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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醉晚荷(1) ...

  •   江南烟水乡,暮春时节,细雨如丝,乌篷船摇过石桥,两岸柳絮纷飞。镇上有座清晏书院,住着一群温软书生,还有个开着小茶寮的清冷公子。

      江南的春,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软。细雨如丝,织着满城的柳絮,也织着青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苔痕。

      清晏镇外的石桥下,乌篷船摇摇晃晃地划过水面,船桨搅碎了倒映在水里的白墙黛瓦,也搅碎了那一抹斜斜的春阳。桥边的晚荷居,青竹为帘,原木为梁,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匾额,字迹清隽挺拔,是茶寮主人苏清晏亲手写的。

      此时的晚荷居里,正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苏清晏坐在临窗的案前,指尖捻着一枚小小的茶盏。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三分,露出一截皓白却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青玉绳。窗外的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案上的雨前龙井。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像极了春日里初绽的荷瓣,而他眉眼间的清冷,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沉稳。

      “清晏兄!”

      清脆的声音伴着竹帘被撩开的轻响,打破了茶寮里的宁静。苏清晏抬眼,便看见一个穿着天青色儒衫的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了进来。少年的发梢沾着雨珠,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的星光,正是清晏书院的书生,温景然。

      苏清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了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声音温温的,却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道:“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书院的课,上完了?”

      “先生说今日雨大,放了半日假。”温景然收了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几步走到案前,毫不客气地拖过一张木凳坐下,鼻尖微微动了动,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香的茶,是雨前龙井吧?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定然留了最好的。”

      苏清晏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只是提起紫砂壶,往手边的白瓷杯里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茶香。他将茶杯推到温景然面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年的手背,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尝尝。”

      温景然被那指尖的微凉烫得一颤,端起茶杯的手都有些发软。他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抿了一口,眉眼弯得更厉害了:“好喝。清晏兄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他说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案边的竹篮里,眼睛一亮,“咦,你又做荷花酥了?”

      竹篮里铺着油纸,摆着十来个精致的荷花酥,层层叠叠的酥皮像极了半开的荷花,顶端还点了一点胭脂红,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清晏点了点头,伸手从竹篮里拿起一个,递给他。指尖刻意放慢了动作,看着少年白皙的指尖接过点心,才缓缓收回手,淡淡道:“刚烤好的,还热着。”

      温景然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下来,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荷香。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含糊道:“好吃……比前日的还要好吃。清晏兄,你这手艺,怕是连京城的御厨都比不上。”

      苏清晏被他逗得微微勾了勾唇角,眉眼间的清冷,像是被这春日的雨,化开了些许。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油纸包,将竹篮里的荷花酥一个个包进去,动作轻柔却利落,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这些,你带回去。”他将油纸包递给温景然,指尖轻轻压在少年的手背上,带着几分叮嘱的意味,“给同窗们分分,省得他们日日念叨,扰得你无心读书。”

      温景然的眼睛更亮了,指尖被那微凉的触感烫得发麻,连忙接过油纸包,耳根红透了半边:“知道啦。”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苏清晏的手指,苏清晏没有缩回去,反而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温景然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苏清晏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昨日我去后山,寻到了一株野兰,开得极好。等雨停了,我挖来种在你窗下,好不好?”

      温景然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他连忙点头,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好……好啊。”

      苏清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像泉水叮咚,落在温景然的心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晚荷居的竹帘上。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往下滴,叮咚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小曲。

      温景然站起身,拿起油纸伞:“清晏兄,我先回书院了,明日再来寻你。”

      苏清晏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少年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走几步,便回头看他一眼,像只恋家的小雀。

      直到温景然的身影,消失在石桥的那头,苏清晏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茶寮。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茶寮的角落里,养着一只白鹦鹉,此时正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学着人的语气,脆生生地叫着:“景然,景然。”

      苏清晏无奈地抬手,轻轻拂了拂白鹦鹉的羽毛,声音低沉而温柔:“别闹,他会害羞的。”

      白鹦鹉却不怕他,反而凑到他的耳边,又叫了一声:“好看,好看。”

      苏清晏的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江南的春,真的很软。

      软得,像心上人的目光。

      二

      自那日之后,温景然来晚荷居的次数,越发勤了。

      有时是清晨,带着书院后山的朝露;有时是傍晚,披着一身的晚霞。他总爱赖在苏清晏的茶寮里,要么看他泡茶,要么看他抄经,要么,就坐在窗边,吹一曲清越的笛子。

      苏清晏的话不多,却从不赶他。大多时候,是温景然在说,他在听。听他说书院里的趣事,听他说先生布置的课业,听他说江南的风,江南的雨,江南的一草一木。

      少年的声音清脆,像春日里的暖阳,总能将茶寮里的寂静,烘得暖融融的。而苏清晏,总会在他说得口干舌燥时,递上一杯温茶;在他不小心碰倒墨汁时,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在他看书看得睡着时,轻轻替他披上一件薄衫。

      他的温柔,从不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细密得像江南的雨。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晚荷居的池子里,几株荷苞,正悄悄地鼓了起来,嫩绿的荷叶,像撑开的绿伞,浮在水面上。苏清晏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了神。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眉眼间的清冷,竟带着几分让人不敢亵渎的俊朗。

      温景然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却没有吹,只是侧着头,看着苏清晏的侧脸。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痴迷,几分羞涩,像只偷腥的猫,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心上人的眉眼。

      阳光洒在苏清晏的脸上,将他瓷白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的弧度,柔和得恰到好处。温景然看得有些痴了,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忽然想起前日,同窗们拿他打趣,说他日日往晚荷居跑,怕是被那茶寮的主人勾了魂。

      那时他还红着脸反驳,可此刻,看着苏清晏的侧脸,他却觉得,同窗们说得没错。

      他的确是被勾了魂了。

      被这江南的雨,被这晚荷居的茶,更被这月下窗前,温温润润,却又带着几分沉稳的苏清晏。

      苏清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眸色很深,像一潭静水,看得温景然心头发慌,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池子里的荷苞,声音都带了几分慌乱:“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荷苞,怕是过几日,就要开了。”

      苏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弯了弯。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嗯。等开了,给你做荷花茶。”

      温景然的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红透了。他不敢抬头,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指尖的温度,像是带着魔力,烫得他头皮发麻,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苏清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更深了。他收回手,却顺势握住了少年放在膝头的手。温景然的手很小,软软的,掌心带着几分薄汗。他轻轻摩挲着少年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温柔:“昨日你作的那首《临江仙》,写得很好。”

      温景然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你喜欢吗?”

