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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方案提交后的第三天,封景先的“新官三把火”正式升级为“三昧真火”,并且精准投放到了每一个打工人的天灵盖上。
      晨会,市场部全员面带菜色,眼含热泪,仿佛集体参加了某种“早起酷刑体验营”。封景先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姿挺拔如标枪,身后的PPT页面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冷光。他宣布了全新的绩效考核细则和项目跟进制度,其详细程度令人发指——每天的任务需要拆解到“小时”为单位,每日下班前需提交“工作小时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本小时完成事项、遇到问题、明日计划,以及“效率反思”。
      会议室里哀鸿遍野,连部门里号称“永动机”的销售冠军老李,此刻脸色都绿得像颗没熟的苦瓜。
      “封总,这个‘小时报’……是不是有点太……”一位在公司干了八年的老员工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颤,“太细致了?咱们毕竟是市场部,不是富士康流水线……”
      “细致是精确的前提,精确是效率的基石。”封景先语气平稳得像AI播报,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总部的新战略项目即将在郑州落地试点,我需要确保团队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分钟,都处于可追踪、可优化、可激发的‘最佳战斗状态’。”
      “新项目?”薇薇安的八卦雷达瞬间竖起,暂时压倒了被“小时报”支配的恐惧。
      封景先手指一动,投影切换到一份简洁却沉重的介绍页:“‘智慧生活进社区’项目。总部联合多家头部科技公司推出的区域性战略试点,旨在探索下沉市场的智慧服务模式。郑州分公司负责其中三个重点标杆社区的全程落地:前期推广、数据收集、本地化运营及效果复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是下半年公司层面的S级任务,也是总部对我们郑州团队执行力和创新力的直接考验。”
      屏幕上跳出的项目概览,预算数字确实诱人,但后面跟着的时间表紧得让人窒息——要求两个月内完成从零到一的全流程,包括社区调研、方案设计、资源整合、落地执行和首轮数据回收。
      池天真看着那密密麻麻、环环相扣的甘特图节点,感觉手机里那张“距离退休还有12000天”的励志壁纸,瞬间变成了“距离过劳死还有120天”的恐怖倒计时。这种需要深入社区、跟大爷大妈扯闲篇、跟物业斗智斗勇、跟小商户磨嘴皮子的地面攻坚战,和他之前擅长的案头分析、线上策划、喝咖啡吹空调的“优雅”工作模式,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
      “项目总负责人是我。”封景先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我会直接带队下沉。根据前期表现出的本地洞察能力和分析潜力,”他的视线如同精准制导的激光,稳稳落在试图把自己缩进电脑后面的池天真身上,“池天真,你作为项目核心成员加入,主要负责前期社区深度调研、本地资源网络搭建、以及部分落地创意策划。”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心动,是心梗。果然!豆沫的温情、烩面的贿赂,都是资本家麻痹劳动人民的糖衣炮弹!本质还是要把人当驴使,而且还是那种既要拉磨又要唱歌的才艺驴!
      “有问题吗?”封景先问,眼神平静,却带着“敢有问题就让你更有问题”的潜台词。
      池天真挤出职业假笑,牙齿缝里挤字:“没、有、问、题,封总。保证全力配合,使命必达。”心里已经开始疯狂搜索“如何快速获得居委会大妈喜爱”、“社区矛盾调解速成班”以及“论持久战——如何与物业周旋三百回合”。
      会议在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氛围中结束。池天真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封景先的内线电话就跟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池天真,来一下。”
      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走进那间熟悉的玻璃办公室,封景先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厚度堪比《辞海》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项目的完整背景资料、总部给的标准化框架、以及过往其他城市的试点报告(失败案例居多)。”封景先言简意赅,“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一周内,完成对三个目标社区——金水区文博花园、中原区绿城百合、管城区商城遗址周边——的初步实地调研,并形成一份包含基础数据、居民画像、潜在合作方、社区核心痛点与机会点的综合分析报告。”
      池天真翻开文件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和苛刻的要求,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三个社区!横跨郑州三个大区!光是坐地铁公交跑一圈,一周时间都紧张,还要深入调研出报告?他是会分身术还是御剑飞行?
