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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星轨与驼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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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的边缘,有一座叫“红柳镇”的小站,风沙常年在这里盘旋,把天空染成昏黄的颜色。Cvik守着镇上唯一的气象观测站,已经三年了。
没人知道Cvik这个名字的来历,他是半路来的,背着一个装满精密仪器的背包,敲开观测站的门时,只说了这一串字母。站长问他名字的意思,他指了指天上的星:“是星轨的轨迹,藏在宇宙的代码里。”
Cvik的工作,是监测荒漠的气象数据,记录风沙的走向,还有夜晚的星象。他的观测站里,摆着各种仪器,墙上贴满了星图和气象走势图,角落里堆着速食面和矿泉水,活像一个被风沙困住的“宇宙遗民”。
这天的风沙格外大,刮得观测站的窗户哐哐作响。Cvik正盯着屏幕上的风沙数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像是某种重物撞击门板,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驼铃声。
他皱着眉起身,拉开门的瞬间,风沙裹着一个人影扑了进来。
那人摔在地上,身上裹着破旧的藏青色披风,脸上沾着沙砾,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串铜铃。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在满是仪器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谁?”Cvik拽住那人的披风,把他拖进屋里,掩上了门。
那人咳了半天,吐出几口沙,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荒漠里的泉水,皮肤是被日晒风吹出的深褐色,嘴角咧开一个带着风沙味的笑:“我叫tuo'o'o。”
Cvik愣了一下。这名字拗口得很,像驼铃在空旷的戈壁上荡出的回音,带着原始的、粗糙的韵律。
“tuo'o'o?”他重复了一遍,挑眉,“什么意思?”
那人晃了晃手里的铜铃,铃声清脆:“是驼铃的声音。我是赶驼人,跟着驼队走了半个沙漠,遇上沙暴,和队伍走散了。”
tuo'o'o的背包里,装着馕饼、水囊,还有一本磨得边角发白的旧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路线,标注着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哪里有水源,哪里有红柳丛,哪里的沙丘下埋着迷路者的标记。
Cvik看着那本地图,又看了看tuo'o'o被风沙磨出老茧的手,忽然觉得,这两个名字,像是天生就该在荒漠里相逢——一个是天上的星轨,一个是地上的驼铃。
沙暴一连刮了三天。tuo'o'o暂时留在了观测站,成了Cvik的“意外室友”。
Cvik依旧每天盯着仪器,记录风速、气压,夜晚就架起天文望远镜,追踪星轨的轨迹。tuo'o'o则坐在一旁,擦拭他的铜铃,或者铺开那张旧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调子像驼铃一样悠长。
他们的世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却奇异地没有隔阂。
Cvik发现,tuo'o'o懂沙漠。他能听出风沙的脾气——哪阵风能刮多久,哪片云带着水汽;他能从沙砾的纹路里,看出骆驼走过的痕迹,甚至能凭着太阳的方位,精准地说出现在的时辰,比观测站的时钟还准。
“你靠什么判断?”Cvik指着屏幕上的太阳方位数据,有些好奇。
tuo'o'o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靠看,靠记。沙漠里的每一粒沙,每一阵风,都有自己的脾气。就像你看星星,星星也有自己的轨迹。”
Cvik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观测星轨时的心情——那些遥远的星辰,在宇宙里循着固定的轨迹运行,孤独,却又坚定。就像tuo'o'o和他的驼队,在荒漠里循着古老的路线行走,渺小,却也执着。
tuo'o'o也对Cvik的世界充满好奇。他会凑到屏幕前,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星图,问:“这些线,就是星星走的路吗?”
“是。”Cvik调亮屏幕,指着一条银白色的轨迹,“这是织女星的轨道,它会在每年的七月,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
tuo'o'o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着光:“真好啊,星星的路,和我们的驼道一样,都是早就定好的。”
沙暴停歇的那天,Cvik带着tuo'o'o爬上了观测站后面的沙丘。
夕阳把荒漠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红柳丛像燃烧的火焰。tuo'o'o晃着铜铃,驼铃声在风里散开,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队呼喊声融在一起。
“我的驼队,应该就在那边。”tuo'o'o指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笑了。
Cvik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片荒芜的沙漠,因为有了驼铃和星轨,变得格外温柔。
tuo'o'o要走的前一天,观测站的警报突然响了。
屏幕上的风沙数据疯狂跳动——一场罕见的强沙暴正在形成,比三天前的那场还要猛烈,而且移动的方向,正是tuo'o'o要去找驼队的路线。
“不能走!”Cvik一把抓住tuo'o'o的手腕,“沙暴会把你埋在沙漠里的!”
