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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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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功能很好用,但治疗效果却不尽人意。
但这就像埋藏多时的病根猛然爆发后才被强行压制下去,牵扯出伤痕累累的内里,程宁意识到闻榆洛没好透,他的头疼反反复复,时不时发烧,又逐渐好转,直到下一次复发。
闻榆洛当然没有告诉程宁他的状况,闻榆洛掩饰得很好,连脸色也伪装得滴水不漏。程宁是通过他的面板数据看出来的。
他明白闻榆洛应该算是在逐渐恢复,因为每一次反复的时间越来越短,间隔也变长。可这反复的折磨十分消耗人的精神,闻榆洛经常沉默着发呆,无意识用手指按揉太阳穴以缓轻疼痛。他精气神都不怎么好,又要强行在程宁面前装作无事的状态。
周海找过闻榆洛好几次,也都被程宁偷偷拦下来了。
他仿佛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小草,从叶子开始打蔫。又要顽强地挺直身子,装作可以迎接暴风雨的模样。
有一次程宁忍不住问他:“你还好吗?”
闻榆洛迷茫地看着他:“我没事啊,怎么了吗?”
问不出来后来程宁也不问了,反正他能看见闻榆洛每一次的痛苦,看见后,一点点给他治疗就是了。
两个人都在装傻,显得日子很风平浪静。
程宁以为自己想开了,能够将闻榆洛和自己的关系放在一个相对稳定而客气的位置,等闻榆洛真正离开,程宁就能过回原来的太平日子。
可有些时候,莫名的负面情绪会突然涌上,在他的胸腔里逐渐鼓胀和积累。如果不强行压制下去,火山马上就要爆发。
于是在连绵的纠结、焦虑、担忧的漩涡中被折磨,逐渐地,出问题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程宁开始做噩梦,做各种各样的梦。
有时候他梦到上辈子的事。
梦到无数个晚上,街上光华璀璨,城市万家灯火,只有他安静走在街上,回到冰冷的出租屋。梦到他形影单只地等死,即便在睡梦中,那种蚀骨的孤独也像深渊一样将他吞没。梦到自己虚弱无力的心脏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窒息感像汹涌的潮水将他包围。
有时候程宁也会梦到这里的事。
梦到丧尸一样的变异体向他扑过来狠狠咬断他的脖子,这次没有人来救他。梦到自己的属性面板不断闪着红光警告,但被治疗对象则站起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梦到世界一片光明图景,怎么又只有他被黑暗吞噬了呢。
做到这种噩梦时,程宁都会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冷汗岑岑、心如擂鼓。一般这个时候他再也睡不着了,只能昏昏沉沉闭着眼,等待天明。
一般情况下,程宁能很好控制住自己的动静不吵醒闻榆洛,但有时候真的吵醒他了,被问到怎么了的时候,程宁就回答没事,只是做了噩梦,然后背对着闻榆洛照常躺下,装作睡着。
程宁想,你看,闻榆洛是个小骗子,但我不是,我没有骗他。
程宁认为只是最近自己状态不好而已,他是医生,他确定自己没有生病,缓过劲了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但情况急转直下。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完整觉了,白天也浑浑噩噩。一个人若是长期处在惊恐、焦虑的心境里,最先坍塌的一定是他的精神。长期的睡眠不足以及恐惧让程宁浑身都笼罩着乌云,他一天比一天颓废、消沉下去。
闻榆洛也一定已经察觉了他的异样,毕竟程宁可没有闻榆洛那么坚强的神经来伪装自己。他可以从程宁的呼吸声判断出被噩梦惊醒后程宁没能睡着,从他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看出他糟糕的状态。
闻榆洛担心地问他情况,可程宁将话题敷衍过去。
于是矛盾一天一天积累,悬在到达顶峰的边缘,直到今天。
下午,程宁在医馆的后院整理药材。他慢慢用小刀仔细处理每一根草药,这是最近唯一一件能够让他的心稍微安静下来的事情,既可以消磨时间,也能让他全身心沉浸。
再说了,药草的味道能够让他脑袋更加清明。
程宁放空自己,机械地操作,却一不留神,刀的方向一错,手上被割了一道挺深的小口。刀子割到手上的那一瞬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手指微微一凉。直到他看见一片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自己正流血的食指,呆愣着。
是很疼的,但这疼痛反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片刻,仿佛全身经脉被打通一般,大脑中的迷雾忽地散开片刻。
他最近脑袋也有些不太好,总是昏昏沉沉的,时不时痛得厉害,让程宁十分狂躁。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现在程宁发现痛很有用,越痛越清醒。
他想让自己的脑袋更清白一点,于是鬼使神差地摸上了小刀,在另外几个指头上轻轻划了几刀,不深,但十指连心,足够疼。
自残什么的实在有够神经,程宁上辈子知道自己活不久,一个人打几份工勉强付医药费和学费累得跟狗似的也没这么干过。
即使程宁后来回想起来也觉得这个举动实在太傻逼了,完全不能理解,好像那个时候他被下降头了一样。
“你在干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呵。
这一幕被闻榆洛看了全程,他愤怒地猛冲过来,一把夺过程宁手中的小刀,狠狠地甩在地上。
巨大声响并未惊到程宁,他毫无波澜,就像一潭死水,几片枯叶晃悠到水面上,除了激起几圈涟漪,什么也没发生。
闻榆洛把程宁扯起来,死死地盯着程宁:“你刚刚在干什么?”
