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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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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老甘嘲笑少年老成的她,再回到自己房间准备睡觉时,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飘起细雨,落在窗户上,水珠星星点点般折射出很多颜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像极了一碰就碎的泡泡,她看着...直到失神.
回忆
那天消息来的很紧急,山区有村民受伤,需要医疗队立即出诊,可是磅礴大雨早已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雨刷疯狂摆动,却仍赶不及冲刷掉倾泻而下的雨幕,崎岖的山路在车轮下显得格外湿滑泥泞.
木可被村长央求着随行,只因她曾是医疗队的志愿者,坐在医疗车中后部,车厢内弥漫着消毒水和雨水渗入的土腥味,每个人都神色凝重,车灯在雨夜中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不足十米的路.
突然,一声沉闷骇人的巨响从侧上方传来,盖过了暴雨和引擎的轰鸣,紧接着是岩石滚落,树木断裂的可怕声音.
"不好,"司机嘶吼
但已经晚了.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苏木可惊恐的看到侧前方黑黝黝的山体仿佛活了过来,裹挟着泥浆,石块和断木,如同一条浑浊的巨蟒,轰然冲向公路.
车辆剧烈颠簸,瞬间失控,失重的感觉猛地拽住所有人,惊叫声被更巨大的撞击和倾覆声淹没,天旋地转,苏木可只觉得身体被狠狠抛起又砸落,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随即被变形的座椅金属死死卡住,动弹不得.冰冷浑浊的泥水从破碎的车窗汹涌灌入,迅速漫过车内.
混乱,尖叫,哭泣,拍打车门的声音在狭小变形的空间里炸开,有人砸开了前档风玻璃,幸存的随行人员和司机仓皇地从那里爬出,跌入外面的暴雨中.
苏木可被卡在倾斜的车厢里,泥水不断上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土腥气,她试图挪动,右腿却不听使唤,每一次用力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泥水很快淹没她的小腿,恐惧就像这冰冷的泥浆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一道身影逆着逃散的人流,猛地从破碎的前车窗又钻了回来.
是宫隽,他刚才明明已经跟其他人离开了副驾驶位.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黑发往下淌,划过他紧绷的下颚,昏暗的车厢内,只有外面断续的车灯和闪电映亮他瞬间苍白的脸,他的目光像锋利,迅速扫过车厢内的情况,最后死死定格在她被卡住的部位.
她的眼神与他撞上,她以为,他会走,这不正是他要的吗?
可就在下一瞬.
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扑到了她身边,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他毫不在意,双手迅速而用力地掰开卡住她腿部的变形金属结构,手臂和颈侧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而暴起.
'忍着'他嘶哑地低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
伴随着木可压抑不住的痛哼,卡死的结构终于被强行掰开了一些缝隙,他没有任何迟疑,一手抄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猛地发力,将她从冰冷的钢铁桎梏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剧痛让木可眼前发黑,但更让她意识恍惚的是这个怀抱.冰冷,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与那个充满恨意的夜晚截然不同,此刻的力道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决绝,却又....托住了她全部下沉的重量.
他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出倾覆的车厢,冲进瓢泼大雨中,奔向不远处其他幸存者聚集的相对安全的高地.
直到将她放在一块稍微干燥的大石头上,他才脱力般松开了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异常难看的脸色.
安全区域的人们用应急物品做了简单处理,苏木可的右脚裤腿被撕破,露出的部分一片青紫肿胀,伤口被泥水泡的发白,疼痛和失温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抖,嘴唇失去血色.
宫隽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偶尔划过她狼狈不堪的腿和苍白的脸,随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一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颚的线条蹦的极紧.
暴雨持续,泥石流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小小的安全区域里,等待雨停或救援,时间在寒冷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夜晚,雨势终于间歇,苏木可几乎冻得僵硬,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一阵阵袭来,意识有些模糊,直到不远处传来救援车辆的灯光,是从市卫生院过来的车辆和消防救援.
卫生院的条件简陋,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和陈旧建筑的味道,伤员被陆续送入,宫隽抱着苏木可,将她安置在一间临时腾出的,挤了好几个伤员的病房里的一张空床上,动作谈不上丝毫的怜香惜玉,甚至有些粗暴.
"处理伤口,防止感染."他对旁边一个忙碌的护士扔下一句话,声音冷硬,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适的空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又骇人的枪响,猛然从卫生院大门方向传来,撕裂了原本嘈杂但有序的医疗环境.
紧接着是几声更加密集的枪响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啊_'惊呼和尖叫瞬间炸开,大厅和走廊里的人群像受惊的鸟兽,本能地抱头蹲下,躲向角落,恐惧的哭声和压抑的喘息弥漫开来.
苏木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骤停,浑身冰冷,她从未经历过如此真实的暴力场面.
透过病房敞开的门,她看到几个用深色头巾蒙面,手持枪械,浑身湿透且带着血迹的男子,搀扶着一个腹部有明显受伤的男人,踉跄着冲进了卫生院大厅,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眼神凶狠而警惕,像穷途末路的野兽.
"医生?医生呢?快他妈出来救人"其中一个人挥舞着手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咆哮,枪口无意识地指向蹲在地上发抖的人群,引起一阵更惊恐的呜咽.
混乱中,苏木可看到宫隽的身影顿住,他站在病房门口的阴影里,侧对着大厅的方向,他脸上没有周围人群那种极致的恐惧,反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迅速评估着局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木可血液倒流的举动,他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白大褂,迈步就要朝大厅那群危险的人群走去.
不!不要.
苏木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冲动,几乎是在他抬脚的瞬间,猛地从病床上探出身体,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角.
布料冰冷潮湿,沾着泥.她用尽全力,因为寒冷和恐惧,牙齿咯咯打颤,想喊"不要过去."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急促而破碎的气音,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因为极度的惊悸和寒冷,竟然暂时失声了.
