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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知见与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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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的江南,总被一层薄薄的雾霭裹着。平江路上的“知见书馆”,藏在青瓦白墙的深处,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木牌,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轻响。
馆主叫Know,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守着这座堆满旧书的小楼,已经很多年了。他的名字,是来借书的老教授取的——“知之为知之,见微以知著”。Know的世界里,只有泛黄的书页、淡淡的墨香,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不爱说话,却能记住每一本书的位置,记住每一个老读者的喜好。
这天午后,雨下得格外缠绵。Know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刚收来的线装书,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雨气。
“请问,这里有《暮色里的植物志》吗?”
声音温软,像雨后的青苔,带着点湿润的质感。Know抬起头,撞进一双盛满暮色的眼睛里。
来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檐上的水珠正一颗颗往下滴。他很年轻,眉眼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猫一样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书。
“我叫Huey。”他见Know没说话,主动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是个插画师,来平江路采风,听说你这里有很多绝版的植物书。”
Huey。Know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首温柔的小诗。他站起身,指了指书架最顶层:“第三排,往左数第七本。”
Huey道了声谢,收起伞,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梯往上爬。他的风衣下摆扫过书架,带起一阵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和墨香混在一起,竟格外好闻。
Know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沉寂了太久的书馆,好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细碎的涟漪。
Huey成了知见书馆的常客。
每天午后,他都会撑着那把黑伞,穿过雨巷,来到书馆。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暮色里的植物志》,手里的铅笔在素描本上沙沙作响。
Know依旧守着他的书,偶尔抬头,就能看见Huey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铅笔在纸上划过,勾勒出植物的茎脉、花瓣的纹路,还有那些藏在暮色里的、细碎的光。
“你画的植物,和书里的不一样。”这天,Know忍不住开口。
Huey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他笑着推了推:“书里的植物是死的,我画的,是活的。”
他把素描本递给Know。纸上的酢浆草,叶片上沾着露珠,像是下一秒就要滚落;角落里的野蔷薇,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带着暮色里特有的温柔。
Know看着那些画,忽然明白了。Huey画的不是植物的形状,而是植物的灵魂,是暮色落在叶片上的温度。
“你怎么能画出这种感觉?”Know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Huey指了指窗外:“你看,雨停了,暮色要来了。”
Know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墙角的爬山虎,叶片被染成了深绿色,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暮色是有颜色的。”Huey轻声说,“是橘红,是浅紫,是藏在阴影里的蓝。植物在暮色里,会呈现出不一样的样子。”
Know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却从未真正“看见”过这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只有文字和符号,而Huey的世界里,有光,有色,有藏在暮色里的温柔。
从那天起,Know开始和Huey说话。他给Huey讲书里的植物故事——讲诗经里的荇菜,讲楚辞里的兰芷,讲那些藏在古籍里的、关于植物的传说。Huey则给Know讲颜色的故事——讲暮色如何变化,讲光影如何流动,讲不同的植物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怎样的色彩。
书馆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墨香和松节油的味道,文字和色彩的碰撞,像一首温柔的歌,在暮色里缓缓流淌。
平江路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这天傍晚,Huey正画到兴头上,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糟了,我没带伞。”Huey看着窗外的雨,皱起了眉头。
Know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一把旧伞。伞面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却很干净。
“用这个吧。”Know把伞递给Huey。
Huey接过伞,心里暖暖的:“谢谢你。明天我还你。”
Know摇了摇头:“不用急。”
雨越下越大,暮色越来越浓。Huey撑着伞,站在书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Know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冷峻的轮廓。
“Know,”Huey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守着这间书馆,不孤单吗?”
Know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啊,孤单吗?守着满屋子的书,守着寂静的岁月,守着日复一日的日出日落。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现在,看着Huey站在雨里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Huey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了笑:“明天,我带自己烤的饼干来,好不好?”
Know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好。”
Huey撑着伞,消失在雨巷的尽头。深蓝色的伞面,在暮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Know站在窗边,看着雨巷的尽头,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暮色里的植物志》。书页上的植物,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那一夜,知见书馆的灯,亮到了很晚。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Huey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烤好的饼干,还冒着热气。
“尝尝看,蔓越莓味的。”Huey把饼干递给Know。
Know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饼干很酥脆,带着蔓越莓的酸甜,还有淡淡的奶香。这是他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饼干。
“好吃吗?”Huey期待地看着他。
Know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吃。”
那天,他们坐在窗边,一起吃饼干,一起看书,一起看窗外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Huey的素描本上,多了一幅画——画的是知见书馆的窗户,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两个人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江路的雨,停了又下,暮色,来了又去。
Huey的素描本,渐渐装满了知见书馆的风景——装满了窗外的爬山虎,装满了书架上的旧书,装满了灯下的光影,也装满了Know的身影。
Know的书馆,也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样子。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是Huey带来的;书架上,多了几本插画集,是Huey画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烤箱,是Huey用来烤饼干的。
来借书的老读者都说,知见书馆变了,变得温暖了,变得有烟火气了。
Know知道,是Huey,给这间书馆带来了光,带来了色,带来了暮色里的温柔。
这天傍晚,Huey画完最后一幅画,合上了素描本。画的是他和Know,坐在窗边,一起看着暮色降临。
“Know,”Huey看着他,眼里盛着满满的暮色,“我要在这里办一个画展,名字就叫‘知见暮色’,好不好?”
Know看着他手里的画,看着画里的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暮色里的风:“好。”
画展办得很成功。来的人很多,有老读者,有附近的居民,还有很多喜欢插画的年轻人。大家看着那些画,看着画里的植物,看着画里的书馆,看着画里的光与色,都忍不住赞叹。
画展的最后一天,暮色降临的时候,Huey拉着Know的手,站在画展的最中央。
“Know,”Huey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首诗,“你说,知见是什么?”
Know看着他眼里的暮色,看着满屋子的画,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说:“知是书里的故事,见是你眼里的光。”
Huey笑了,伸手,轻轻拂去Know肩上的灰尘。
“那暮色呢?”
“暮色是你,是我,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夕阳穿过窗棂,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满屋子的画里,落在知见书馆的每一个角落。
从此以后,平江路的人都知道,知见书馆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叫Know,懂书里的故事;一个叫Huey,懂暮色里的光。
他们一个知,一个见;一个守着文字,一个守着色彩。
在江南的雨巷里,在暮色的温柔里,守着这间书馆,守着彼此,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