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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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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的路堵得像凝固的血管。
谢云归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车载空调已经开到最低,冷风嘶嘶地吹出来,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焦躁。他盯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第一次对这座城市绵延不绝的拥堵感到一种近乎暴戾的憎恶。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他没接,甚至没看。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像某种催命的符咒,直到自动挂断。几秒后,再次响起。
这次他扫了一眼屏幕。
【父亲】。
他伸手,直接按了静音,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世界并没有因此清净——鸣笛声、引擎声、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轰鸣,还有自己胸膛里沉重的心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孙姨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我怕他们连你也不放过……”
他们。
谁?
父亲?柳文娟?还是别的、藏在更深处的什么人?
车载导航提示距离机场还有八公里,预计通行时间四十五分钟。谢云归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如果航班不延误,他应该在傍晚前抵达青阳镇所在的地级市,再开车一个多小时进山,天黑前或许能赶到红旗村。
前提是一切顺利。
而最近的经历告诉他,顺利是奢侈品。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短信。他终究没忍住,拿起来看。
还是父亲。
【晚上七点,家庭会议。你必须到场。别让我说第二遍。】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后面跟着一条,隔了几秒发来的:【周家那边有消息了。周临渊要亲自跟你谈。】
周临渊。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胃里。周家的实际掌权人,周予澈那个传说中手段狠戾、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大哥。他要“亲自谈”,谈什么?谈联姻的条件?还是谈趁火打劫的价码?
谢云归把手机扔回副驾,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蠕动了不到两米,又被迫停下。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叫,引来旁边车道司机不满的侧目。
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立刻飞到青阳镇,飞到孙姨面前,拿到那个盒子,打开母亲留下的秘密。至于谢家的烂摊子,周家的虎视眈眈,父亲的逼迫——所有这些,都得往后排。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小陈。
谢云归接通,蓝牙耳机里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谢总,机票订好了,最近一班是下午三点四十,经济舱,只有一个位置了。还有,青阳镇那边……有点问题。”
“说。”
“您让我找可靠的人先去红旗村,我联系了几个当地的……关系。”小陈斟酌着用词,“但他们反馈说,红旗村最近不太平。前天晚上村里狗叫得特别凶,昨天早上有人看见几辆外地牌照的黑色SUV进山,往孙秀兰老人家的方向去了,但没在村里停留太久,下午就走了。我问有没有见到孙婆婆本人,他们说从昨天起就没见她出门。”
心跳漏了一拍。
“车牌照看清了吗?”
“没,离得远,只说是黑色的,车型像是……像是路虎或者大切诺基那种。”
谢云归闭上眼。黑色SUV,外地牌照,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一个偏僻山村——绝不可能是游客。
“报警了吗?”
“报了,但当地派出所说人口失踪要满24小时才能立案,而且孙婆婆是独居老人,偶尔不出门也正常,他们答应派人去看看,但什么时候去就……”
官僚主义的推诿。意料之中。
“我知道了。”谢云归打断他,“你继续盯着公司那边,董事会如果有人闹,就说我突发急病,医嘱必须静养。另外,周家那边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挂断电话,车流终于开始缓慢移动。谢云归跟着前车,脑子里飞速运转。孙姨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或者被控制了。对方动作这么快,说明一直有人在监视她,或者……监视他。他刚决定去找孙姨,那边就动了。
这意味着他的通讯可能被监听了。
或者,他身边有内鬼。
小陈?不,小陈跟了他五年,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而且如果是他,没必要提醒孙姨那边的异常。那是谁?集团里那些老狐狸?还是……家里?
