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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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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夜色中滑入和园熟悉的车道,最终停在了门口,引擎熄火,那最后的嗡鸣消失后,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她知道,他生气了.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长垚..."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爬过,每一秒都像有细小的冰凌划过皮肤,木可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窘迫和冰冷,她不能在待在这个狭小,冻结的空间里了.
手指有些发抖的摸向车门内侧的把手,'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推开车门,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他就那么坐着,侧脸冷硬,仿佛副驾驶上那个仓皇下车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幻影.车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可站在车外,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只能看到自己模糊失魂的倒影和车内那个冷硬的侧影.
几秒钟后,车灯再次亮起,引擎重新发出低吼,车子没有丝毫迟疑地向后褪去,调整方向,然后毫不留恋的驶离了和园.
她好像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才接受一个事实,长垚把她'丢'了,用这种比争吵更决绝的的方式.
暮色酒吧
吕长垚熟落地穿过略显拥挤的大堂,无视了几道投射过来的或欣赏或探寻的目光,他径直走向深处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包间.推开门,震耳的音乐声浪和朋友们肆意的笑闹声瞬间涌出,灯光迷离,桌上散落着酒瓶,一派纸醉金迷的热闹景象.
"哟~~长垚,你可是好久不来我这里的..."离门最近的一个朋友最先发现的他,举杯酒杯嚷嚷,但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包厢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音乐还在响,但说笑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脸上,泛着血迹的嘴角.
惊愕,疑惑,难以置信的神色在众人的脸上轮番上演,最终,还是平日里最了解他的陈朗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我靠...长垚,你这...."他指了指长垚脸上的伤,:"在北市,还有敢动你的人?"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惊疑,长垚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未散的阴蛰和一种近乎自弃的冰冷.
他伸手拿过桌上不知是谁的半杯烈酒,看也没看,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暂时麻痹了嘴角伤处的刺痛,他将空杯'哐'一声顿在玻璃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圈关切又好奇的朋友,最后落在陈朗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带来一丝锐痛,他开口,带着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戾气:"怎么?我脸上写着'不能挨揍'?"
长垚那句带着刺的反问像一块冰砸进了原本只是微澜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更深的沉默.
陈朗反应最快,他本就是粗中有细的性子,见长垚这幅摸样,心知在追问下去大家都要触霉头,挥了挥手,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些:"行了行了,咱们哥们儿今晚不谈别的 ,就一件事,陪你喝!"说着,他抄起一瓶刚开的烈酒,咕咚咕咚给长垚面前空杯满上,琥珀色的液体在迷离灯光下晃荡.
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但总有人按耐不住八卦之心,人群里,卫哲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地看着长垚阴沉的脸,试探着开口,声音不大却也清晰:"长垚...你这...该不会是跟木可吵架了吧?"
这个猜测似乎有些道理,立刻引起几声附和的低语.
但很快,这个答案就被否定 ,季朗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嗤笑一声,指了指长垚颧骨上那道明显的擦伤:"吵架?你当木可练过啊?"他眼珠转了转,冒出个更离谱的猜测,语气里带着戏谑:"难道...是咬的?"他还故意做了个呲牙的动作.
这个欠揍的答案立刻招来旁边人没好气的一肘子:"滚蛋...胡说八道什么?"
哄笑声低低响起,冲淡了些许紧绷,但大家也看出来了,长垚虽然坐着没动,对卫哲的猜测不置可否,对季朗的玩笑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拒绝谈论的低气压没有丝毫消散,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陈朗倒满的酒,动作稳定却迅猛,仿佛那不是酒,是能浇灭心头那把无名火的冰.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朋友们之间迅速达成,陈朗端起酒杯,高声道:"得了,都别瞎猜了,管他娘的是为什么?今儿个,咱就一句话,喝...就是了,来长垚,走一个..."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豁出去的豪气,话题被强行扭转,开始漫无边际地扯到最近的球赛,某个离谱的财经新闻,谁又做了一笔坑爹的投资...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长垚伤口的区域,音乐被重新调高,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只是这热闹底下,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所有人都看得出,长垚喝的是闷酒,来者不拒,喝的又急又猛,只是沉默的听着,偶尔扯动嘴角回应一下朋友的举杯,那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脸上的伤痕在变幻的灯光下时明时暗.
时间在推杯换盏的刻意和喧嚣中滑向深夜,长垚面前的空瓶越来越多,他坐得笔直,但眼神开始涣散,聚焦困难,倒酒的动作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迟缓,终于,在某次试图自己倒酒却洒了小半杯后,身体晃了晃,向后靠近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沉重.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地将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长垚架了起来,他几乎没什么意识,全身重量都压在兄弟们的肩膀上,眉头即使在醉梦中似乎也微微蹙着.
一行人歪歪斜斜地出了暮色,纷纷叫了代驾,陈朗看着被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架着的吕长垚,皱了皱眉:"塞我车里吧,好歹有人照应." 陈朗对代驾报了自家地址.
折腾回到公寓,已是后半夜,总算是把人安全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长垚即使在梦中也不安稳地动了动,嘴角的伤在床头小灯下显得格外刺眼,陈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点疑惑和担忧像猫抓似的.
他退出房间,带上们,走到客厅阳台,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知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却依旧甜美软糯的声音:"喂,你怎么这么晚?"声音迷迷糊糊的.
"橦橦 吵醒你了?"陈朗放轻了声音,但预期里的严肃压不住:"那个...给你说个事,你哥..今晚在我这儿."
"我哥?"知橦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一半,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本能的关切:"他怎么了?在你那里?出什么事了吗?要我过来吗?"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又快又急.