      “喜欢。”苏清晏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尤其是最后两句,‘晚荷香里逢君,眉间一点春痕’,写得很真切。”

      温景然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他看着苏清晏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里的小兔子,几乎要跳出来。

      白鹦鹉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石桌上,啄了啄温景然的儒衫,又叫了起来:“春痕,春痕。”

      温景然的脸,更红了。

      苏清晏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清越,像泉水叮咚,落在温景然的心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苏清晏唇边的笑意,忽然觉得,若是能日日这样,被他握着,听他说话,便是让他一辈子留在这清晏镇,他也愿意。

      三

      夏日来得悄无声息。

      几场骤雨过后,晚荷居的池子里,荷花便热热闹闹地开了。粉的,白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在绿叶的映衬下,像极了江南女子的笑靥。

      茶寮里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往来的客商,赶考的书生,都爱来这晚荷居里,喝一杯苏清晏泡的荷花茶,尝一块他做的荷花酥,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享受片刻的宁静。

      苏清晏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待人接物,有礼有度,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只因,温景然来得更勤了。

      他甚至在书院里,寻了个由头,搬了出来,在晚荷居隔壁,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这样一来,他每日晨起,推开门,便能看见晚荷居的竹帘,听见苏清晏泡茶的声音。

      苏清晏嘴上没说什么,却每日都会多煮一碗莲子羹,或是多做一碟荷花酥,放在温景然的房门口。有时,还会在碗底,压一张写着“趁热吃”的小字条,字迹清隽,带着他独有的温柔。

      温景然每次看见,心里都暖烘烘的。他知道,苏清晏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这日傍晚,暑气渐消。

      温景然从书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到晚荷居门口,撩开竹帘,便看见苏清晏正坐在案前,擦拭着一套新的茶具。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衫,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柔和得不像话。

      “清晏兄。”温景然笑着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案上,“我今日去镇上的点心铺,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着,你尝尝。”

      苏清晏抬眼,放下手里的茶具,目光落在食盒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几分嗔怪的意味:“又乱花钱。”

      “哪里是乱花钱。”温景然打开食盒,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你日日给我做荷花酥,我总该回报回报你。”

      苏清晏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是他偏爱的味道。他看着少年眼巴巴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将手里的桂花糕递到他唇边:“你也吃。”

      温景然的眼睛一亮,张口咬了下去。两人的指尖相触,温景然的脸,又红了。

      苏清晏看着他泛红的脸颊,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坐在案前,你一块,我一块,很快便将一碟桂花糕吃完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光如水,洒在池子里,荷花的影子,在水里摇摇晃晃,暗香浮动。

      “清晏兄,月色这么好,我们去池边坐坐,好不好?”温景然提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苏清晏点了点头,起身时,顺手牵住了他的手。温景然的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薄汗。

      两人并肩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晚风拂过,带着荷花的清香,吹散了夏日的暑气。

      温景然看着池子里的荷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支笛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笛声清越,悠扬婉转,正是那日他说的《折柳曲》。

      苏清晏靠在石凳上,闭着眼,听着笛声,唇角微微上扬。他的手,还握着少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笛声在月色里流淌,和着蝉鸣,伴着荷香,像是一首温柔的夜曲。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温景然放下笛子,转头看向苏清晏。月光落在苏清晏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蝶翼轻扇。

      温景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看着苏清晏的唇,那唇瓣,因方才吃了桂花糕,带着淡淡的粉色,诱人得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清晏兄……”

      苏清晏睁开眼,看向他。他的眸色很深,像一潭静水,却又藏着汹涌的暗流。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少年的手,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几分灼热的意味。

      温景然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正要开口,却被苏清晏轻轻拽进了怀里。

      苏清晏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茶香和荷香,温暖而安稳。温景然的身子一僵,随即,便被这温柔的力道,融化了。他抬起头,撞进苏清晏深邃的眼眸里。

      “景然。”苏清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深情,“我心悦你。”

      温景然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苏清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也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热烈。

      晚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

      苏清晏看着他震惊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抬起手,轻轻捏住少年的下巴,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着月色的温柔。温景然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能感受到,苏清晏的唇,微凉而柔软,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主导意味。

      他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了苏清晏的肩,身子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

      苏清晏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他轻轻加深了这个吻,指尖划过少年的脊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直到温景然喘不过气来,苏清晏才缓缓松开他。他抵着少年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心悦你,景然。从你第一次,撑着伞跑进我这晚荷居,我便心悦你了。”

      温景然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埋在苏清晏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带着几分狂喜:“清晏兄……我……我也是。”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苏清晏的心上。他收紧了怀抱,将少年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少年每次看他时,眼里的痴迷;知道少年每次被他触碰时,泛红的耳尖;知道少年每次提起他时,语气里的雀跃。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将少年,完完全全,纳入自己羽翼下的时机。

      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艳。白鹦鹉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柳树上,脆生生地叫着:“心悦,心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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