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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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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报告摊在临时工作台上,白纸黑字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谢云归没有坐下。他站着,微微倾身,左手撑在桌沿,右手一页页翻过那些纸张。翻页的速度很均匀,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指尖擦过纸面的细微沙响,混在帐篷外永无止境的机械轰鸣里,轻得像幻觉。
老赵和第三方检测团队的负责人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帐篷里只有三个人,空气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疲劳断裂,”谢云归念出报告上的结论,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外面的噪音,“集中在十二个主承重点中的九个。断口扫描显示,金属晶粒结构异常,存在……氢脆现象?”
他抬起眼,看向负责人。
对方推了推眼镜:“是的。高强度合金在特定环境下——比如长期接触腐蚀性介质——会吸收氢原子,导致材料变脆。但这需要时间,通常是以年为单位。而云端酒店的幕墙投入使用,还不到三年。”
谢云归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下一组图片是材料成分分析。光谱曲线起伏,旁边标注着一串串化学符号和百分比。
“标称T4级铝镁合金,”他念,“实际检测,镁含量不足标称的一半,铜和锌的比例倒严重超标。”他停顿,“这已经不是以次充好,这是根本换了一种材料。”
“对。”负责人点头,语气谨慎,“这种配比的合金,强度和耐腐蚀性都远低于设计要求。用它来做幕墙承重结构,就像……用硬纸板搭桥。”
很形象的比喻。
谢云归合上报告,直起身。腰椎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不动声色地绷紧腰背肌肉,将痛感压下去。
“这些结论,能作为法律证据吗?”他问。
“可以。”负责人说,“我们有完整的取样、封存、检测流程记录,所有环节都符合司法鉴定标准。只要您需要,随时可以出具正式鉴定报告。”
“那就出。”谢云归说,“越快越好。”
“明白。”
负责人抱着资料离开,帐篷里只剩下谢云归和老赵。应急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谢云归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让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越发看不真切。
“谢总,”老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干,“这事儿……太大了。”
“我知道。”
“王副总那边——”
“查。”谢云归打断他,“他老家在哪?有哪些亲属?最近和什么人联系过?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入境信息——动用一切能用的资源,我要知道他从谢氏集团消失后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老赵咽了口唾沫:“这……可能需要点时间,而且有些渠道,恐怕得您亲自……”
“我给你权限。”谢云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快速操作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老赵,“这是我私人律师的联系方式。他会配合你,需要什么法律文件、调查令,直接找他。钱不是问题,我只要结果。”
老赵记下号码,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谢云归收回手机,“当年参与幕墙工程的所有人,从设计师到施工队长,列个名单出来。一个一个谈。告诉她们,谁先说出有用的东西,谁就能拿到一笔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封口费。谁要是知情不报,”他顿了顿,“那就等着和谢氏集团的律师团打交道。”
这已经不是调查,这是宣战。
老赵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没敢擦,只是用力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等。”
老赵转身的动作停住。
谢云归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现场取样的照片:一段断裂的承重构件,截面整齐得诡异。旁边附了放大图,边缘能看到细微的、规则排列的划痕。
像被某种精密切割工具处理过。
“这个,”他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你怎么看?”
老赵凑过来,仔细看了几秒,脸色更白了。
“……像是有人故意处理过断口,”他声音发紧,“想掩盖真正的断裂原因。但是手法……不太专业。如果是真的想伪装成疲劳断裂,应该把断口弄得更自然,这种划痕反而画蛇添足。”
“所以?”