      “封总,”池天真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语气委婉,“一周时间跑三个社区,还要出有深度的报告,可能……在时间分配上有点挑战?要不要我们先集中火力,攻克一个作为样本?”
      “可能什么?”封景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压力,“总部希望看到快速、全面的初期反馈,以便调整资源。时间是固定的,效率是弹性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相信以你的应变能力和本地熟悉度,可以做到。如果需要基础人力支持,可以申请调派实习生协助信息收集和整理。”
      话已至此,再讨价还价就是自取其辱。池天真认命地抱起那摞沉甸甸的文件,感觉像是抱起了自己未来一周的睡眠时间:“明白了封总,我立刻开始规划。”
      走出办公室,他直接“葛优瘫”在自己工位上,灵魂出窍三秒后,抓起手机向刘小晴发出SOS信号:“救命!卷王给我派了史诗级任务!一周跑三个陌生社区写深度报告!还要配合他那个变态的‘小时报’制度!他是把我当孙悟空了吗?会七十二变还得一天写七十二份报告?!”
      刘小晴回得很快,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往好处想,天真同志,你这是深入人民群众,开展田野调查啊!以后你就是郑州社区百事通,分析报告直接封神!再说,跟卷王近距离接触,多好的观察样本啊!”
      “我观察个鬼!我现在只想把他当成标本观察!”池天真悲愤打字,“而且这任务跟我技能树完全不搭!我是玩数据和创意的,不是搞地面推广和居委会工作的!”
      “技能树不就是用来点的吗?恭喜你解锁新分支:社区大妈亲和力MAX。”刘小晴发来一个“加油,你是最胖的”表情包。
      抱怨归抱怨,池·真·打工人·天真还是迅速支棱起来。他拉了个名叫“社区攻坚敢死队(临时)”的微信群,把部门里两个眼神清澈又透露着愚蠢(刚毕业)的实习生拉了进去,又厚着脸皮拜托薇薇安这位“郑州本地人脉小百科”,看有没有住在目标社区附近的亲戚朋友能提供点“内幕消息”。
      第一站,选了距离公司相对较近、听起来也最“正常”的金水区文博花园社区。下午,池天真就带着实习生小杨,怀揣着打印好的简易介绍页和一脸“我是好人”的微笑出发了。
      文博花园不愧是老牌中产社区,环境整洁安静,绿树成荫,但走在里面,明显感觉时光流速变慢了。社区活动中心里,一桌桌退休大爷大妈正在酣战象棋和麻将,战况激烈,气氛焦灼(指牌局)。
      池天真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挂上最人畜无害的笑容,凑近一位正在观战、看起来挺和蔼的大妈:“阿姨您好,我们是……”
      大妈头也不抬,挥挥手:“不买保险不办卡,不信教不炒股,房子不租也不卖。”
      池天真:“……” 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耐着性子,提高音量,试图用更朴实的语言解释:“阿姨,我们不是推销的!是咱们社区可能要引进一些便民的新服务,比如更方便的快递柜、社区团购小程序,或者给老年人用的健康监测设备,想听听大家意见……”
      几位大爷大妈终于从牌局中分给他一点注意力。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推了推眼镜:“快递柜?门口那不是有吗?老是满的,还老坏!上次我闺女的蛋糕在里面闷了一天,都馊了!”
      另一个织毛衣的大妈接话:“团购?我们在门口生鲜超市买挺好的,新鲜,还能自己挑。网上买的,送来叶子都黄了!”
      “健康监测?”一位看起来身体倍儿棒的大爷拍拍胸脯,“我天天早上公园打太极,身体好着呢!戴那玩意儿干啥,硌得慌!”
