的那条路,就从今天开始。从控制冲动开始,从制定规则开始,从接受这份孤独而危险的天赋开始。
窗外的云散开了一些,一缕苍白的阳光射进画室,正好落在那幅有红色箭头的画上。
江离耳后的纹路,在光线下,泛起了幽深的、金属般的紫色光泽。
它准备好了。他也必须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