“所以……”老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要么是干这事儿的人根本不懂行,要么就是——他们不在乎被看出来。或者说,他们知道就算被看出来,也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应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啦——滋啦——,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谢云归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眼底深重的疲惫,但只是一瞬。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那些疲惫又消失了,重新被冷静覆盖。
“你出去吧。”他说,“按我刚才说的办。”
老赵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噪音。帐篷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在耳膜上。
谢云归走到折叠椅前,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报告上。白纸黑字,图表曲线,冰冷的专业术语……它们组成了一把刀,正悬在谢家头顶,悬在他头顶。
而握刀的人,可能就坐在谢家老宅那张长餐桌的主位上。
父亲。
这个词在脑海里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想起昨天电话里谢怀庸的咆哮,想起那句“你搞砸了”,想起柳文娟在背景里柔声劝慰的声音。那声音那么自然,那么体贴,仿佛她真的在关心这个家,关心他。
如果“X”说的是真的……
如果三年前,父亲和柳文娟就知道材料有问题……
那么这场事故,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献祭。用一栋酒店的倒塌,用谢家的声誉,用他谢云归的前途,去换取某种他尚且不知晓的东西。
而母亲——
他猛地闭上眼。
照片里那间昏暗的病房,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母亲,床尾那两道模糊却熟悉的背影……像鬼魅一样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小心你父亲。
小心柳文娟。
钥匙在云归的画册里。
孙姨的话,母亲未寄出的信,林见疏的存在,还有“X”发来的短信……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彼此之间隐隐有着联系,他却看不清全貌。
头开始疼了。
熟悉的、钝重的疼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颈。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药效没那么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待疼痛缓解。
帐篷帘忽然被掀开。
小陈探进头来,脸色古怪:“谢总,有……有人找您。”
谢云归睁开眼:“谁?”
“他说他姓周。”
周。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谢云归心里激起一圈涟漪。他坐直身体,脸上迅速恢复惯常的平静:“让他进来。”
小陈退出去,片刻后,帘子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但整个人有种奇特的松弛感,像是来郊游而不是来事故现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自带三分笑意。
此刻他正笑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谢总?”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打扰了。我是周予澈。”
谢云归站起身。
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周先生。”
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有什么事”。就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先开口。
周予澈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份摊开的报告上:“在忙?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事故处理,没有什么时候是‘是时候’。”谢云归说,“周先生有事请直说。”
周予澈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天真的孩子气,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和天真扯不上半点关系:“我家老头子……哦,就是我父亲,听说这边出了事,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邻里之间串门帮忙。
但谢云归听懂了。
周家,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派出了联姻对象,以“帮忙”的名义,来探虚实,来划界限,或者……来谈条件。
“多谢关心。”谢云归语气不变,“现场还在清理,原因在调查,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样啊。”周予澈摸了摸下巴,视线又一次扫过那份报告,“那……调查进展还顺利吗?我听说,好像是材料问题?”
他问得太直接,太自然,反倒让人不好回避。
谢云归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初步结论是这样。具体要等正式报告。”
“哦。”周予澈点点头,忽然笑了,“那就好。我还担心是什么更麻烦的事儿呢。”
这话里有话。
谢云归没接茬,只是说:“周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这边还要处理——”
“有。”周予澈打断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谢云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柑橘混着雪松的香水味,很清爽,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私人的原因。”周予澈说,声音放低了些,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去,浮上一层认真的神色,“关于我们两家……那个提议。”
他停在这里,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联姻。
谢云归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父亲应该和周家通过话了。”他说,“现在的情况,联姻的事恐怕需要暂缓。”
“暂缓?”周予澈挑眉,“为什么?就因为这场事故?”
“谢家现在麻烦缠身,不适合谈婚论嫁。”谢云归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周先生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周予澈说,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事故是事故,联姻是联姻。谢家遇到麻烦,周家伸手帮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归脸上,“谢总觉得,我周予澈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应急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外面的机械轰鸣隔着帆布传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
谢云归看着周予澈。
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年轻人,此刻站得笔直,目光坦荡,仿佛真的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喜欢你,所以你家出事,我要帮你。
太天真了。
也太可疑了。
豪门联姻,哪有这么纯粹的好意?更何况,他和周予澈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哪来的“喜欢”?哪来的“理所当然”?