      小杨在旁边抱着文件夹,憋笑憋得脸颊肌肉抽搐。
      一趟下来,问卷没发出去几张,微信倒是加了好几个——都是阿姨们热情地说“小伙子挺精神,有对象没?”以及“下次你们搞活动送鸡蛋洗衣液什么的,记得在群里通知一声啊!”
      回公司的地铁上,池天真靠着车厢壁,身心俱疲。手机震动,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封景先的微信。
      【封景先】:今日调研简报。
      言简意赅,符合人设。
      池天真翻了个白眼,认命地点开备忘录,把今天的遭遇浓缩成几行干巴巴的文字:“文博花园社区,居民年龄结构偏老化,对现有基础服务(如快递柜)满意度低但对更换持保守态度;对线上团购等新模式接受度有限,更信赖实体店;对健康监测类科技产品兴趣缺缺,认为不便或无需。初步判断,直接推广‘智慧’概念阻力较大。” 点击发送。
      他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或者收到“深度不够”“方式单一”的冰冷批示。没想到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封景先】:居民对实体便利的深度依赖和对新科技的天然保守,是很有价值的发现。这提示我们,不能硬推‘科技’,而要思考:如何将‘智慧服务’包装成他们熟悉、信任的‘实体服务’的延伸或升级?另外,寻找社区内的‘关键意见领袖’(如退休前有威望的职业人士、热心的楼栋长、活动团体负责人)作为初期沟通和示范的突破口,可能比广撒网更有效。
      池天真盯着这段回复,愣住了。不是批评,不是施压,而是切切实实的思考方向和策略建议!而且一针见血,直接点出了他模糊感觉到但没提炼出来的关键点。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认真回复:
      【池天真】:收到,谢谢封总指点!明天去绿城百合社区,那边住户年轻化,情况可能完全不同。我会特别注意寻找社区里的活跃分子和意见领袖。
      【封景先】:嗯。注意安全。
      又是这句“注意安全”。平平无奇四个字,在这种工作交流的结尾出现,却让池天真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他关掉对话框,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光影,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接下来几天,池天真带着“敢死队”奔波在三个风格迥异的社区之间。绿城百合是高大上的新社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年轻人居多,遛狗的、遛娃的、跑步的,但对“智慧家居”、“社区健身共享仓”等概念接受度高,只是邻里关系淡漠得像冰箱冷藏室,物业更是壁垒森严,油盐不进。商城遗址社区则像是另一个世界,处在老城核心区,街道狭窄喧闹,小商小贩云集,流动人口多,情况复杂得像一锅炖了二十年的老卤,香气扑鼻但也五味杂陈。
      每天回到公司,除了整理海量杂乱的信息、撰写让人头秃的日报,还能准时收到封景先的反馈。那些反馈时而简短如“已阅,继续”,时而具体得像一篇小型分析,总能精准地戳中池天真调研中的盲点或思维惰性,逼着他跳出原有的框架,往更深、更实处想。过程痛苦得像大脑被强制健身,但一周下来,池天真明显感觉到,自己对“社区”二字的理解,从二维的平面概念,变成了立体的、有温度、有矛盾的鲜活图景。
      周五晚上,池天真留在公司,准备将一周的调研成果汇总成那份决定“生死”的初稿报告。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渐渐连成一片雨幕,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报告写到最关键的分析与建议部分,他需要引用一份之前存在公司内部服务器上的、其他城市的类似项目数据报告作为对比参考。他熟练地输入地址,点击——
      页面持续转圈,然后弹出一个冷冰冰的错误提示。
      “不是吧……”池天真心里一沉,尝试了几次,均告失败。他立刻在微信上呼叫救星:“大柯!江湖救急!内网服务器好像挂了?我急用一份历史数据!”
      过了一会儿,大柯回复,语气无奈:“天真哥,我刚在家远程看了一下,服务器疑似硬件故障,这会儿雨大,值班的兄弟过去也麻烦,估计得明天早上才能处理。你急用啊?”
