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孩子的名字 陆安三岁那 ...
-
陆安三岁那年夏天，学会了问问题。
“爸爸，这个是什么？”
“爸爸，那个为什么？”
“爸爸，你去哪里？”
每天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她的小嘴就没停过。陆沉有时候被问得头疼，但更多时候，是耐心地一一回答。
那天下午，许知微在厨房做饭，陆沉在书房整理东西，陆安一个人在客厅玩。玩着玩着，她不知道怎么就溜进了书房。
陆沉正蹲在书架前，翻一个旧纸箱。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她的布娃娃。
“爸爸，你在干嘛？”陆安歪着头问。
“在整理东西。”陆沉说，“你怎么进来了？”
陆安没回答，而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些旧物。手帕、钢笔、纽扣、纸条、书。都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平时放在书架最上层，陆安够不着，也从来没注意过。
但今天，纸箱被拿下来了。
陆安蹲下来，伸出小手，想去摸那块手帕。
陆沉愣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陆安拿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手帕是深蓝色的，很软，边缘绣着一个字母。
“爸爸，”她指着那个字母，“这个是什么？”
陆沉看了一眼。
“S。”他说。
“S？”陆安念了一遍，“S是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秒。
“是一个字母。”他说，“就像你的名字里，也有字母。”
陆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我的名字里有什么？”
“L。”陆沉说，“陆安的陆，是L。陆安的安，是A。”
陆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那块手帕。
“那这个S是谁？”她问。
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许知微站在那儿，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陆安，”她说，“吃饭了。”
陆安抬起头，看到妈妈，立刻扔下手帕，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爸爸这里有好多东西！”
许知微低头看她，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沉，和那个敞开的纸箱。
她没说话，只是弯腰把陆安抱起来。
“去洗手，”她说，“洗完手吃饭。”
“好！”陆安从她身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向洗手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走进书房，在陆沉旁边蹲下，看着那个纸箱里的东西。
手帕、钢笔、纽扣、纸条、书。都是她见过的。
“陆安问那个S是谁？”她问。
陆沉点点头。
“你怎么回答的？”
“还没回答。”他说，“你就来了。”
许知微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拿起那块手帕，看了看那个绣着的“S”。
“陆沉，”她说，“下次她再问，你就告诉她。”
他看着她。
“告诉她，那是爸爸的一个老朋友。”许知微说，“她教会爸爸很多事。”
陆沉没说话。
“等她长大，我讲给她听。”许知微继续说，“不是作为什么秘密，就是作为……爸爸的故事。”
陆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许知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
“我什么？”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把手帕放回纸箱，然后把纸箱合上，放回书架最上层。
“好了。”她站起来，“藏回去了。”
陆沉也站起来，看着她。
“许知微，”他说，“你真的……很大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大方。”她说，“是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让你安心。”她看着他，“陆沉，你以前那些事，不用藏。那是你的一部分。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事。”
他沉默着。
“陆安也会知道。”她继续说，“等她长大，她会知道爸爸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她会知道爸爸是怎么从那些事里走出来的。她会知道，妈妈为什么选爸爸。”
陆沉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陆沉，”她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觉得自己不配。”
他没说话。
“但你配。”她说，“你配得上现在的一切。配得上我，配得上陆安，配得上这个家。”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厨房里传来锅里的咕嘟声。洗手间里传来陆安唱歌的声音，跑调的，但很开心。
“爸爸！妈妈！”陆安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我洗好了！可以吃饭了吗？”
两人松开，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来了。”许知微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也笑了，跟着走出去。
晚饭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陆安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拿着勺子，吃得满脸都是。
“妈妈，”她忽然问，“那个S是谁？”
许知微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陆安，”许知微放下筷子，“那是爸爸的一个老朋友。”
陆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朋友是什么？”
“就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许知微说，“她教会爸爸很多事。”
“什么事？”
许知微想了想，看向陆沉。
陆沉默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她教会爸爸，”他说，“怎么认真。”
陆安歪着头：“认真是什么？”
“认真就是……”陆沉想了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好好做。算一笔账的时候，就算清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真心喜欢。”
陆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她现在在哪里？”她问。
陆沉沉默了一秒。
“在别的地方。”他说，“做她自己的事。”
陆安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爸爸，你还会想她吗？”