他想起昨天父亲电话里那句“玻璃,人为”。消息走漏得那么快。
还有李董那张照片,周予澈递过来的“好意”……
所有人都盯着他,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混合着未消化的止痛药,泛起酸苦的味道。
机场高速的指示牌终于出现在前方。他打转向灯,拐入匝道,车速终于提了起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
三点十分,他冲进航站楼。换登机牌,过安检,一路跑到登机口,刚好开始登机。经济舱狭窄的座位,前后都是嘈杂的旅客,小孩的哭闹,外放短视频的声音,空乘程式化的微笑……这一切平常会让他皱眉的纷乱,此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至少,这些人是真实的,他们的烦恼是真实的,不像他周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虚假的迷雾。
飞机起飞时,他靠窗坐着,看着地面逐渐缩小,城市变成模型,街道变成细线。云层铺展在下方,厚实、洁白,像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去天文馆。那天不是周末,馆里没什么人,巨大的穹顶放映着星空。母亲握着他的手,指着模拟的银河,轻声说:“云归,你看,每颗星星看起来离得很近,实际上它们之间隔着好多好多光年。人和人也是这样,有时候你觉得很近,其实很远很远。”
那时他不懂,只是仰着头,看那些虚幻的星光在头顶流动。
现在他懂了。
他和父亲,和谢家,和周予澈,和所有那些围绕着他的人,都隔着看不见的、冰冷的光年。
而母亲,是唯一曾试图跨越那些光年来拥抱他的人。
她失败了。
而他,正在重复她的路。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痛。他拉下遮光板,闭上眼,试图小睡一会儿。但孙姨的哭声、父亲冰冷的声音、周予澈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X”短信里那张昏暗的病房照片……所有画面在黑暗里轮番上演,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耳朵因为气压变化而嗡鸣。他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是黄昏,橙红色的晚霞浸染了半边天,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峦。
青阳镇快到了。
落地,开机。
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轰炸进来,大部分是公司那边的,有几条是谢云帆发的,内容无非是“哥你跑哪儿去了”、“爸快气死了”、“晚上回不回来”。他一条都没回,直接拨了小陈的电话。
“谢总,您到了?”小陈的声音听起来更焦虑了。
“嗯。红旗村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派出所的人下午去看了,说孙婆婆家大门从外面锁着,叫门没人应。他们从窗户看了看,里面没人,但……也没发现打斗或者强行闯入的痕迹。邻居说昨天还看见孙婆婆在院子里晒衣服,精神状态挺好的。”
大门从外面锁着。
这有两种可能:孙姨自己锁门离开,或者有人把她带走后,从外面重新锁上了门。如果是后者,说明对方不想立刻引起怀疑,想制造她自行离开的假象。
“车子呢?那几辆黑色SUV,后来有踪迹吗?”
“我问了村口小卖部的人,他们说下午看见那几辆车从另一条山路开走了,方向是往邻县去的。车牌还是没看清,不过有个人说,领头那辆车的车窗贴膜颜色很深,但司机下车买烟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是个寸头、脸上有疤的男人,看着挺凶。”
寸头,疤脸。
谢云归记下这个特征。“邻县那边能查吗?”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跨县了,我们的人脉可能……”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谢云归打断他,“找人,查监控,我要知道那些车最后去了哪里。另外,想办法弄到孙婆婆家的钥匙,或者找锁匠开门,我要进去看看。”
“这……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那就找个合适的理由。”谢云归语气冷硬,“比如,远房亲戚担心老人出事,请求村委会协助。具体怎么操作,你比我清楚。”
小陈沉默了两秒:“明白了。”
挂断电话,谢云归在机场租了辆车,一台半旧不新的国产SUV。坐进驾驶室,他先检查了车内外有没有异常的装置,然后才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导航设置到红旗村,预计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山路崎岖,越往里走,路灯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车灯劈开前方浓稠的黑暗。两侧是黑压压的山影,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像孤岛一样漂浮在远处。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他开着车,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梳理着线索。母亲、孙姨、暗格、盒子、钥匙、“X”、事故、父亲、柳文娟、李董、周家……这些点之间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被困在网中央。
如果母亲真是被害死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因为谢怀庸想娶柳文娟?还是另有隐情?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让孙姨藏了十一年都不敢拿出来?
还有“X”。这个人知道太多内幕,却躲在暗处。是敌是友?如果是友,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如果是敌,又为什么要给他提示?