      池天真看着屏幕上写到一半、正卡在关键处的报告,又看了眼封景先昨天强调的 deadline——明早九点,准时出现在他邮箱。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回复:“急,非常急。关系到明天的‘头七’(头七报告)。有没有什么临时通道或者备份?”
      “除非你能直接物理连接到机房那台备用存储服务器……但那需要权限,而且必须在公司内网环境才能访问。”大柯爱莫能助。
      池天真叹了口气,最后的希望破灭。他保存好现有文档,疲惫地收拾东西。看来今晚是搞不定了,只能明天提早来公司,祈祷服务器给力,祈祷自己手速爆发。
      就在他关掉台灯,准备融入办公室的黑暗时,身后那间一直亮着灯的玻璃办公室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封景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公文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连一向规整的领带都松开了些——这是池天真第一次看到他身上出现如此“人性化”的破绽。
      “封总?您还没走?”池天真吓了一跳。
      “刚和总部开完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封景先按了按眉心,看向他,“你还在赶报告?”
      “嗯,卡住了。需要一份历史数据做对比,但服务器好像崩了,拿不到。”池天真老实交代,语气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无奈。
      封景先眉头微蹙,看了眼腕表,时针已逼近晚上十点。他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静默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你需要的那份数据……是不是去年华东区‘智慧养老’试点项目的最终复盘报告?”
      池天真眼睛骤然亮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就是那个!”
      “那份资料,我应该有存档,”封景先语速平稳,继续道,“所有重要项目资料,我都会在个人云端和家里的台式机做同步备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池天真脸上,“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回去取一下。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郑东新区。”
      池天真彻底愣住,大脑当机。去……去封景先家?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过于超展开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出现密室、剧本杀或者一些不该在职场文里出现的情节?
      “这……太麻烦您了吧封总?要不我明天早点来……”池天真试图挣扎,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明天上午九点我需要看到报告初稿,”封景先平静地打断他,陈述事实,“你确定在服务器状况不明、且需要重新整合数据的情况下,来得及?”
      不等池天真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甚至有那么一丝……循循善诱?“而且,关于这三个社区目前的调研情况,以及后续的切入策略,我有些初步想法,路上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显得不仅矫情,还有点不识好歹了。而且,池天真的确急需那份数据,同时,他也该死地好奇封景先对这份“社区硬骨头”的“初步想法”到底是什么。
      “……那就麻烦封总了。”池天真点头,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雨比想象中还大,哗啦啦地像是天上开了闸。池天真没带伞,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到路边拦车,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已经稳稳地撑开在他头顶上方。
      “走吧。”封景先的声音近在咫尺,伞面明显倾斜向他这一侧。
      池天真愣愣地“哦”了一声,跟着他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SUV。车子线条流畅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坐进副驾驶,车内干净得像新车,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清冽的木质香调,和封景先身上那种冷静克制的气息如出一辙。
      车子平稳滑入雨夜的车流。车内异常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和音响里流淌出的、音量极低的古典钢琴曲——池天真本以为会是财经播客或者英语听力。
      “三个社区的差异性,比总部框架里预估的还要显著。”封景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近,也更放松一些,“文博花园的传统与保守,绿城百合的现代与疏离,商城遗址的混杂与活力。试图用一套标准方案覆盖,注定失败。”
      池天真正有此感,连忙点头:“是啊封总,我正头疼这个。总部给的模板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跟郑州的社区土壤接不上。”
      “总部的模板基于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高端社区的试点经验。”封景先目视前方,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在郑州,在任何一个有自己独特脉搏的二线三线城市,‘本地化’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他话锋一转:“你报告初稿里提到,文博花园那位王阿姨,退休前是重点小学的语文老师,现在是社区夕阳红合唱团的灵魂人物,在老年群体里很有号召力?”