闻榆洛生气了。他发起怒来,没了平日无害的模样,再看不出小黑的影子,倒像一只眼神紧紧锁定要闯入地盘的外来者,漏出獠牙、怒发冲冠的雄狮,让人发怵。
真新鲜。
可程宁丝毫不怕,他冷淡地回答:“没什么。”
他抽动自己的手,想要转身走开。而这个动作就像一星闪着光的火花被弹进了炸药桶,让闻榆洛的怒气猛然爆炸了。
闻榆洛挡在程宁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肩不让程宁逃避,那双手像铁钳一般不可撼动。
当闻榆洛想禁锢住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就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
他怒吼道:“别躲我!”
程宁终是被这语句中所带的愤怒和威严镇住,看向了闻榆洛的眼睛。还是那么蓝,只是蓝的深处燃烧起了红。
闻榆洛深呼吸强压怒火,拼命让自己保持理智。他捉住程宁的手,说:“先包扎。”
“……”
程宁将闻榆洛的手推开,这次却很轻易的成功了。仿佛手上有伤的人不是他自己,程宁平静地走到休息室,拿出干净的纱布,熟练地将伤口缠住。
闻榆洛紧皱眉头,不可置信看着他。
“你有事情瞒着我。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别憋着,我们一起……”
“那你又说真话了吗?”程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闻榆洛顿时停住。
这句话在程宁的脑海里盘旋了好长时间。在这之前他一直都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现在他觉得都无所谓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既然脱口而出了,就这么一股脑倒出来算了。
“从把你从雪地里救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时间,我们算朋友了吗?算吗?但直到现在,除了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什么?你呆在这里的原因,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生病,并且为什么一直无法痊愈,我全都不知道,文州这个名字是假的,那闻榆洛这个名字又是真的吗?”
程宁一字一句说。
“因为你知道你迟早要离开的,是不是?所以干脆就不说了。总归要离开,倒不如关系就此打住,反正程宁就是一个贫民窟里的无知穷鬼而已,反正你永远不可能在这种鬼地方呆一辈子,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对吧?”
程宁紧盯着闻榆洛的眼睛。平时他最喜欢这双眼睛,他从前很少看到这么纯粹的蓝,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但现在只觉得他有点开始恨这一份纯真。
“你!”
程宁每说一个字,闻榆洛的脸色就黑一分,他终于受不了了,刚要开口,程宁却果断打断:“你想要我接受你的不期而遇,又要我毫无怨言地接受你哪一天的不辞而别,不可能。现在我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统统不在乎。”
“……”
“你走吧。”
程宁嘶哑的声音落地,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句话说出来原来那么简单容易。但是说话就像泼水,覆水难收,这是每个成年人都懂的道理。他太痛了。手指的刺痛已经变成了麻木,胸口的疼痛却开始变得剧烈。这种感觉还真是熟悉,仿佛心脏又在向他发出抗议。
程宁恍惚地想,原来健康的心脏也会疼吗。
“你赶我走是吗?”
闻榆洛忘记了刚刚他想说什么,嘴唇微微颤抖,反反复复张口都没能说出话来。过了几秒,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嘶哑地问。
小猫很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程宁一直都知道。他高兴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表情都一览无余。
但程宁没有勇气看闻榆洛现在的表情,他害怕看到憎恨,更害怕看到难过,于是他低着头,只能倔强地盯着面前惨白的墙壁。
“是。你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你应该去找能让你不再痛苦的人,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好,很好。”
闻榆洛死死地盯着程宁,眼神中有火焰在烧,但更深处,却有一种猫知道主人要抛弃它时的茫然无措在若隐若现。
程宁不知道闻榆洛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是不是有恨意,他只听到很急促和愤怒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拼命压制着怒气。
闻榆洛说:“你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但是程宁你知道吗,你才是那个从来不让别人进入你生活的人!你知道我和方慎是很多年的朋友,却从来不问方慎我过去的事情。我告诉你我有一个弟弟,但你从来没想过要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我到底是什么人,你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在乎过!”
他又说:“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是吧?为什么?怕我伤害你?怕我是坏人?还是单纯的你压根就不关心?你的门一直关着,不管别人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你就是个胆小鬼!你才是那个真正冷漠的人!”
程宁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伤口,让他的声线足够平静:“是啊,这些话很早就有人和我说过了。我是个冷血的人,你又知道我什么呢?”
闻榆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半晌,闻榆洛说:“行,这就够了。你让我走,我走,谢谢这几个月你对我的照顾。我祝你永远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开心。”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直到大门被大力打开,用力甩上。
闻榆洛走了。
巨大的声音让程宁浑身一震,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四肢却仿佛冰晶逐渐攀上身躯一般僵硬。他在原地坐了好长好长时间,就像一座生锈了的雕塑。胸口内有尖爪在撕裂般地向他抗议,脑袋像是被重锤瞄准一般被敲到七零八落,他努力呼吸,气管却仿佛被攥紧,只有稀薄的氧气艰难从缝隙中到达肺部。
他的眼前一片迷糊,逐渐昏暗发黑,直到身子发麻,他才明白过来不是他的视神经出了问题,只是太阳渐渐落山,屋内暗了下来。
程宁微微偏过头,屋子里空无一人。
他在收留了一只小流浪猫后,又残忍地弃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