许知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陆沉看着她，又看看陆安。
“会。”他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是什么？”
“就是……已经过去了的事。”陆沉说，“不会忘记，但也不用天天想。”
陆安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吃饭。
许知微看着陆沉，眼里有笑意。
他回看她一眼，没说话。
晚饭后，陆安在客厅看动画片。许知微在厨房洗碗，陆沉在旁边擦碗。
“讲得不错。”许知微说。
“什么？”
“那个‘过去的事’。”她看着他，“不会忘记，但也不用天天想。”
陆沉没说话。
“陆沉，”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她，你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她。
“可能还是那个只会算账的人。”她说，“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人。不会站在这里，和我一起洗碗，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陆沉默默听着。
“所以，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遇到她。”许知微看着他，“谢谢你变成现在这样。”
陆沉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许知微，你知道吗，你总是说些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她笑了：“那就别接。”
他看着她，也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晚上九点，陆安睡了。
许知微从她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陆沉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她。是一个新闻链接，标题是：“青苗计划十周年，培养财务人才超千人。”
许知微认真看了一遍。
“她做得真好。”她说。
“嗯。”
她放下手机，靠在他肩上。
“陆沉，”她轻声说，“你说，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坚持，没有和你分开，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陆沉默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是苏棠。可能不是。”
“什么意思？”
“她是那种人。”他说，“不管和谁在一起，她都会成为她自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许知微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如果没有她，你会成为你自己吗？”
陆沉默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会。”
许知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欠她。”他说，“欠她一份人情。”
“那你怎么还？”
“还不清。”他说，“只能……好好过现在的日子。”
许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陆沉，”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其实已经还清了。”
他看着她。
“用你的方式。”她说，“好好活着，好好爱我，好好爱陆安。这就是最好的还。”
陆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许知微。”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
“谢谢……”他说不下去。
她知道。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一家人。”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远处，陆安的房间里传来小小的动静，可能是翻了个身，可能是说了句梦话。两人都侧耳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睡吧。”许知微说，“明天还要送她去幼儿园。”
“好。”
两人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陆沉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块绣着S的手帕，那个站在江边的背影，那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
然后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许知微。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头发。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慢慢淡去。
只剩下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
第二天早上，陆安第一个醒来。
她光着脚，抱着布娃娃，蹬蹬蹬跑进主卧，爬上床，挤进爸爸妈妈中间。
“爸爸妈妈，天亮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到那张小小的脸就在面前。
“早。”他说。
“爸爸早！”陆安说完，又去推许知微，“妈妈，天亮啦！”
许知微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说：“再睡五分钟……”
“不行！”陆安开始在被子上跳，“起来了起来了！”
陆沉看着她跳，笑了。
他坐起来，把陆安抱进怀里。
“陆安，”他忽然问，“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陆安歪着头：“什么意思？”
“陆，是爸爸的姓。”他说，“安，是平安的安。”
“平安是什么？”
“平安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有人接着你。”
陆安眨眨眼睛，好像不太懂。
但她还是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那爸爸会接着我吗？”
“会。”他说，“一直会。”
陆安满意了，从他怀里挣出来，继续去跳被子。
许知微终于被跳醒了，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陆沉，”她看着他，“你跟她说这些，她听得懂吗？”
他想了想：“现在听不懂。以后会懂。”
许知微看着他，笑了。
然后她也加入混战，和陆安一起跳被子。
陆沉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两张笑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
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这个世界，有值得信任的东西。
就在他眼前。
他站起来，走过去，也加入她们。
三个人挤在一起，被子乱成一团，笑声传遍整个房间。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