问题太多,答案一个都没有。
山路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灯火。导航提示:红旗村,前方五百米。
谢云归放慢车速。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大多是老旧的砖瓦房。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几户还亮着,狗吠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他按照小陈给的地址,找到了孙姨家。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围着低矮的砖墙,铁门紧闭,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院里黑漆漆的,正房三间,窗户都关着。
他把车停在路边阴影里,没有立刻下车。先观察周围——没有其他车辆,没有可疑人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他才下车,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很整洁,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谢云归知道不是。
他绕到院墙侧面,那里有一处墙头比较低矮,砖块也有些松动。他脱下西装外套扔进车里,解开衬衫袖口往上挽了挽,踩着一块垫脚的石头,翻了过去。
落地很轻。
院子里泥土松软,没什么声音。他走到正房门前,门上也挂着锁。他试着推了推窗户,一扇厨房的窗户有些松动,应该是年久失修。他找了根树枝,从缝隙里伸进去拨开插销,然后轻轻拉开窗户,翻身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住所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旧木头的味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堂屋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泛黄的奖状和照片。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扫过墙壁。
照片大多是孙姨年轻时的,也有和母亲合影的——两个年轻女人站在老宅的花园里,笑容灿烂,那是谢云归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母亲。
他移开目光,开始搜寻。
孙姨说,钥匙在画册里,画架后面有暗格。
但这里没有画架。
他走进里屋,是卧室。一张老式木床,蚊帐垂下,衣柜门半开着。他拉开衣柜,里面是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画册,没有画架。
会不会是孙姨记错了地方?或者,暗格不在这里,在别处?
他退出来,走到堂屋。手电光扫过墙角的五斗橱,上面摆着一个塑料收音机,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几本老黄历。他走过去,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些针线纽扣。
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孙姨的话:“画架后面……有暗格……”
画架。
母亲喜欢画画,婚前还曾在美院旁听过。老宅的书房里,确实有一个画架,母亲去世后就一直放在那里,蒙着布,再没人动过。
所以孙姨说的“画架”,指的是老宅那个?
钥匙在画册里,画册在暗格里,暗格在画架后面——而所有这些,都在谢家老宅,那个他早已不再回去的家。
他早该想到的。
孙姨让他来拿盒子,却没说出盒子的具体位置,是因为盒子根本不在她这里,她只是保管着钥匙,或者钥匙的线索?而真正的秘密,还藏在谢家老宅,那个最危险、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谢云归吓了一跳,立刻按掉手电,闪身躲到门后。屏幕亮着,是小陈。
他接通,压低声音:“说。”
“谢总,我……我联系上了一个邻县的兄弟,他说今天下午确实有几辆黑色SUV从他们那边经过,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他还偷偷拍了张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到其中一辆车的尾灯有点特殊,像是改装过。我把照片发给您。”
微信提示音响起,谢云归点开图片。确实模糊,只能看到几道红色的车尾灯光晕,其中一道是三个并排的菱形,有点眼熟。
“还有,”小陈的声音更低了,“公司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下午董事会没开成,李董他们就闹起来了,说要罢免您总经理的职位,让……让云帆少爷暂代。董事长没表态,但也没反对。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几个高层都在找退路。”
谢云归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意料之中的事。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这堵墙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人从内部挖空的。
“让他们闹。”他声音很平静,“我现在顾不上。还有别的事吗?”
