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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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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木可漫长而深沉的昏睡中,悄然流逝.
她清醒的越来越少,每次醒来,眼中的迷雾似乎都更浓重,不受控制的手抖,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已经不再是意志能够勉强控制的范畴,它们就像脱离了缆绳的野兽,在她脆弱的神经系统中横冲直撞,将她推向更深的,黑暗深渊.
一周后,程先生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来手下,只带着一个密封的小型冷藏箱,在临时病房外,他打开了箱子,里面冷气缭绕,只有三支孤零零的,装着淡蓝色澄清液体的注射剂,静静地躺在特制的凹槽里.
"这是..."宫隽声音干涩,目光死死锁住那支针剂.
"能让她恢复的东西."程先生简言意骇,将箱子推向他,:"给她注射,每隔十二小时一次."
宫隽的心猛地一跳,伸手去接,但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箱体时又顿住,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程先生:"药剂报告呢?"
程先生与他对视,眼神深不可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宫医生"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你知道的越多,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算她幸运,辉哥给她注射,不是毒品,我们从他手下那里逼出来的,那针剂是在见你们之前,他从敌对势力手里刚抢到不久,还在实验中的一批特殊催化剂,这个成分不会致命,它的作用,在于扰乱和放大神经系统原有的信号,诱发精神层面的混乱,记忆错构,以及...躯体化的失控反应."
他将那支至关重要的针剂放在桌上,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对宫隽说:"等她一好,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宫隽瞬间紧绷的脸:"这是的法律之外的灰色地带,不是你们可以多留的地方."
宫隽沉默的听着,从接到那份政府撤离凉山的正式文件开始,他心底就存着疑虑,那份文件背后推动的力量,与程先生这边的高抬贵手和后续提供的医疗庇护,隐约构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链条,这是个忌讳,他亦正亦邪的处境,宫隽很清楚,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他留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治好木可,只要她好起来,离开这里本就是必然选择.
"放心,只要她好起来,我们立刻离开."
程先生似乎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脸上的线条稍微缓和了些,他拿起箱子里的一支药剂,亲手递给宫隽:"这一支是最后一阶段的关键,能帮助她大脑受损的神经突触进行最后的修复和重塑,"
就在程先生转身准备离开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侧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同情的,却又都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看着宫隽:"对了有件事忘了说,"他的语气轻松,内容却让宫隽的心骤然沉了下去,"这药呢,修复神经是它的主要功能,但是,修复之后这期间的事情,她还能记得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这间充满了两人共同生活痕迹的屋子,以及宫隽眼底那无法完全掩饰的隐痛.
"人的大脑很奇妙,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会自动屏蔽或扭曲过于痛苦或混乱的记忆,这药,可能会加速这个过程,也可能...无济于事."程先生轻轻拍了拍宫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提醒".
"所以啊,宫医生"他最后留下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还得...多努力"
当夜,在严密监控生命体征和做好一切应急准备后,宫隽亲自为苏木可注射了第一针解毒剂,针尖刺入她苍白纤细的手臂静脉,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整个过程,昏睡中的苏木可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再无其他反应.
宫隽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眨.
后半夜,她醒了.
她只是很安静的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惊恐和充满幻觉的混乱,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被大雨彻底洗刷过的天空,清澈,却一无所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宫隽几乎要以为她又陷入了某种呆滞.
解毒剂的疗程在宫隽提心吊胆的观察中进行着,也随着她神智的清醒,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日渐清晰地横在她面前,她与宫隽之间,那种几乎逾越了正常社交边界,几乎共生的亲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当他不再敲门,而是极其自然地推门而入,是当他无比熟练地,在她发呆的时候,伸手牵起她的手,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而她竟也默然接受?是当他看向她眼神时,沉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一种她不敢深究的...宠溺?
混乱的幻觉彻底消散,她可以清晰地思考,流畅地表达,甚至能回忆起凉山的许多细节,仿佛那场将她拖入深渊的噩梦,真的在药效下被渐渐驱散.
随着最后一丝模糊从脑海中褪去,木可的感知如同被雨水彻底洗净的玻璃,变得清晰,却也冰冷,身体的康复带来了意识的回归,更带来了理性认知的彻底苏醒.