tuo'o'o看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预警,眉头皱了起来。他的驼队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驮着的物资。如果他不回去报信,驼队很可能会闯进沙暴的中心。
“我必须去。”tuo'o'o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驼队的人在等我,他们不知道沙暴要来。”
Cvik看着他眼里的执着,忽然想起了自己追踪星轨的决心。有些路,明知危险,却必须走下去。
“我跟你一起去。”Cvik转身,抓起观测站的便携气象仪和卫星电话,“我能监测沙暴的移动方向,帮你避开危险区域。”
tuo'o'o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里沾着沙砾,却亮得像星星:“好!星轨和驼铃,一起走!”
他们骑着tuo'o'o找到的一匹迷路的骆驼,冲进了昏黄的风沙里。
Cvik盯着便携气象仪的屏幕,不断报出沙暴的移动轨迹:“往左!沙暴的中心在右边的沙丘后面!”
tuo'o'o拉紧缰绳,骆驼踏着稳健的步子,在沙丘间穿梭。铜铃在风里响着,像是在和风沙对抗的号角。
就在他们快要追上驼队时,一阵更强的风沙袭来,骆驼受惊,猛地扬起前蹄。Cvik没抓稳,从骆驼背上摔了下去,便携气象仪飞了出去,屏幕摔得粉碎。
“Cvik!”tuo'o'o大喊着,翻身跳下来。
风沙迷住了眼睛,Cvik挣扎着想起身,却感觉脚踝钻心地疼——他崴到脚了。
“别管我!快去报信!”Cvik推着tuo'o'o,“驼队要紧!”
tuo'o'o却蹲下来,不由分说地背起他,抓起地上的铜铃:“我说过,星轨和驼铃一起走!”
他背着Cvik,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跋涉,驼铃的声音越来越急,却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远处传来了驼队的呼喊声。
tuo'o'o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沙暴来了!快往红柳镇的方向撤!”
驼队的人听到声音,立刻行动起来。老人们牵着骆驼,年轻人扛起物资,朝着红柳镇的方向转移。
风沙越来越大,天彻底黑了下来。tuo'o'o背着Cvik,跟着驼队的脚步,一步步往观测站的方向挪。
Cvik趴在tuo'o'o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的沙砾味和汗水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还有耳边不断响起的驼铃声。
“tuo'o'o,”Cvik的声音很轻,“你的名字,真好听。”
tuo'o'o笑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沙漠里的风:“你的名字也好听,像星星的声音。”
沙暴过后,红柳镇的观测站,多了一个常驻的“赶驼人”。
tuo'o'o没有跟着驼队继续远行,他留在了红柳镇,成了Cvik的帮手。他帮Cvik加固观测站的窗户,在周围种上红柳,还用骆驼驮来干净的水和新鲜的馕饼。
Cvik的观测站,不再只有仪器和速食面的味道,还多了驼铃的清脆和馕饼的麦香。
夜晚,他们会一起爬上沙丘。Cvik架起天文望远镜,追踪星轨的轨迹,tuo'o'o坐在一旁,晃着铜铃,哼着沙漠的歌谣。
“你看,”Cvik指着望远镜,“今天的星轨,格外清晰。”
tuo'o'o凑过去看,望远镜里的星星,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循着固定的轨迹,缓缓移动。
“它们和驼道一样,都是不会迷路的路。”tuo'o'o轻声说。
Cvik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tuo'o'o的脸上,抚平了他眼角的皱纹,那双眼睛里,盛着和星星一样亮的光。
“以后,我们一起守着这片沙漠吧。”Cvik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却格外认真。
tuo'o'o看着他,笑了起来,铜铃在手里晃出一串清脆的响:“好啊。星轨守着天空,驼铃守着沙漠,我们守着彼此。”
后来,红柳镇的人都知道,观测站里住着两个怪人。一个叫Cvik,看星星的;一个叫tuo'o'o,摇铃铛的。他们一个懂天上的星,一个懂地上的沙,像沙漠里的两棵红柳,根,紧紧缠在一起。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愿意留在这荒芜的地方。
Cvik指着天上的星:“因为这里有星轨的轨迹。”
tuo'o'o晃了晃手里的铜铃,铃声清脆:“因为这里有驼铃的回音。”
风沙掠过红柳镇,卷起漫天的沙砾,却卷不走观测站里的灯光,卷不走沙丘上的驼铃声,也卷不走天上的星轨。
星轨与驼铃,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它们相遇在荒漠的风里,从此,大漠余生,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