      “对,王阿姨人很热心,组织能力也强,就是对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科技公司特别警惕,觉得又是来骗老人买保健品的。”池天真想起那位眼神犀利、说话条理分明的大妈。
      “或许,我们的切入点一开始就错了。”封景先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智慧生活’不一定非要表现为冰冷的智能硬件或复杂的APP。它可以是一种‘服务’,一种‘工具’。比如,帮助王阿姨更高效地管理合唱团的活动通知、场地预约、曲谱共享,甚至是将他们的演出视频制作得更精美,在社区内部或者更大的平台上展示。先让科技成为她现有生活的‘得力助手’,建立信任和依赖,再逐步引入其他服务。”
      池天真听得眼睛发亮,思路瞬间被打开:“有道理!这样阻力小,也真正解决了她的痛点!绿城百合那边,年轻家庭多,可以从‘智慧亲子’‘共享儿童空间管理’‘社区安全监控’这些更贴合他们焦虑点的方向切入!商城遗址的小商户,最头疼的是客流和账目,如果能提供简单易用的引流工具、线上收单和库存管理小程序……”
      “没错。”封景先侧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里有一丝清晰的赞许,“找到每个社区真正的‘痒点’和‘兴奋点’,而不是强行推销我们自以为的‘卖点’。你这一周的实地调研,提供了非常扎实和鲜活的‘土壤样本’。”
      被这么直白而具体地肯定,池天真感觉耳朵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轻咳一声,掩饰那点不自在:“还是封总您看得透,我这都是瞎跑瞎看。”
      “是扎实的跑,用心的看。”封景先纠正道,语气认真,“这一周,辛苦了。每天的简报,写得很用心。”
      池天真更不自在了——这卷王今晚怎么回事?温情攻势一波接一波?又是撑伞挡雨,又是思路点拨,现在还要带他回家?该不会是想先礼后兵,后面有更可怕的任务等着吧?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楼层不高,绿化极好,在雨夜中显得静谧而私密。封景先停好车,带着池天真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顶楼,视野好一些,也安静。”封景先简单解释。
      房门打开,池天真跟着走进去的瞬间,第一感觉是——极致的空旷、整洁和……冷感。
      客厅宽敞得能打羽毛球,装修是现代简约风的极致体现,黑白灰主宰一切,家具稀少且线条利落,所有物品都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也几乎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郑州 CBD 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氤氲光斑的夜景,奢华,但疏离。
      这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设计精美的、长期无人入住的酒店套房,或者一个等待主人启动的、高级机器人的充电舱。
      “你先坐,我去书房找资料。”封景先指了指那片看起来坐下去都会留下罪证的白色沙发,自己转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池天真小心翼翼地在那硬挺的沙发上坐下,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野蛮人,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点属于“封景先”这个人的痕迹。电视柜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相框,里面是一张雪山背景的合照,封景先和一对气质卓然的中年男女(应该是父母),三个人都穿着专业的登山服,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阳光灿烂——那是池天真从未在封景先脸上见过的、褪去所有冷静克制后的生动笑容。
      原来,他也不是生来就这般规整如AI。
      书房里传来一些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封景先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走出来:“找到了,去年那个项目的全套资料,从立项到复盘,都在里面。应该有你需要的所有数据。”
      “太好了!谢谢封总!”池天真如获至宝,接过U盘。
      “喝点什么?水?茶?”封景先走向开放式厨房。
      “水就行,谢谢。”
      封景先倒了两杯水回来。池天真接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客厅角落吸引——那是整个冰冷空间里,唯一一处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旧、但质感很好的深棕色皮质单人沙发,颜色温暖,线条圆润,扶手处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沙发旁立着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灰色的羊绒薄毯,毯子一角卷着,显得有些“邋遢”。旁边的小边几上,散落着半本翻开的硬壳书(封面包着朴素的牛皮纸书皮),还有一副普通的黑框阅读眼镜。
      那里,像是这个精密冰冷空间里,一个被悄悄允许存在的、柔软的、属于“人”的角落。
      封景先顺着池天真的目光看去,拿着水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有点乱。”他解释了一句,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把水杯递给池天真。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看着很舒服,很有人气。”池天真实话实说,目光真诚。
      封景先没再说什么,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玻璃茶几,一时无言。窗外的雨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气氛微妙地悬浮着。
      池天真低头小口喝水,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拿到数据后该如何礼貌且迅速地告辞。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房间内所有的灯光,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浓墨,瞬间泼满了整个空间。只有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灯火,透过雨幕,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池天真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水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一些。
      “可能是暴雨导致的外部线路故障,或者这栋楼的备用电源切换出了问题。”封景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平稳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拿起手机,点亮手电筒功能,“我去检查一下电箱。”
      池天真也慌忙打开手机照明,跟在他身后走向玄关处的配电箱。
      封景先熟练地打开箱盖检查,摇头:“不是跳闸。应该是外部问题。”
      他立刻拨通了物业电话,简短说明情况。物业的回应是,已经接到多户报修,工程人员正在冒雨紧急排查,但由于天气恶劣,修复时间无法确定,建议业主耐心等待。
      挂断电话,封景先转过身,手机电筒的光照亮了他冷静的侧脸和池天真有些无措的表情。“一时半会儿可能恢复不了。U盘里的资料,你今晚还急需用吗?”
