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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谈判与妥协 ...


  •   谢云归再次踏进谢家老宅时,是次日清晨六点半。

      这个时间点,父亲谢怀庸应该刚起床,在二楼书房看晨间财经新闻;柳文娟习惯多睡半小时,七点才会下楼安排早餐;至于谢云帆,不到日上三竿绝不可能醒。

      老宅的佣人见到他,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避开,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衰败的、旧木头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这栋三层西式洋房,是谢家发迹时的产业,外表依旧气派,内里却早已蛀空。谢云归穿过挑高的大厅,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墙上挂着谢家祖辈的油画肖像,那些陌生的、严肃的面孔从画框里俯瞰着他,眼神冰冷,和他记忆里母亲温软的眉眼没有半分相似。

      他在楼梯口停住脚步。

      母亲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自从她去世,那里就成了某种禁忌。起初几年,房门是锁着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再后来,柳文娟把那里改成了她的衣帽间和瑜伽室。谢云归最后一次进去,是十二年前,他十五岁,偷了管家的钥匙,溜进去待了一整个下午。房间里母亲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梳妆台上还留着半瓶没用完的香水,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藕荷色床单。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斜,被找来的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

      “晦气的东西!”谢怀庸当时是这么骂的,“人都死了,还守着有什么用!”

      确实没什么用。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那个房间。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云归抬头,看见柳文娟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正从楼上走下来。她保养得极好,五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皮肤紧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翡翠耳环。

      “云归?”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温婉的笑容,“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

      谢云归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笑容十年如一日,温柔、得体、无懈可击,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他想起“X”发来的那张病房照片,想起孙姨声嘶力竭的哭喊——“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回来拿点东西。”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哦?”柳文娟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云端那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

      失误。

      两个字轻飘飘的,就把一场可能葬送整个集团的灾难,定义成了无关痛痒的“失误”。

      谢云归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父亲醒了吗?”

      “醒了,在书房呢。”柳文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正好要去厨房看看早餐,你上去吧。对了,中午在家吃饭吗?云帆也说今天回来,一家人好久没一起——”

      “不了。”谢云归打断她,“我上午还有事。”

      柳文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行,那你忙。记得按时吃饭,身体要紧。”

      谢云归点点头,绕过她,往楼上走。

      他能感觉到柳文娟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某种冰冷滑腻的东西,让人不适。直到他走到二楼拐角,那目光才消失。

      走廊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二楼东侧是主卧和书房,西侧是谢云帆的房间和几间客房。他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谢氏集团旗下云端酒店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今日股价开盘继续下挫,跌幅已达……”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柜,塞满了精装书,但大多簇新,显然很少有人翻动。谢怀庸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晨景。

      他没有回头。

      谢云归关上门,走到书房中央,站定。父子之间隔着近十米的距离,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新闻还在播,女主播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业内人士分析,此次事故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谢氏集团多个在建项目或将面临资金链断裂风险……”

      谢怀庸终于转过身。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像某种猛禽,牢牢锁定在谢云归脸上。

      “知道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谢云归没接话。

      谢怀庸走到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坐下,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坐。”

      谢云归没动。

      “我站着就行。”

      谢怀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翅膀硬了,连坐都不愿意坐了?”

      “父亲有话直说。”谢云归语气平静,“我十点还有约。”

      “周临渊?”谢怀庸挑眉,“他倒是动作快。谈什么?”

      “联姻,或者合作。”谢云归顿了顿,“或者,趁火打劫。”

      谢怀庸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阴沉:“那你打算怎么办?拿什么跟他谈?谢家现在这副样子,除了把你卖个好价钱,还有什么筹码?”

      话说得直白又刻薄。

      谢云归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熟悉的刺痛传来,让他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事故原因正在查。”他说,“如果真是人为,找出凶手,挽回声誉,就是最大的筹码。”

      “人为?”谢怀庸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是人为?那个给你发短信的‘X’?还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谢云归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知道“X”。

      他果然知道。

      “调查组已经有了初步结论。”谢云归稳住声音,“材料不合格,承重构件有异常断裂痕迹。这些都指向人为破坏或者系统性渎职。”

      “结论?”谢怀庸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谢云归面前。距离拉近,谢云归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辛辣气味,混合着一股陈年的、属于老派男人的威严。“云归,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难道不明白?在这个圈子里,结论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让结论是什么。”

      他停住,目光像刀一样刮过谢云归的脸:“我说它是意外,它就是意外。我说它是天灾,它就是天灾。我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它必须到此为止,它就得到此为止。”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新闻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讲述着另一个世界的、与这间屋子里暗流汹涌的对话毫不相干的“事实”。

      谢云归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和他有几分相似,眉眼轮廓,鼻梁高度,只是更冷,更硬,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所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父亲的意思是,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谁该负责,这件事都必须压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最安静的方式,让它从公众视野里消失。”

      “对。”谢怀庸毫不回避,“这是对谢家最好的选择。”

      “那对我呢?”谢云归问,“对母亲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谢怀庸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那张一直维持着冷静和掌控感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和某种……心虚的东西。

      “你提她做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都过去多少年了!”