“有……周家那边,周临渊的助理刚才正式发函,要求明天上午十点,在宸宇集团总部,和您‘面谈’。函件里说,‘关于谢周两家合作事宜,需当面厘清’。谢总,这语气……不太妙。”
面谈。厘清。
意思就是,要么给出让周家满意的条件,要么联姻告吹,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知道了。”谢云归说,“回复他们,我会准时到。”
“可是您还在青阳镇,明天上午怎么——”
“我会回去。”他打断小陈,“你继续查那几辆车的去向,还有,想办法确认孙婆婆的安全。活要见人,死……”他顿住,喉咙发紧,“……死要见尸。”
挂断电话,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清冷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他走到那张方桌前,拿起孙姨和母亲的合影。照片上的母亲那么年轻,那么美,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着他。
“妈,”他低声说,指尖拂过冰冷的相框玻璃,“你到底留下了什么?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无尽的山风,呜咽着吹过。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五斗橱,忽然停住。
刚才打开的饼干盒还敞着,手电光扫过时,他好像看见盒子内侧的底部,有什么痕迹。
他走回去,拿起盒子,仔细看。
铁皮盒子的内底,靠近边缘的地方,被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几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字。
【老宅书房,画架后,左三砖。】
字迹歪斜,刻得很匆忙。
是孙姨留下的。
她早就料到可能会出事,所以留下了最后的线索。
谢云归盯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老宅书房,画架后,左三砖。
暗格的位置。
而钥匙,应该在画册里——那本母亲留给他的、他从小翻到大的画册,此刻应该就在暗格里,和母亲真正的秘密在一起。
他必须回老宅。
必须拿到那个盒子。
但老宅现在是谢怀庸和柳文娟的地盘,谢云帆也常住在那里。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书房,打开暗格,拿走东西——难于登天。
更何况,明天上午十点,他还要去面对周临渊。
时间,线索,危险,压力……所有东西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他收起手机,把饼干盒恢复原状,翻窗离开院子,回到车上。
发动引擎,车灯刺破黑暗。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座沉默的农家小院,然后掉头,朝着来时的路驶去。
回程的车开得很快。山路蜿蜒,车灯像一把利刃,反复劈开浓稠的夜色。谢云归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速制定着计划。
先回城,回家换身衣服,处理一下身上的尘土。然后去老宅——不能半夜去,太可疑。最好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回去拿些旧物,或者……就以应对周家为由,向父亲“请教”。虽然风险极大,但这是唯一能在白天光明正大进入书房的机会。
至于暗格,只能见机行事。
凌晨一点,他回到市区。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仿佛那些黑暗和阴谋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他把租来的车还了,打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装修简洁冰冷,没什么人气。他打开灯,脱掉沾满尘土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洗去一路风尘,却洗不去骨子里的疲惫。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迟疑了几秒,接通。
“喂?”
“谢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是周予澈,“没打扰你休息吧?”
谢云归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周先生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予澈语气轻松,“就是听说你明天要来见我大哥,想着给你提个醒。”
“提醒什么?”
“我大哥这个人吧,做生意喜欢把账算得很清楚。”周予澈说,背景音里有些微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酒吧或者会所,“你欠他一块,他要你还十块。你求他帮忙,他要你拿最珍贵的东西来换。所以明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答应他任何事,除非你确定那东西你给得起,也丢得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
谢云归沉默了几秒:“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无奈:“大概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吃亏?”
“我们很熟吗,周先生?”
“现在不熟,以后会熟的。”周予澈答得理所当然,“而且,我觉得我们挺有缘的。你说呢,谢总?”
有缘。
谢云归想起白天在帐篷里,周予澈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还有那句“谁是真的想帮你”。
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层更精致的伪装?
“谢谢你的提醒。”他最终说,语气依旧疏离,“我会注意。”
“那就好。”周予澈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对了,还有件事——李董那照片,我后来又想了想,觉得你可能还需要点别的。所以我让人查了查他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发现有几笔不大不小的款子,走的境外账户,最终收款方……和寰宇集团有点关联。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加密的,密码是你生日。”
谢云归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周予澈打断他,声音里的笑意淡去,剩下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谢总,这个圈子很小,秘密藏不住。你有你的敌人,我也有我的。有时候,敌人的敌人,或许能成为短暂的朋友。你说呢?”
说完,不等谢云归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
谢云归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地址。输入密码——他的生日,邮件打开,是一个压缩文件包。
下载,解压。
里面是几份银行流水截图,还有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资金走向清晰明了:李董通过一个离岸公司,向另一个空壳公司转账,最终资金流入寰宇集团旗下某个子公司。
金额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够在“云端酒店”的幕墙工程里做手脚。
铁证。
周予澈把这个送到了他手上。
为什么?
敌人?朋友?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复杂的利益共同体?
谢云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又开始了,这一次伴随着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
明天。
明天要面对周临渊。
明天要回老宅。
明天要揭开母亲留下的第一个秘密。
而此刻,他坐在这间冰冷的公寓里,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四分。
距离日出,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真相,还有无数个陷阱,和一步也不能错的、如履薄冰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虚无的夜空,轻轻碰了一下。
像在敬谁,又像在祭奠什么。
然后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留下灼热的疼痛。
这疼痛让他清醒。
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而只要活着,就得继续走下去。
走进更深的暗流,走向更险的漩涡。
直到,要么真相大白,要么,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