      池天真苦笑,举了举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急需……但我的笔记本快没电了,而且关键资料和报告框架都在公司台式机里。”
      封景先沉默了几秒,手机光线下,他的表情似乎在进行着快速的权衡。然后,他做出了决定:“我书房有台式机,配了UPS不间断电源,支持几个小时。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先把关键数据提取整理出来。”
      池天真的大脑再次宕机。在封景先家里,用他的私人电脑,在停电的深夜,加班赶报告?这剧情是不是已经滑向某种不可控的、带着暧昧气息的职场深夜剧了?
      但……报告明早九点就是死线。数据是关键拼图。外面暴雨如注,此刻离开既不安全也不现实。
      “……会不会太打扰您休息了?”池天真干巴巴地问,做最后的挣扎。
      “不会。”封景先已经转身,用手机照亮前路,走向书房,“电脑在书房,跟我来。”
      书房比客厅稍小,但同样整洁得令人发指。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两台并排的超清显示器,一台合着的苹果笔记本,还有一台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高配置台式机主机。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硬壳的专业书籍和文件盒,分类清晰,排列整齐。
      封景先启动台式机,UPS发出轻微的嗡鸣,系统顺利亮起。他让开位置:“你用吧。常用办公软件都有,需要别的可以告诉我。”
      “够了够了,谢谢封总!”池天真连忙坐下,插入U盘。
      封景先点点头:“那你先忙。我在外面,有事叫我。”说完,他退出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私密工作空间。
      池天真深吸一口气,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迫自己专注。封景先的电脑系统极其干净,运行流畅得飞起,他很快在庞大的文件夹海洋里定位到了需要的数据,开始争分夺秒地整合进自己的报告中。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电力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和手机照明,寂静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感。
      中途,池天真起身去洗手间。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客厅里不再是一片漆黑。几盏造型各异的应急蜡烛被点燃,错落有致地放在茶几、边几和餐桌上,暖黄色的烛光轻轻摇曳,驱散了大部分黑暗,也柔和了整个空间冰冷坚硬的线条。
      封景先就坐在那个温暖的皮质单人沙发里,借着烛光,正在看那本翻开一半的书。眼镜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烛光映照着他放松的侧脸,褪去了白日所有的严谨和距离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平静。
      他看到池天真出来,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怎么样?”