他做的太多,好得过分,好到让她清晰地看见,自己曾经像一个无底的漩涡,吸走了他多少心力,又在他生命里刻下了多么深刻的痕迹.
宫隽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一些医疗文件,阳光勾勒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微微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响.
木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她才用一种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轻轻地问:"我...是不是给您添了很多乱."
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宫隽正在书写的手,骤然顿住,他的背脊倏地僵了一瞬.
他知道,她醒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片刻后,他继续写完那个字,将笔放下,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她.
脸上的温柔像是被瞬间抽走的潮水,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终沉淀下来,甚至...带着凉意.
"没有"他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温度.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木可看着他冷下去的脸,心脏某个地方微微抽紧,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更深的疏离,看,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距离和语气.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宫隽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们过两天就离开这里."
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回答:"好"
对话结束,一个问得清醒疏离,一个答的冰冷干脆.
宫隽重新投入整理文件的动作中,侧脸线条崩的紧紧地,苏木可则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她会回到凉山,他将去往别处,继续他的医者之路,两条短暂交错的线,在理性和现实的规尺下,被强行拉回各自的轨道.
离开前的一天,他去道别了程先生.
深夜,万籁俱寂,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将苏木可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拉了出来,她摸索着拧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客厅走去,想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就在这片昏暗的光线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宫隽.
他没有睡.背脊挺的笔直,甚至有些过分的僵硬,像一尊绷紧了每一寸肌肉的塑像,无声地陷在沙发深处.指尖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不属于他平时的烟酒气.
他显然听到了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询问她的需要,一个冰冷,疲惫,仿佛浸透了深夜寒露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砸破了寂静:"醒了?"
两个字 ,短促,低沉,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让木可心脏骤然一缩的疏离和...冷硬,这语气,莫名地,让她恍惚想起了凉山时,那个对她充满恨意和排斥的宫隽.
她脚步顿住,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同样干涩单薄的音节:"嗯."
得到回应,沙发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过来,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压抑.
苏木可垂下眼帘,不想再去看那个散发着陌生寒意的背影,打算尽快穿过客厅去厨房,她抬起脚,刚迈出半步-
那一直背对着她的身影,猛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茶几上原本放着的烟灰缸被他的手肘扫到,'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站稳,就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带着某种积压已久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苏木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蒙了,本能地后退,后背瞬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宫隽已经逼至眼前,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廓显得异常冷硬,眼底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暗沉汹涌的情绪,他伸出一只手,不是像往常那样试图安抚,而是带着一股狠劲,猛地掐住她的脖颈.
力道并不足以让她窒息,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绝对的掌控姿态,瞬间唤醒了深埋在她记忆深处的,关于绑架延伸出来的碎片,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徒劳地用手去掰开他铁钳般的手指.
"醒了?"他凑近她,声音压的很低,却每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带着浓重的讥讽和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楚,:"所以连...逢场作戏...也不屑了?"
他的呼吸灼热的喷在她的脸上,带着烟酒味道的苦涩,木可拼命摇头,眼泪因为恐惧和窒息感涌了上来,她想说不是,可喉咙被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你看清楚?"宫隽另一只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曾经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盛满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疯狂"我是谁?告诉我,我是谁?"
或许是她眼中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茫然,像一盆冰水,终于稍微浇熄了他一部分失控的怒火,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松开了.
但下一秒,不等她喘息或逃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几步就跨回了卧室,然后狠狠地将她甩在床上.
苏木可摔在柔软的床垫上,并不疼,但那种被粗暴对待的屈辱和更深的恐惧,让她蜷缩起来,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死死地盯着床边的男人:"你....你喝醉了..."
宫隽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用全然陌生,戒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只觉得一股透顶的绝望再次席卷了他.
她醒了.
她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全然的,懵懂的,将他视为整个世界唯一浮木的依赖,没有了生病时那种不顾一切的亲近,没有了对他气息的贪念,他明明已经试着放下了对上一代的恨意,他明明已经无可自拔了,可...
他简直要疯了.
他看着她惊慌的脸,看着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动作,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最终都化成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近乎破碎的喘息.
他没有在靠近,也没有在说一句话,只是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瘟疫一样,大步离开了卧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震得苏木可心烦意乱.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