宫隽感觉到了阻力,回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她脸上是未褪去的惊恐和近乎哀求的阻拦,他眼底则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一丝意外,但最终都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覆盖.
他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衣角,冻得发青却异常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地,但坚定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他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大厅.
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在周围一片瑟缩惊恐的人群衬托下,显得异常突兀而镇定.
"我是医生."他走到那群蒙面人面前几步远停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大厅里的抽泣和嘈杂,"什么情况?"
他的冷静显然让那群亡命之徒也怔了一下,为首那个盯着他两秒,突然用枪指了指被同伴搀扶着的伤者:"救人,快..."
宫隽上前一步,快速检查了一下伤者的腹部,冷静道:"枪伤...失血严重,需要手术."
'那就快做'对方吼道.
这时,另一个蒙面人似乎认出了什么,低声道:"老大,...他好像不是这里的医生,"他们注意到了宫隽的口音和与众不同的气质以及过于专业的判断速度.
但伤情危机,容不得多想,:"你,还有你们"蒙面人头目枪口快速点过闻讯赶来的陆赟和另外两名医疗队的随行医生,:"跟我们走,带上必要的医药和设备."
陆赟脸色发白,但咬了咬牙,示意另外两人去准备,他们是医生,救人是天职,哪怕面对枪口.
就在这群人挟持着几名医生,准备快速撤离这个已经引起骚动,可能很快会有警察赶来的地方时,那个最初咆哮的头目,目光却像毒蛇一样,忽然扫过宫隽刚才走来的方向,准确地落在了还僵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苏木可身上.
从他冲进来时,就注意到这个异常漂亮却狼狈的女孩,更注意到了刚才那个冷静的医生与她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拉扯.
他脚步在门口顿住,枪口随意地往苏木可的方向一指,声音低沉而残酷:"那个女孩,一起带走."
"她只是志愿者,帮不上忙."宫隽立刻出声,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
蒙面人头目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眼神在宫隽和苏木可之间逡巡,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玩味:"那不一定"他意味深长的说:"带上她,快."最后一句是对着手下的历喝.
两个蒙面人立刻冲向病房,苏木可惊恐地向后缩去.但受伤的腿让她根本无处可逃.
宫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捏的发白,他看着被人粗暴从病床上拖下来的苏木可,心底仿佛被尖锐刺痛了一下。
蒙住眼睛的布条被粗鲁的扯下时,骤然的昏暗光线让苏木可眯起了眼,他们被带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空气冰冷而滞重,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灰尘的气味。
一路被押送过来时,木可始终下意识地跟在宫隽身后,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既像是寻求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又像是恪守着某种早已划定的,无法逾越的界限.
眼前的地方大得超乎想象,通道纵横,像一座庞大的地下蚁穴,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这里绝非普通场所,木可不敢深想,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被带到一间相对独立的区域,推开厚重的气密门,里面是一间设备出奇齐全的'手术室',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仪,各种手术器械,虽然风格略显粗犷陈旧,但基本功能完备,甚至做了简易的无菌处理,这更像是一个隐藏在地下的医疗点,而非救死扶伤的医院.
宫隽很清楚,无论身处何地,此刻他的身份只是医生,任务只是救人,他迅速摒除杂念,眼神恢复成手术台前的绝对冷静,配合着陆赟和其他两名医生,快速进行无菌处理和术前准备,病患被抬上手术台.蒙着面的一行人则是走进了一间监控室,监视着手术中的一举一动.
木可因为腿伤,被留在了无菌室外,厚重的门在她面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声音,她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滑坐在地上,右腿的疼痛在短暂的紧张麻木后,再次尖锐地袭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应急灯,发出恒定不变的光,她在无数次短暂的清醒和沉睡中切换着。
她真的很累,累到灵魂仿佛都要脱离这具疼痛冰冷的躯壳,意识浮浮沉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厚重的门再次打开时,带出一股更浓的血腥味,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
直到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那手臂带着熟悉的紧绷感,却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加沉稳,也 更加僵硬,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宫隽紧绷的下颚线。
她被安置在手术室角落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再次恢复意识时,宫隽正坐在床边,背脊挺直,侧脸对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虚弱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手术,...结束了吗?顺利吗?"
宫隽没有立刻回答,他重重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几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手术终于结束,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那扇门,看到晕倒在冰冷地面脸色苍白如纸的她时,心脏那一瞬间传来的 ,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有多么猛烈,他却依旧告诉自己,感情是软肋,是手术刀上的锈迹,他追求的是百分之百的精准和完美,爱?绝不可能,尤其是....她?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的冷硬.
木可这才迟缓地将视线下移,看向自己的右腿,原本受伤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肿胀似乎也消退了一些,虽然依旧疼痛,但显然是得到了妥善处理.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宫隽的声音硬邦邦的,目光投向远处虚空,"不是我帮你弄的"是陆赟.
木可沉默了一下,感受到这地下空间无处不在的压抑和危险,心底涌起强烈的渴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不知道"他的回答简短冰冷,:"等病患醒来."
"他醒来,我们就可以走了吗?"她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追问.
"不知道"依然是那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信息,也没有任何安慰.
木可精致的脸上,那抹强撑的镇定终于碎裂,她再次抬头望向他,眼眶迅速红了起来,里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昏暗的光,显得格外脆弱.
那眼底的氤氲,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烫到了宫隽,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和仇恨的弦,被这泪水一浸,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突然站起身,动作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哭能解决问题的话"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充满了不耐和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烦躁,仿佛在训斥不听话的病人,又像是在狠狠警告自己,:"这个世界还要医生做什么?"
她怔怔的看着他僵硬的背影,那点水汽终究没有落下,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被她逼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