      “十一年。”谢云归说,“十一年零四个月。”

      谢怀庸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几秒钟后,他忽然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但谢云归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想说,”谢云归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父亲,“事故我可以处理,责任我可以背,联姻我也可以去谈。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怀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一,”谢云归一字一顿,“事故调查,我必须全程主导,家族任何人不得干涉,尤其是……”他顿了顿,“李董那边。”

      谢怀庸眼神微动。

      “第二,”谢云归继续说,“母亲的所有遗物——包括她名下的信托基金、首饰、字画,还有老宅里属于她的东西——在我和周家联姻后,必须无条件、完整地转到我名下。”

      “你——”谢怀庸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这是要分家?!”

      “不是分家。”谢云归语气不变,“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父子俩隔着书桌对峙,空气里火星四溅。

      “第三,”谢云归没给谢怀庸发作的机会,声音更冷,也更坚定,“婚后,我在谢氏集团的决策权,必须写入公司章程。重大事项,我有一票否决权。任何人——包括父亲您——不得越过我,直接插手集团运营。”

      最后一个条件,像一颗炸弹,在书房里轰然炸开。

      谢怀庸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他指着谢云归,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在逼宫!谢云归,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我给你的!没有谢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谢云归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所以,这是我为谢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怀庸愣住了。

      谢云归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和父亲的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深重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用一场婚姻,换一笔救命的钱,稳住股价,争取时间。”他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这是我作为谢家长子,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的牺牲。但之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怀庸,“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和我母亲的东西。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父亲?”

      书房里陷入死寂。

      谢怀庸站在书桌后,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谢云归,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那个从小到大都沉默、顺从、把所有责任扛在肩上、永远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语气坚定,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冷漠。

      这种冷漠,让他心惊。

      也让他意识到,谢云归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他是认真的。

      如果不同意,谢云归很可能真的会撂挑子。到那时,谢家连最后这点挽救的机会都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和书房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终于,谢怀庸缓缓坐回椅子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闭上眼,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再睁开眼时,那些愤怒、震惊、不甘,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认命般的平静。

      “……可以。”他开口,声音沙哑,“三个条件,我都答应。”

      谢云归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松开了。

      掌心一片湿冷,是汗。

      “但是,”谢怀庸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周家那边,不管周临渊提什么条件,你都必须稳住他。”谢怀庸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联姻不能黄,注资必须尽快到位。至于代价……只要不是要谢家的命,都可以谈。包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包括一些……你母亲留下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缩。

      无关紧要的东西。

      父亲知道母亲留下了东西。而且,他似乎认为那些东西可以当作筹码,去和周家交易。

      “母亲留下什么?”谢云归问,声音绷得很紧。

      谢怀庸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一些旧物罢了。她那个人,念旧,喜欢收藏些没用的玩意儿。周临渊那种人,未必看得上。但万一他提起……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谢云归听懂了。

      父亲在暗示,如果周临渊对母亲留下的东西感兴趣,他应该“识相”地交出去,以换取联姻的顺利进行。

      “我知道了。”谢云归说,声音冷得像冰。

      谢怀庸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常,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十点的约会别迟到。记住,谢家现在全靠你了。”

      全靠你了。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又一次压了下来。

      谢云归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谢怀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叹息的语气:“云归。”

      他停住,没有回头。

      “有时候,”谢怀庸说,“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你母亲……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谢云归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但谢怀庸已经重新背过身去,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

      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谢云归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他沿着走廊往楼梯走,经过母亲曾经的房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房门紧闭。

      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抬起手,想碰一下,指尖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转身下楼。

      柳文娟已经不在大厅了,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他径直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皮鞋,拉开厚重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老宅里所有沉闷的、压抑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都隔绝在了身后。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洋房。

      父亲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母亲……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关于什么?

      和谢家的生意有关?和父亲有关?还是……和那场“病逝”有关?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此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母亲留下的那个盒子,那个藏在老宅书房画架后面、需要钥匙打开的盒子。

      那里面的东西,恐怕不是“无关紧要的旧物”。

      而是能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秘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小陈发来的微信:

      【谢总,周临渊助理确认了十点会面。另外,您让我查的孙婆婆那几辆车的去向,有眉目了。那几辆黑色SUV昨晚在省城绕了几圈,最后进了南郊一个私人会所,叫“清晏居”。会所背景很复杂,暂时查不到更多。还有……李董今天没来公司,据说请假了。】

      清晏居。

      谢云归听说过这个地方。一个会员制的高端私人会所,背后老板很神秘,只接待特定圈子里的人。孙姨如果真的被带到那里,事情就比想象中更棘手了。

      至于李董请假……是心虚?还是去和寰宇的人碰头了?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谢家老宅所在的街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绿意盎然,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只有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涌动。

      而他,正驶向下一场风暴的中心。

      周临渊。

      那个被周予澈形容为“喜欢把账算得很清楚”的男人。

      那个可能对母亲遗物感兴趣的男人。

      那个将决定谢家生死、也将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他命运的男人。

      谢云归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妥协结束了。

      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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