      “数据找到了,正在整合进分析里,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池天真看了眼时间。
      “嗯,不急。”封景先放下书,站起身,“饿了吗?停电没法用厨房电器,我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池天真才意识到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晚上为了赶工只啃了个面包,现在已近午夜。
      “是有点……不过没事,我弄完回去……”池天真客气的话还没说完,封景先已经走向厨房区域,就着烛光开始翻找。
      他拿出几个洗好的苹果、一盒未开封的苏打饼干,还有两瓶矿泉水。想了想,又从某个高柜深处,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户外便携燃气炉和一个小汤锅。
      “可以烧点热水。”封景先解释,动作熟练地摆弄着那个小炉子,“以前在国外,习惯徒步露营,家里会备一些这类工具。”
      池天真看着封景先——这个穿着挺括衬衫、住在顶级公寓、平时一丝不苟得像精密仪器的男人——此刻正蹲在烛光里,专注地点燃一个小小的户外炉,准备烧水。这画面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奇妙的亲和力。
      水很快烧开,发出咕嘟声。封景先用热水烫了两个马克杯,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两包速溶热可可粉——这大概是这个家里最不“健康”、最不“精英”的存货了。
      “给。”他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几块饼干和一个苹果递给池天真。
      “谢谢封总。”池天真接过,温热的杯壁瞬间暖了微凉的手心。他咬了一口苹果,清甜多汁。热可可的味道普普通通,甜得有些廉价,但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停电加班的深夜,在摇曳的烛光下,却显得格外抚慰人心。
      两人就着烛光,直接在地毯上坐下,沉默地分享着这顿简陋却温暖的夜宵。气氛有些奇妙,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风雨同舟、暂时卸下盔甲的松弛感。
      “你……经常去徒步露营?”池天真找话题,咬了一口饼干。
      “嗯,以前在国外读书和工作间隙,喜欢去山里。能让人彻底脱离……那种高度结构化、高速运转的环境。”封景先喝了一口热可可,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放到一边,“回国后,这样的机会很少了。”
      “真没想到。”池天真诚实地说,“以为你是那种……时间表精确到秒,除了工作、健身和阅读专业书籍,没有其他‘无效’爱好的人。”
      封景先看了他一眼,烛光下,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许多:“工作和健身是维持效率和状态的‘纪律’,露营徒步是……必要的‘放空’和‘归零’。两者都需要,并不矛盾。”
      池天真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又喝了口热可可,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封总,你为什么选择从北京来郑州?在总部,上升通道和资源应该更集中吧?”
      封景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总部的机会确实多,但竞争也更趋于同质化,每个人都在既定的赛道上奔跑。”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坦诚,“郑州分公司处于快速扩张和模式探索期,有更多‘从零到一’、‘因地制宜’的可能性。我想尝试做一些……不那么标准化的、真正能契合本地市场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在总部待久了,视角容易漂浮。我需要下沉到一线,感受真实的温度、复杂度和摩擦力。”
      这个答案远比池天真预想的“公司安排”、“职业历练”要真诚和深刻得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并非他最初定义的那种纯粹的“野心家”或“效率机器”。
      “那你觉得郑州怎么样?除了众所周知的早高峰地狱模式和胡辣汤的爆辣攻击?”池天真半开玩笑地问,想让气氛更轻松些。
      封景先的嘴角似乎真的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在烛光下依稀可辨:“比想象中……更鲜活,也更坚韧。人直接、务实,生活有粗粝却旺盛的烟火气。虽然有时候,这种直接和烟火气,会让按照总部模板推进工作变得……充满意外。”最后一句,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认命般的接纳。
      “但也是这种直接和烟火气,才让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有生命力,对吧?”池天真接话,想起这一周在社区里见过的形形色色的面孔。
      封景先转头看向他,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跳动:“对。就像你这一周的报告里逐渐体现出来的,不能只用数据和模型去‘计算’这里,得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观察,甚至……”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池天真手里的杯子上,“用味蕾去体验,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感受。”
      池天真笑了,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一刻,隔着摇曳的烛光,他感觉坐在对面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封总,而是一个同样在陌生环境里摸索、适应、试图理解和融入的同行者。
      “数据整合得差不多了,”池天真看了眼手机时间,“我再最后顺一遍逻辑,大概二十分钟就能收工。”
      “好。我去看看电来了没有。”
      封景先起身去检查,池天真回到书房完成最后的收尾。当他终于点击保存,长长舒出一口气时,发现头顶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明亮而稳定地洒满房间。
      客厅也一片通明。封景先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势。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弄完了?”