“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谢云归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但谢家的事,谢家自己会处理。联姻的事,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把时间往后推。
通常人听到这里,就该识趣地告辞了。
但周予澈不是通常人。
他盯着谢云归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没那么灿烂,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好吧。”他说,耸了耸肩,“既然谢总这么说,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不过,”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口,又回过头来,“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谢云归没说话,等着。
周予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过来:“我来的路上,收到点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谢云归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酒店房间的内部。装潢奢华,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重点是床——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赤身裸体,睡得死沉。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裹着被子,正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
那个秃顶男人,谢云归认识。
是李董。
今天早上还在现场指着他鼻子骂的那个李董。
“照片是今天凌晨拍的,”周予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平静,“地点在‘君悦’酒店,1808房。陪他的那个女人,是‘寰宇集团’董事长秘书的……表妹。”
寰宇集团。
谢氏在酒店行业最大的竞争对手。
谢云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周予澈:“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为什么?”周予澈接过手机,揣回口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笑意,“因为我觉得,谢总现在可能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捅刀子,谁又在隔岸观火,谁……”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云归脸上停留了一瞬,“谁是真的想帮你。”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帘落下,隔断了外面刺眼的日光。
谢云归站在原地,没动。
照片里李董那张松弛的、毫无防备的睡脸,还印在脑海里。还有那个女人比着“V”字的手势,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寰宇集团。
如果李董和寰宇有勾连……
那这场事故,就不仅仅是谢家内部的问题,还牵扯到外部的竞争对手。
而周予澈,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把这张照片送到他面前——
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头痛又袭来了,比刚才更剧烈。谢云归扶住工作台,指尖用力抵着冰凉的金属边缘,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
药效还没上来。
或者,是这头痛已经超出了药效能压制的范围。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帐篷边缘,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周予澈正朝停车场走去。他没回头,步伐轻快,浅灰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走到一辆黑色的跑车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跑车掉头,驶离现场,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像从未出现过。
谢云归放下帘子。
帐篷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份报告,却没有再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许久,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收件箱里,“X”的最后一条短信还躺在那里:【真相。和你母亲一样的真相。】
下面附着那张十一年前的病房照片。
谢云归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收件箱,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标注着【孙】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乡音,“哪位啊?”
“孙姨。”谢云归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云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谢云归以为信号断了。
“云归少爷……”孙姨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怎么……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孙姨,”谢云归打断她,直截了当,“当年母亲去世前,是不是见过什么人?是不是……留下过什么东西给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然后,谢云归听见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孙姨?”
“少、少爷……”孙姨哭着,语无伦次,“我……我对不起夫人……我对不起你……我答应过她不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谢云归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可是她死得冤啊!”孙姨终于崩溃,哭声在电话那头炸开,“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是被谢怀庸和那个女人活活逼死的!”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谢云归还是感觉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夫人……夫人临走前,给了我一个盒子……”孙姨抽噎着说,“她说……如果将来你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如果谢怀庸要对你下手……就把盒子给你……钥匙……钥匙在你小时候的画册里……画架后面……有暗格……”
画架后面。
暗格。
和“X”短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盒子在哪里?”谢云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在……在我这儿……”孙姨哭着说,“我藏在老屋房梁上了……谁也不知道……少爷,你、你要来拿吗?现在就来……我害怕……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谁盯着你?”
“不知道……就是……就是感觉……”孙姨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恐惧,“少爷,你快来……我怕……我怕他们连你也不放过……”
电话到这里,突然断了。
不是挂断,是信号中断的忙音。
谢云归拿下手机,屏幕显示“通话结束”。
他立刻回拨。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次,两次,三次。
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谢云归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感觉那股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孙姨出事了。
或者,快要出事了。
他转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冲出了帐篷。
外面日光刺眼,废墟上灰尘漫天。
他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拨通了小陈的电话:“给我订一张去青阳镇的最快航班,现在,马上。还有,联系青阳镇当地的……不,不用联系当地。给我找一个可靠的人,现在就去青阳镇红旗村,找一个叫孙秀兰的老人。确认她的安全,在我到之前,寸步不离守着她。钱不是问题,我要她活着,明白吗?”
电话那头,小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懵了:“谢、谢总,青阳镇?现在?可是下午还有董事会——”
“取消。”谢云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所有行程全部取消。我有急事,必须立刻离开。公司这边你盯着,有急事打我电话。”
“可是——”
“执行。”
挂断电话,发动引擎。
黑色轿车冲出停车场,碾过满地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谢云归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紧迫感。
钥匙在画册里。
画架后面有暗格。
母亲不是病死的。
孙姨有危险。
还有……周予澈那张照片。
所有这些线索,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将他越绑越紧。
而线的另一端,握在谁手里?
父亲?柳文娟?李董?寰宇集团?还是……那个神秘的“X”?
或者,是今天刚刚出现、笑容灿烂、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周予澈?
他猛地踩下刹车。
前方红灯。
车停在斑马线前,周围是熙攘的人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皮肤发烫。
谢云归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那片青黑浓得像是淤伤。只有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像极了母亲最后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红灯转绿。
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朝着机场的方向。
朝着母亲埋藏了十一年的秘密。
朝着那个可能已经等不及他到来的、危险的真相。
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