"不用,你别急"陈朗连忙安抚:"人没事,就是喝多了,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话那头,知橦屏住了呼吸,等他的下文.
"只是..."陈朗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压低了声音:"知橦,你哥他....脸上有伤,看样子,是跟人打架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几不可闻,过了好几秒,知橦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跟人...打架?我哥?你没开玩笑吧..."她印象中的哥哥,好像只有他揍人的时候.
"我看着像开玩笑吗?"陈朗苦笑:"他今晚心情很差,闷头喝酒,问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了."知橦深吸口气,:"我哥...今晚就麻烦你咯,"
"嗯,你放心,这里有我,你也好好休息."陈朗安抚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知橦睡意全无,她了解哥哥,也隐约知道哥哥和木可之间,似乎一直存在着某种她不完全理解,但哥哥极为珍视又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如今这平衡被打破,还以如此激烈的方式.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很快找到那个名字-木可.
凌晨时分的电流声混合着电话那头木可异常冷静清晰的声音:"喂...?"让知橦本就揪紧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你没睡?"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木可没有回答,知橦握着手机,指尖有些拔凉,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问题,在听到木可这声透着不好过的'喂'之后,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她了解木可,此刻电话那端的沉寂,都让知橦意识到她难以掩饰的低落,而她贸然来电,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惊扰.
她委婉的问了一句:"你...你们吵架了吗?"
问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多余,像是要解释自己这通电话的缘由:"他...喝多了,在陈朗那儿."
这句话说完,知橦仔细听着那端的动静.
很久.
久到知橦几乎以为信号要中断了,才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知橦在心里叹了口气,那股因为哥哥受伤的担心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深夜独有的,近乎温柔的妥协:"算了,"她轻轻说:"你...好好休息啊."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明天...在说吧."
然后,她没等木可再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而电话那端,木可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将她彻底抛回房间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间,夜色浓稠,唯有心头那团乱麻,在黑暗中无声地,越来越紧地缠绕.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可房间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老甘在门外喊了几声"小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犹豫着,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瞬间顿住,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靠窗的地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疲惫又伤痛的躯壳,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老甘心疼的走过去,他放轻脚步,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小可..."老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的极软,带着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心疼与无奈:"是不是...叔叔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看不清你们年轻人这些弯弯绕绕的感情了."
他没有直接问发生了什么:"累了,就上床好好睡一觉,别坐地上,凉."他低声劝着,像哄着小时候摔疼了了不肯起来的孩子.
木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崩溃,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滴落在老甘粗糙的手背上,烫的他心头一颤.
"老甘,我好像还是很对不起他."
老甘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想起长垚之前不止提过一次,要去镇江过年的事情,在看看木可这幅样子,老甘那点模糊的猜测,这两件事,显然有一条看不见的,痛苦的连线.
他避重就轻道:"昨天...长垚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我这里了,是我告诉他你在医院附近,让他去接你,"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是...后来发生什么了?"
木可只是摇头,泪水无声的滑落,老甘索性也不在多问,他这把年纪见得多了,深知情爱纠葛,外人最难置喙,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行."老甘的声音放的很缓,带着一种尘埃落地后的平静"年末了,跟我会趟老家,就当散散心。."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少有的严厉:"小可,不要...逃避."
眼神里是洞悉世事的了然:"长垚,也是个认定了就不会放手的人.叔叔不是要你立刻去面对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想的更长远一些,心不静,也白搭."
木可依旧低着头,眼泪已经止住,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老甘,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这不再是沉默的抗拒,而是承认了自己的无措.
老甘点了点头:"不知道,就慢慢想."
木可看着他,突然扑进老甘怀里,这个动作来的突然又决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承接所有重量与不堪的港湾,两年,整整两年,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记忆,挣扎,隐秘的吸引与最终的分别,混着对母亲的愧疚与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汹涌而出.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眼泪和话语糊在一起,从凉山初遇时那个看似冷漠实则专注的宫隽,到一次次巧合的陪伴和扶持,在到生死边缘的救赎,到清醒后两人之间的诀别.到他昨天的那句:"我给你选择的时候,你选过我吗?"的锥心质问..她内心那片刻无法否认的动摇与痛苦.狠狠的刺痛了她.
"我不知道...叔叔,我真的不知道..."声音破碎:"我以为他早就忘了...可是...为什么...我好像真的伤害他了."
谈及母亲,她的哽咽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无助的悲鸣:"妈妈...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些...我不相信...不相信...妈妈一定不会有那么不愉快的过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说妈妈是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
老甘蓦地一僵,他沉默的听着,听着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属于木可的另一个两年,他的脸上只有深切的疼惜,但随着木可断断续续的叙述,尤其听到宫国强对木可母亲那些死皮赖脸的过往,老甘脸上的肌肉明显的紧绷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木可的生命里,还曾嵌入过这样一段与宫家父子两代人的纠葛里,
老甘长长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木可,都过去了...你没错,你只是选择了那个一直坚定选择你的人."
"你妈妈,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听好,不要质疑她,否则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至于宫家那小子,..."老甘的声音染上一丝冷硬,但很快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你们之间的事情,叔叔没...法替你判断对错,感情债,是世上最难算清的账,但是..."
一想到他不幸的童年,甚至也有被原谅的理由.
"叔叔老了,很多事帮不上忙,但是你要去学会原谅他,不管他童年的不幸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他既然能说出你母亲的名字,我们就给他一个答案."
她把脸重新埋进老甘温暖而带有淡淡烟草味的怀里,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如同倦鸟归巢般,汲取着一点久违的,安定的力量.未来的难题还在,但这一刻,这句"不是你的错"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厚重的迷雾,让她有了喘息和重新思考的缝隙.