      “嗯,搞定了。多亏了封总您的资料和……”池天真晃了晃手里空了的马克杯,“热可可。”
      “不客气。”封景先走过来,看了眼窗外,“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回去就行,很近的!”池天真连忙摆手。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加上刚下过雨,出租车很少。”封景先已经拿起车钥匙,语气不容拒绝,“正好我也需要出去买点东西。走吧。”
      再次坐进车里,气氛比来时自然松弛了许多。雨后的街道湿润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车子平稳地滑行,将流光溢彩的 CBD 抛在身后,驶向更生活化的区域。
      “今天……真的特别感谢封总。”池天真诚挚地说,“耽误您休息了。”
      “不耽误。报告明早发我邮箱。”封景先目视前方,“周末好好休息。”
      “封总周末不加班?”池天真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有一些总部的常规报告需要审阅,下周的项目启动会也要准备。”封景先回答得理所当然。
      “……”果然,卷王的本质,坚不可摧。
      车子很快停在池天真租住的老小区门口。这是一个很有年头但充满生活气息的社区,门口还有零星几个烧烤摊亮着灯,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谢谢封总,我到了。”池天真解开安全带。
      “嗯。”封景先停稳车。
      池天真推门下车,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凉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弯腰,对车里的封景先说:“封总,下周要是早上有空,真的可以去试试方中山。虽然排队是场修行,但味道绝对值得。就着油饼,配碗豆沫,是郑州早餐的魂儿。”
      封景先看着他,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具体表情,但池天真感觉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脸上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温度:
      “好。有空的话,一起。”
      池天真愣了愣,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然后他点点头,笑容在夜色里绽开:“好啊。那……我先上去了,封总您路上小心。”
      “晚安。”
      “晚安。”
      看着池天真的身影消失在老旧但温馨的单元门洞里,封景先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就这样在寂静的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方向盘光滑的表面。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习惯的、高度规划的日常轨迹。
      带下属回家取资料,遭遇停电,在烛光下分享速溶热可可和简单的夜宵,还有那些……超越了单纯工作交流、触及个人经历和感受的对话。
      但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被打扰或不适,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放松的平静感。就像徒步到山顶后,暂时卸下背包,看着广阔天地时的那种放空。
      池天真这个人,也和他最初基于报告和表面印象构建的认知模型,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偏差。看似散漫随性,实则敏锐细腻;看似爱抱怨吐槽,实则韧性十足,执行力并不弱;看似对职场规则不甚在意,实则对生活本身有着饱满的热情和独特的观察视角。
      封景先想起烛光摇曳中,池天真咬着苹果,眼睛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的样子,还有他谈论起社区里那些鲜活人物时,眼睛里闪烁的、生动的光。
      以及他说“用味蕾去体验”时,那张带着笑意、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脸。
      封景先收回思绪,深吸了一口雨夜清冽的空气,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而另一边,池天真回到家,把自己扔进虽然不大但堆满杂物、充满个人气息的沙发里,脑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片段。
      摇曳的烛光,廉价却温暖的热可可,封景先摘下眼镜后放松的侧脸,书架前那个温暖的“私人角落”,还有临别时那句“有空一起”。
      他摸出手机,点开刘小晴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送出去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觉得……我之前对‘卷王’的认知体系,可能需要一场彻底的、颠覆性的系统重构。”
      刘小晴估计早已进入梦乡,没有回复。
      池天真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疲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微妙的期待和雀跃。
      这一周很累,像打了一场硬仗。但此刻,他却觉得,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窥见了封景先严密外壳之下,一些真实而鲜活的裂缝。
      而那个看似艰巨的“智慧生活进社区”项目,似乎也因为今晚这场意外的、停电雨夜的交流,悄然打开了一些新的、或许会很有趣的可能性。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一弯新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银辉。
      郑州的夜,终于归于宁静,温柔地包裹着城市里每一个还未入睡的、鲜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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